摄影/文字:驼帮响铃(林敬民)

 

我的家乡在甘肃定西,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区,也是全国最有名的贫困干旱山区之一,虽然这里干旱贫瘠,但她却慷慨无私地养育了我十几年,直到我长大成人。

后来离开家乡,在外求学工作几十年,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不仅没有对家乡的记忆有所减弱,而且对家乡的一山一水,一砖一瓦,对家乡人们的一言一语,一笑一颦产生了一种特有的亲切感,而且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因此最近几年,只要能回到家乡,每次总要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处看看,去找寻那些留在少儿时记忆深处的东西。

1、新鞋子

记得每年大年初一早上醒来,枕头边上总要放着一双母亲早已为我们做好的新鞋子,在儿时的记忆里,这一天要盼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能到来。

今天当我久久地望着街道摊位上,那一双拉着鞋底的手时,母亲为我们做鞋子的情景总会浮现在我的面前。

记得小时候,为了赶到春节让我们都能穿上新鞋子,母亲会从入夏开始,四处收集旧衣服、小布头,然后把它们拆洗干净,整整齐齐叠放在一个纸箱子里。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麻杆,剥麻丝,搓麻丝、凉麻丝。

等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后,会选择天气暖和的一天,打上一小盆浆糊,把准备好的布头一块一块用浆糊粘成一块大大的四方四正的我们叫“切子”的东西,挂在晾衣绳上凉晒。等“切子”晒干后,再照着鞋底鞋帮的样,把它们一一剪好,然后再一层一层地粘贴到一起。

从那时开始,我们就会看到,母亲用那双永远闲不下来的手,开始念麻绳,拉鞋底,缝鞋帮,直到拉好每一双鞋底,把鞋帮上在鞋底上,然后把“楦头”撑进鞋子,再在上面喷洒上一些水,放在窗台上凉晒的那一刻,才会看到母亲脸上露出平时很少有的轻松舒心的笑容。


2、甜醅

我们小时候没有多少零嘴可吃,能吃饱肚子已经就不错了,因此只要是一些可口的东西一定会留下很深的印象。

记得每到端午节,母亲总是要拿出一袋大麦,我们全家上阵,把大麦装到麻袋里,再放几个短的擀面杖或“楦头”之类,然后我们弟兄几个轮流抓住麻袋的两头,使劲得将麻袋上下不停地在地面上摔打,直到几个人一个个两只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时,母亲才解开麻袋口,看看里面的大麦,说好了你们休息去吧,我们才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看着母亲把大麦从麻袋里倒出来,用簸箕将大麦皮簸出来,剩下白涔涔的一粒粒脱了皮的大麦,然后烧起灶火把大麦蒸煮起来。

看着燥火上的大锅里冒着白白的蒸汽,嗅嗅漂移到面前的这些白色气体,一股浓浓的麦香味灌满了我们的鼻腔,然后再想象着那甜醅吃在嘴里,甜到心底的滋味,那口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的很长了,以至于后来离开家乡,每当端午节到来时,总要回想起做甜醅时的情景,那甜甜的滋味还会让我的嘴角不自主的流出口水来。

等大麦煮熟后,母亲会在里面撒一些酒曲粉,搅拌均匀,然后装入一个大坛子里,盖上盖,蒙上被子,放到炕角上,填好炕火,催促我们赶紧睡觉,等明天好了才能吃。

甜醅这种食品,可能是我们定西特有的东西,以前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现在只能在街市上偶然看到了。也许再过若干年,她将随着我们这一代人的消失,而永远消失在陇东黄土高坡的大地上了。

3、“猴子”

看到街上有人在拖着长长光影的水泥地面上,抽打着的那个巨大的陀螺,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少年时代。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我们班的一个同学拿来了一个“猴子”(我们把用鞭子抽打着在地面上旋转的陀螺叫“猴子”)它几乎吸引了我们全班同学的目光,因为这只“猴子”是用工厂的车床做出来的,“猴子”圆润光洁,地部还镶嵌了一个小钢珠,鞭子缠在上面一拉,立刻就会启动旋转起来,轻轻的抽打几下,旋转得又快又稳时间又长,它一下子成了我们全班的明星。

再看看我们手里的“猴子”,由于都是自己找的树棒子,用菜刀削出来的,不是歪七扭八粗燥难看,就是难以启动旋转,好不容易旋转起来了,抽不了几下,就会跌倒。 于是从那天起,我发誓一定要做一个好的“猴子”。

记得有一天,我父亲买来了一根非常圆的旋木铁锨把,听父亲说,这是用上好的木棒在车床上加工出来的,用它装起来的铁锨用起来轻松省力,非常好用。看到这个圆润的铁锨把,正好可以是做“猴子”的料,我缠着父亲能给我锯上一节,可父亲怎么也不肯。于是有一天,我偷偷地找来锯子,悄悄地锯了一节下来,后来被父亲发现,差点招来一顿打。

自从有了这一节木料后,我用了好几天的功夫,拿铅笔刀一点一点的将一头削尖,并小心翼翼地在底部掏了个小孔,在尕爸修自行车的时候,偷了自行车轴承上的一个钢珠,把钢珠钉在底部的小孔里,做好了我期盼多时的“猴子”。害得尕爸因少了一个钢珠,无法把自行车装起来,不得以又去街上买了钢珠,才把自行车修理好。

做好这一切后,我找来砂布,把“猴子”表面打磨光滑;再找来红墨水,在“猴子”身上涂了几道红圈;最后找来一只图钉、一些红线绳,将其一起钉压在“猴子”上面的正中间。一只崭新漂亮的“猴子”诞生了。当我拿着这只“猴子”第一次在学校里抽打旋转时,引来了好多同学羡慕的眼光。这只“猴子”几乎陪伴了我小学时期的四、五年时间。

4、麻子

有一次在外闲逛,无意间在我家乡卫校门口的广场上,看到一位老人面前摆着一筐麻子,上面放着一个小酒盅,小酒盅里盛着满满的麻子。我上前询问老人:这麻子是买的吗?老人说:是,问我要吗?我说:要,给我来一盅吧。

我交了钱,找到离老人不远的一个水泥台阶上坐下来,一边看着老人和他面前的麻子,一边将麻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品尝起这久违了的味道来。

记得小时候,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电影院,一到天黑,这里便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电影院门口就会摆上一溜子的装满麻子的箩筐,每一个箩筐上面都放着一只装满麻子的小酒盅,那些买麻子的摊贩嘴上一个个沾满了被用嘴磕出来的麻子皮,他们一边满脸堆着微笑,一边热情地招呼着看电影的人买他们的麻子。

那些有电影票的大人们,自然是要花上一、二分钱买上两盅麻子,然后带着满脸的幸福感和优越感,悠闲悠闲的进入电影院去看电影;而那些没有电影票的大人们,也会兴高采烈地三五成群的聚到一起,用猜拳的方式决定谁掏钱去买麻子,等麻子买回来,电影一开场,便会安静地一边嗑着麻子,一边在电影院外听起电影来。

而我们一帮小孩,会在电影院门口的人群里,一边追逐玩闹,一边寻找着有没有自己认识的有电影票的大人们,以便把自己带进电影院,运气好的话,不但能进去看电影,还能得到大人们给的一些麻子。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一边磕着麻子,一边看着电影的感觉,恐怕是我们这一代人儿时最幸福的事情了。

5、风筝

风筝,可能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美好的儿时记忆,当然每一个时代的人,对它的记忆一定是不尽相同的。

现在每到放风筝的季节,偶然会在城市的广场或郊外,能够看到由父母陪同着放风筝的小伙伴们,他们手里牵着街市上买来的形制几乎相同的色彩斑斓的风筝、高档丝线和线滑轮,看起来这样的场面似乎非常快乐幸福,但是我相信若干年后,他们一定缺少我们那个时代对风筝的最丰富多彩和刻骨铭心记忆。

我们小的那时候,每到清明节前后,每家每户只要能在地上跑步的三、四岁的小屁孩,到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人人会做风筝、放风筝,只要遇到风力强劲的好天气,你就会看到整个小县城的天空里飞舞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色彩不同的风筝。

记得很小的时候,只要看到天上有风筝飞起,就要缠着母亲要纸、要线、要浆糊;母亲会给我找来一些旧报纸,一点干巴巴的旧浆糊,和指头一样粗,有一只手一样长的小木棍,从缝衣服的线轱辘上缠一些线到小木棍上给我;我拿上这些东西后,会兴高采烈地制作起自己的小风筝了。我会先剪好一块大一点的报纸,两头对折一下再在上面扎两个小眼,用一节线穿入刚扎好的风筝小眼里,把线绑好;再剪几条两个指头宽的纸条,用浆糊粘接成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后把尾巴粘在风筝上,大功告成风筝做好,然后就就迫不及待地牵着风筝在街道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像蝌蚪一样的风筝在天上摇头晃脑地飞着,那感觉就像自己飞上了天,别提有多高兴了。

再后来自己大一些了,也不好意思玩小屁孩放的蝌蚪风筝了,就学着大孩子的风筝样,想办法做一只自己认为真正意义上的风筝。这种风筝得先用竹条捆绑好一个上面两横长下面一横短的王子型风筝骨架,在骨架上粘上白纸,再在底部粘上五条长长的飘带,飞在天上犹如仙女舞袖。为了做成这样的风筝,首先要想方设法找到一些竹条,可是那个时候即使一些小竹条,也是很难找到的。记得有一次是从家里炕上的席子上抽出来的,那张席子没多久就散开了,晚上睡觉时常常扎人的屁股,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很很地数落了我一顿。风筝虽然做成了,可是没有放风筝的线,风筝也不能自己飞到天上去,于是我又缠着母亲要来了一整轱辘线,母亲再三叮嘱放完风筝要把线拿回来。我高兴地地牵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和那一轱辘线,不一会就把风筝放飞到了天上,风筝飞的又高又稳,引来了好多小伙伴的羡慕眼神。正在我得意的时候,手里的线一阵紧绷,突然,风筝线断了,只看到风筝晃晃悠悠拖着常常的线被大风吹到了远方,我不顾一切的狠命去追,可是再也没有追回来,我沮丧着脸回到家,躲着母亲,生怕母亲要那一轱辘线。后来母亲知道了我的风筝断线的事,不但没有责备我,还对我说:“你的风筝被风刮走了那是好事,那风筝会把你身上的晦气全都带走,你明年一年一定会健健康康的”。听母亲这么一说,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6、牛九牌

牛九牌,一种流行于西北地区的游戏纸牌,长条形,牌面是由不同数目的黑红点和各色人物或动物的图案组成。现在已经很少看到年轻人玩了,只有上了岁数的老年人三五成群在街道边上用它来游戏玩乐,享受阳光,消磨时间,打发寂寥。

看着路边这些玩牛九牌的老人们,我的思绪不由地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每到农闲季节或者下雨天气,大人们会聚到家里的炕头上玩牛九牌,输赢往往是纸烟或者大豆,有时会看到他们为谁出错了一手牌而争的面红耳赤,有时还会看到他们为拿到一手好牌通赢而得意忘形。

当然一帮孩子们也不会闲着,他们一会儿看着大人们打牌,一会儿给大人们倒茶倒水,递烟递火,只为讨的大人们赏几个大豆吃。有时讨不来大豆,会想一些坏点子整整大人们,比如抓一只小蚂蚁放在大人们的茶杯里,看着大人们喝着有蚂蚁的茶水,我们会开心的相互挤眉弄眼。

直到有一次玩的过火了,遭到大人们狠狠训斥,险些招打。记得有一年春节,照例大人们玩起了牛九牌,输赢糖果,档次自然比平时要高,糖果在那时自然是很难吃到的金贵东西,讨要一颗自然是更不容易了,这时也不知道谁出了个主意,给大人们的老旱烟里卷一个鞭炮,让他们尝尝带响的烟卷,这个主意得到了大家的赞许,于是我们找来了春节放鞭炮后散落在地上没有炸响的一个鞭炮,卷进了烟卷里,偷偷地把它放在烟盘里,和其它的烟卷混在一起,只等哪一个倒霉的大人拿起它,叼在嘴上,点起火的那一刻。后来发生的事当然是惊心动魄,一声巨响后,惊慌失措,不知所以的大人们,看到幸灾乐祸,一哄而跑的孩子们,自然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个个把我们抓回来,审问,训斥,甚至拿来了棍棒准备要修理我们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心惊肉跳。从此以后也结束了我们围着大人们看他们打牛九牌的乐趣。

7、架子车

架子车,七、八十年代前的一种两轮木制人力运载工具。在那个时代,不管是在县城的街道上,还是在乡间的农田里,随处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因为它不仅承担了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运输任务,它还承载了那个时代多少人的欢乐、痛苦与希望,因此从那个时代的过来的人们,一定对它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随着时代的发展,架子车这种人力运输工具,现在已经在人们的视线里很难看到了。虽然近年来,我每次回老家,总要有意无意地在街上寻找它的身影,可是多少次都没有看到它的出现,就在我打消了找寻它的念头后,没想到去年回老家,我正在街道寻找拍摄对象,一转头突然从街道的一头,我看到了一辆装满废旧物品的架子车正艰难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子由一个男人在前面拉,一个女人在后面推,看两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很吃力的样子,我赶紧上前帮他们推了一段路程,并留下了下面的这幅图片。

当我站在路边目送着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后,我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了,思绪像潮水般从脑际的深处涌了上来,曾经已经很模糊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那一贞一贞架子车的画面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浮现了出来。

记得自己十岁的那年夏天,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收割了,为了更多地捡拾收割完的麦田里的麦穗和麦杆,自己动手做的个很大的铁丝耙子,便和弟弟一起扛着它,到离家足有六、七里远,已经收割完的麦地里,去捡拾地里散落的麦杆和麦穗,我拉着大铁耙子来回在地里行走钩耙,没有多少功夫,耙回来了一大堆麦杆,我梳理整齐麦杆,用绳子捆绑出一个很大的麦杆捆,然后把大铁耙子插在上面。由于麦杆捆太大,直接从地上背不起来,就拖到了一个高埂子上,让弟弟使劲在后面扶了一下才背了起来。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很陡很长的坡路上时,我喘着粗气,头上的汗水如雨浇了一搬,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说:“儿子哇不吃十年闲饭,这句话看来是真的”。我转过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拉着架子车的中年人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这时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把麦捆子放到我车上来吧,我帮你们捎带一程。”

“儿子哇不吃十年闲饭”就是这句话时刻激励着我的少年时代,总想着能给家里干点什么,减轻家里的负担。

记得初一暑假那年,我尕爸找了一个拉砖的活,从砖厂到建筑工地有五、六里远的路程,拉一架子车两百块砖,能争一块钱,一天可以拉四趟,这样一个月下来一个人可以争一百多块钱,问我愿意不愿意去,如果愿意去就让我和我同龄的堂弟去拉。听到一个月可以争一百多块钱,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去,一百多块钱作为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你想我能说不去吗!

放暑假的第二天大清早,我便和堂弟迫不及待地拉上架子车,一路上欢天喜地的直奔砖厂。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把两百块砖装到车上后,我已经累的有些不行了,胳膊和腰酸痛难耐,手上已经磨起了好几个水泡,也是烧疼烧疼的。休息了一会后,我咬了咬牙关,肩膀上套上拉车绳,跳起来两手狠劲压下和我个头差不多高的车把头,使出全省的力气,晃晃悠悠的拉着满满一架子车的砖上路了。

出了砖厂的大门,要经过一个火车道的洞子,洞子这面是一个长长的大下坡,另一面是一个长长的大上坡。由于以前经常拉架子车,遇到下坡只要把车头扬起,稍微抬一抬车头,车尾和地面一接触,车子就会被刹住,车速就会降下来,所以这次也没有把这个下坡当回事,没有想到这次车子装了满满的一车砖很重,刚一下坡,车子就推着我疯狂的往下冲,我的神经顿时紧张了起来,两只手牢牢的抓住车把,肩膀顶着车头沿使劲的往上台,堂弟也一个健步踏在了车尾上,车子终于不狂奔了,被控制住了,但还是飞快的穿出了火车洞,停在了对面的上坡路上,此时我口喘粗气,感觉狂跳的心脏好像要蹦出我的喉咙眼,我庆幸我控制住了车,要不今天一定要出事。

我闭上眼睛,足足在车把上靠了十分钟时间,紧张的情绪才缓过劲来,看看前面的大上坡,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又一次咬咬了咬牙关,套上拉车绳,压低车头把,身子压的低低的,使出吃奶的力气,拉着车子缓缓的向坡上移动。可是在接近坡顶时,我使出了全身的力量,车子怎么也不移动了,我直觉的肩膀上套的拉车绳仿佛勒进了我的肉里,火辣火辣的疼。正在我准备扬起车把,想停下来休息时,突然紧勒在肩膀上的绳子松了一些,车子动了起来。等上到坡顶,车子轻块起来后,我转过头,看见有位40岁左右的男人正帮我们推车子。我赶紧扬起车把停下车,向他表示感谢,此时只看到他微微的抬起头,用赞许的口吻对我们说:“不用谢叔叔,小小年纪就能拉这么满满一车砖,好样的!”

过完火车洞的大坡,太阳已经升高了,虽然定西7月分的气温不算很高,但强烈的太阳光线还是毫不留情的炙烤着人们的每一寸肌肤。我看了看渐渐升高的太阳,又望了望前面的路,再一次咬紧牙关,套上拉车绳,压下车头把,拉着车子向前行走了。到目的地,一路几乎是慢上坡,身后的这满满一车砖,就像沉入泥潭的一头死牛,拉起来是那么的沉重费力,一路上要不停的用袖子擦拭从头顶流进眼眶里的汗水,免得被汗水刺激的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身上不仅仅是汗流浃背,应该是如雨浇淋了。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经过接近一个小时的努力终于到了目的地。

看着从车上卸下来被码放整齐的一朵砖,我的心情无比的轻松与高兴,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只要是男人能干的体力活,我就都能去干了,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争来一些钱了,可以给父母减轻一些经济负担了。

8、纪念章

纪念章,用现代人的说法,应该是文革时期的产物,是那个时期同语录本一样,是每个人身上的标配。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文物收藏市场的一样物品。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收藏它,是想留存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记忆,还是想唤醒当年青春年少时期曾经的激情岁月。

对纪念章的记忆,似乎从我离开家乡后的几十年里消失了,直到今年在家乡街头摆摊的旧货摊上看到它,那记忆才满满地被打开了。

记得小时候,我大哥有一个小小的红木头盒子,里面装着他收集的一盒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纪念章。盒子上还有一个非常精美的小合叶。平时小合叶上总是锁着一个小锁子。有时我们动一下他的小盒子,他总会跟我们急。只有他新得了一枚纪念章,或者晚上睡觉前把他身上的纪念章摘下来后,准备放到盒子里,他才会打开他的小盒子,在我们几个兄弟面前炫耀一番,然后锁好后才去睡觉。

那个年代,一枚小小的纪念章对我们的吸引力,绝不亚于现在的平板电脑对小孩的吸引力。记得有一次大哥不知为何发了善心,给了我一枚底色是白色的小小纪念章,我如获至宝,常常把它憋在胸口的内衣上,生怕被别人偷走或抢走,可是有一次因为玩耍玩热了,脱了外衣,露出了纪念章,马上就被比我大一点伙伴给抢走了,要知道那时抢走一顶军帽一枚纪念章,就像窃书不算偷一样,想要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伤了好长时间的心。

后来大哥参军当兵,临走时把一盒子的纪念章留给我,并嘱咐我好好保存。再后来大哥复员回家,我也求学离家,多少年过去了,两个人对留存纪念章的事情好像都忘到了脑后。直到今年我回家乡,说起在街道旧货摊上看到纪念章时,两人才想起此事。后来两个人想找到那盒纪念章,可是我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地方,也没有找得到。

我们相互看了看对方爬满额头的褶皱和两鬓的白发,都会心的笑了笑。我想他和我一样,都是在感叹失去的时光,感叹岁月除了在我们的记忆里划一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外,现在想找回来看来是不可能了。

9、石头镜

今年三月回老家,无意间看到在西关十字的马路天桥下面,有位修眼镜的师傅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手工钻,正坐在他的眼镜摊位上专心的修理着一副石头眼镜,周围还蹲着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边摆弄着师傅地摊上的眼镜,一边和师傅讨论着什么样的石头眼镜才是上好的镜子。

我赶紧凑上前去,一边欣赏着小巧的手工钻如何在师傅的手里灵巧的飞速旋转,一边听着他们讨论的话题。不时拿起地摊上的眼镜翻来覆去的看看,偶然也提一些可能对他们来说是很幼稚的关于石头镜的问题。

记得小时候,我们街道一个老爷子有一副茶色石头镜,只要他一出门,总会把那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头扬得高高的,两只手背在后腰,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遇到熟人总是要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有些油亮发黑的红绸子,不停地擦拭他那副眼镜。然后就开始讲他那副眼镜是怎么怎么得来的,有多么多么的值钱,应该怎样去识别一副好的石头镜。不一会的功夫,就会在他的周围围来许多人,争先恐后的去看他的石头镜。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帮小孩正在玩耍,看到老爷子鼻梁上架着他那副石头镜,朝我们这边走来,一帮小孩马上围拢上来,喊着想看看他的眼镜,老爷子很高兴的摘下眼镜,得意地给我们讲他这副石头镜可是他用200斤麦子换来的,我一听都有些惊呆了,我们家全年从生产队里也分不到200斤麦子,一年也吃不了几次白面馒头呀!正在我呆呆的盯着那副眼镜时,只看到他拿着眼镜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对我说:“看到了没有,上好的石头镜对着太阳时可以看到三个太阳。”当我想抓住他的眼镜看个清楚时,他马上把眼镜收了回去,又对我们说:“给你们这些小屁孩讲,你们也听不懂。”然后把眼镜又架在他的鼻梁上,两手背在腰后,挺起头走了。

我们目送着老爷子的背影没有多远,就看到生产队的队长从对面走来,对老爷子喊着:“还不干活去,在这里又吹什么牛,你那眼镜及就是一个好的石头镜,戴在你这样穷酸人的头上,别人看了也会说是一副料片子眼镜,我就是戴上一副料片子眼镜,在别人眼里也是一副上好的石头镜,你知道不?还在那里得瑟啥。”这时只看到老爷子从后腰里放下两手,垂着头,乖乖地跟着队长走了。

10、铁皮炉子

今年三月底回老家,清早上菜市场准备去买菜,到了西关市场,看到每一个店铺门顶上都伸出一根长长的铁皮烟筒,烟筒里正冒着丝丝的青烟,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关于铁皮炉子和铁皮烟筒的一些事情。

记得上小学以前,家里是没有取暖的火炉子的,一到冬季,屋里就像冰窖一样,早上起来想吃个土豆,土豆也被冻的硬硬棒棒,只有把土豆放在怀里暖消以后才能吃。唯一生火的地方就是厨房里的土炉子,也只能在做饭时才把火生起来。

由于那时父亲工作经常在外,母亲在生产队里干活经常回来的很晚,因此生火做饭经常就是我们几个姊妹的事了。幸好那时的饭简单,母亲会在头天晚上擀好一些杂粮面,中午我们把水烧开,把面一下就解决了,晚上更简单,要么是一锅散饭,要么是一锅煮洋芋,这样才不至于我们挨饿。

如果要把饭吃到嘴里,最关键的是生火,那可是一项技术活,如果生不好那只能是吃一顿烟了。

生火时,先抓上一些柴火放到灶膛里,再在柴火上放一些碳粒,然后点燃柴火,慢慢拉动风箱直到碳粒燃烧起来。

说起碳粒,那也不是轻易得来的。我们家离火车站不是很远,那时火车一进站,就要从火车头上捅下来一些燃烧过的炉渣,炉渣里还有一些没有燃烧完的碳粒,好多人就拉上架子车,等在火车站,火车一进站开始捅炉渣,就一窝蜂上前抢拾。由于我那时还小,从火车站抢拾炉渣的任务自然是我大哥和我姐的事了,每次他们拉着炉渣回来,总能看到他们身上被烫伤的地方,有一次还看到他们回来时满身灰泥。听我大哥说,是由于正在他们抢拾炉渣时,一股蒸汽从火车头上喷出,喷出的水蒸汽刺起刚落下的炉渣,把他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因此成了这副模样。当然我也不能闲着,我得把一粒一粒没有燃烧完的碳粒从抢拾来的炉渣里捡拾出来,那活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一架子车的炉渣要花上两、三个小时,才能捡出两三背篓的碳粒,两只手时常被磨得红红的,疼痛难忍。

后来由于我大姐招工参加了工作,我大哥也参军入伍,我们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一些,再也不用到火车站抢拾炉渣。记得在我上小学一年级入冬后,父亲为家里买来了一个铁皮炉子,还有一些铁皮烟筒,又买回来一架子车煤球,父亲把炉子、烟筒安好后,先是找来了一些猪皮,用猪皮把炉子擦的油光闪亮。然后让我们姊妹几个找来一些旧报纸、一些碎木头。我们姊妹几个兴奋的围拢着炉子,急切地等着父亲把炉火生起来。

记得炉火生起来没有多长时间,屋子里马上暖和了起来,姊妹几个都把手伸向炉子,感受着从炉子里散发出来的火的热量。不一会被慢慢烤红的脸上,一个个都布满了幸福的喜悦。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一生中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交警

街巷的人

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