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画的树木中,常常体现一种“枯”感。枯是中国人一种重要的审美,从庄子“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观念中,枯被认为是一种至高的境界。当然,现实一点说,枯其实代表着荣——这也是中国阴阳文化的固有思维,你看见枯,应该想到即将发生的繁荣。如果你能欣赏这枯景,便能驾驭得了繁荣。因此,金庸先生的小说里边有枯荣大师,专参枯禅,国画家笔下也有无尽的枯山与枯树。

宋画中,一棵枯树来做画面的主体,常常也体现出这种审美的意境。比如上面这幅画,枯枝曲折,是画面的主体,但是树下有人来往,便是人文之气。树后是山,山后有房屋,代表世间的繁华。好像人就是穿插在枯与繁荣之间,行走在弯曲的小路上。这种美来自于中国的文化心理,人们一看便能体察。

下边一幅画,枯枝垂在石头上,形成一种更大的寂静。然而,枯树蜿蜒曲折的身段,和右下角的鸟,形成绝妙的动静对比。枯枝是静物,但是枝条的曲折却有动感,鸟是动物,却静静地聆听。这才是真正的一动一静,自然之道。


由此便可看到,枯的另一个元素是“曲折”。我们常常感慨人生曲折,古人早就从曲中看出了门道。美感来自于它不是一处完成,而是蜿蜒,是羁绊,恰似人生常态。但是,“曲”,在“枯”这种美的背景映衬下,就变得很安然,变得可以被抚慰。“曲”为什么会美,因为曲代表阴阳的变化。只有阴阳高低不停变化,才成了我们世间的曲调,所以这个字也是歌曲,这样看来一幅画变成了一曲歌。

倘若你的人生一成不变,未经历悲喜,未受过暖寒,那便没有什么生命的曲调。

第二类的感觉是“空”和“寂”。

这两个字,大概是中国人审美的根本。

了解佛家的朋友对此不会陌生。禅宗追求的境界,便是空寂。所谓缘起性空,世间的一切本是空无,悟到这“空”,便能明心见性。道家认为,一切的本质也是虚无。因为这样的文化心态,空谷幽兰变成国人最经常的审美。

空,内涵虽然丰富,但从画面来说,很难直接表达。但是“寂”,则是另一种境界。

稍有不同,“寂”的表达涵盖人的主观层面。这个时候人本身就很重要,人和万物相互匹配,相互映照,才会有一种寂静的美感。

以前和朋友聊天,说到佛教追求寂灭。大家唏嘘感叹,总觉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殊不知,寂静是一种回归。回归之后,世界又可以因为新的缘分再次展开。


所以,如果你观察上面两幅画,就能感受到这样的状态:第一幅画的寂静当中,有一个人要开始跋涉。在一棵枯树下,静静的看着远方。

第二幅画更妙:树木和石头是前边谈到的基本审美。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远方,一个小童在旁边陪伴着他的师傅。稍远处的山谷,似乎烟雾朦胧。他手里拿着竹杖,似乎已陪伴他走了一段路。一轮明月挂在右手边的天空:明月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着彼岸,代表着美好的精神力量,代表着最终的方向——那是人们要去的地方,但是此刻,行路人在看着空谷和明月的时候,是一种人生的寂静。

我提醒大家注意这幅画。因为,如果你用我说的方法去欣赏画面,会发现其中很多隐藏的趣味。

这副画的画面是圆形。相比方形,圆形画面更能突出精神的内质。因为圆形代表人的初始精神,也代表内在心灵;而方代表外在世界的规则和限制。西方人喜欢搞精神分析,他们认为画面的不同方位,代表着不同的精神局面。这幅画中,主体的人位于画面的左下侧——而左下侧代表着失落的童梦,代表人对自己童年纯真的缅怀;右边代表着未来,是你人生将要去到的方向。人的精神总是从左上方出发,然后画出一个弧线,最终从右上方超脱出去。这幅画中,主体的人位于左下方,他看着画面中心枯树和右边的空谷,陷入谜一样的寂静中。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人生中,常常有的状态吗。


日本茶道的要旨是四个字——和、寂、清、圆。“寂”是其中之一。常常让人不理解,喝茶为什么要寂寞?世事总是喧哗,寂静中,便于去寻找一片心中田地,但有时候,“寂”又是人生固有的迷局。因此不如在茶饮中去品味和消解。日本茶道核心思想受宋代审美的影响,想来好像赵朴初先生那句诗: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