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纪事 刘奇 著（6）

刘奇

文化宫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几乎每个少年都能在这里寻找到快乐。一个敞开的房门里面吵吵嚷嚷，里面很宽敞，好多男生在里面下棋。有人下围棋，有人下象棋，还有人在下军棋，全市各个学校的中学生来到这里下棋，既交流了棋艺，相互间也加强了熟悉，交流了感情。我很喜欢这种地方，进了屋子便撩眼左顾右盼，要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对手。

旁边忽然有人叫喊：“猴子，快到这边来。”

这声音好熟悉，我转头一看，是第十五中学的赵广山。十五中是我们市里的重点中学，能考入这所中学的学生差不多都是干部家庭的孩子，还有高干子女。赵广山的爸爸是公安局长，自然属于高干。我能够与赵广山结识是在寒假时，市里组织一场青少年棋类大赛上，我由于在同学们中下棋很厉害，便被同学们推举去参赛，恰好与十五中学的选手赵广山对弈。

其实赵广山下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甚至就是一个臭棋篓子，可能由于他爸爸是公安局长的缘故，居然被十五中推荐为象棋大赛选手参加比赛。

赵广山身穿四个衣兜的黄军装，嘴巴里镶着一颗大金牙，衣兜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金笔，十分威风和神气。但他万没料到，今天居然遇到了我这个货真价实的象棋高手。赵广山执红先行，抬手便气势汹汹地给我个当头炮。不料我却送给他一个空头炮，随即马踏敌营，如入无人之境。我的马后炮奇袭飞快，双方还未走过十几招，未待赵广山缓过神来，发现通红的老帅已被钉死在棋盘上。

这次棋赛实行三局两胜制，第二盘我执蓝先行，眨眼工夫已经双车过河，马炮左右包抄。赵广山眼看着自己的老帅危在旦夕，大冷的天已经急得满脸汗珠直淌。

这情形令我充满了胜利在望的快感，心中陡然出现一种奇怪的想法，我不想尽快结束战斗，我要趁机好好戏谑一下面前的高干子女，让他在输棋的痛苦中好好煎熬。于是我故意失手丢了一个车，赵广山倏地一愣，立刻趁机反扑过来。但他的臭棋哪里是我的对手，我巧妙地调动棋子，搞得他在棋盘上顾头不顾腚，第二局勉强下个平手。

关键的第三局开始了，我只要下个平局就能把对手淘汰。我稳稳坐在棋盘前，心头已稳操胜券，只待赵广山开棋了。不料，赵广山却伸手从上衣兜里抽出英雄牌黑色金笔，一把将乌黑铮亮的金笔塞到我面前，嗓音响亮地说：“猴子，你把这支英雄牌金笔拿去。”

我顿感惊慌失措，连忙摆手说：“咱们来下棋比赛，我怎能要你的东西？”

赵广山哈哈大笑说：“咱们是以棋会友嘛，这盘棋不管是输还是赢，你这个朋友我算交定了。”

看到赵广山如此好爽大方，我还能说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把他送来到金笔捧在手里，这棋却不知怎么下了。毫无疑问，关键的第三盘我下输了，赵广山也算与我携手赢了比赛。

做梦也想不到，我在这里竟然遇到了赵广山，高兴地说：“广山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赵广山说：“老朋友见面就是缘分，咱们来下棋吧。”

我撩眼一看，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副军棋，便疑惑到问：“你怎么要玩这个，咱们不下象棋了？”

赵广山抬手一摆说：“象棋的棋子都是帝王将相的东西，属于封资修，咱们作为新中国的青少年，坚决不玩那个。”

我小心地问：“咱们不玩象棋玩什么棋呀？”

他指着摆在面前的军棋问：“这个你会玩吧？”

我不屑一顾地说：“这玩意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会，不就是连长吃排长，营长吃连长，以大吃小呗。”

赵广山呲着嘴里的大金牙，神气地说：“这事就让你说对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丛林社会的法则，所以我就迷恋了军棋，你快来陪我下一盘。”

我从心里对军棋不感兴趣，觉得这是幼儿园娃娃玩的东西，更不，喜欢大雨吃小鱼的丛林法则，倘若这个社会都搞以大欺小，哪里还有小百姓的活路呢？我眼珠一转，便找个借口说：“下军棋没有裁判，咱俩怎么玩？”

赵广山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一个满面黝黑的家伙，连忙叫喊：“魏飞虎，赶紧过来，快来给我们当裁判。”

魏飞虎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问：“这人是谁？”

不待我回答，赵广山便抢着说：“他是二十八中的猴子，大号叫叶辰飞，上次象棋比赛猴子与我下个平手。”

我问赵广山：“你怎么认识他？”

赵广山笑了笑说：“我们是一个学校的，都是十五中的。魏飞虎他爸也是老革命，在鞍钢铸管厂当厂长呢。”

我揶揄地说：“原来你们都是当官的公子哥，难怪会痴迷于丛林法则，以大吃小。”

魏飞虎说：“赶快排兵布阵吧，今天我来给你们当裁判，看看谁更厉害。”

军棋和象棋不一样，最大的差别是看不到对方排兵布阵，不知道对方的大部队和最厉害的炸弹在哪里，这就像电影《地雷战》和《地道战》，日本鬼子个个像瞎猫撞死耗子，他们不打败仗谁打败仗。

想到这里，我便决心把电影中的《地雷战》《地道战》的招数全用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故意把连长、排长摆在最前面，用不惜舍卒保车的方法，巧妙地侦察对方的司令、军长、师长和旅长在哪里。

在这种近乎残酷的布局下，我的连、排长纷纷牺牲，赵广山不知我的用意，以为我不堪一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自顾洋洋得意。我却悄悄地发现了他的司令、军长、师长、旅长的大位置，趁机开始了斩首行动，连续抛出了两枚炸弹，砰砰地炸掉了他的司令和军长，让对方群龙无首，双方混战一团。

我们交战双方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少，可是在我们身后的战友却越来越多，许青云、王丽娟和乔娜娜她们都来了，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中学生，因为这是我与十五中同学的一场对局，大家都要看看普通学校的中学生究竟能不能战胜十五中的高干子弟，大家便都来观战。

赵广山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嘴里的大金牙咬得格格响，开始全力应战。我感觉到身边有美丽姑娘的陪伴，心中洋洋得意，自认妙计成功，双手攥紧了拳头，暗暗憋足了劲，乘兴开始了总攻。

此时此刻，我如同叱咤风云的将军，伸手操起棋子，指挥司令、军长，左右摆布两路人马，向对方开始了猛烈冲杀。在姑娘们的连连叫好声中，我越杀越猛。不料，骄兵必败，我一时疏忽大意，竟然司令砰地碰到地雷，轰隆一声阵亡。紧接着，军长也被一颗飞来的炸弹报销了。

这情形好像日本鬼子一下子陷入了《地雷战》《地道战》，到处都是危险，我一下子蒙了头。在姑娘们的惊叫声中，我的心中愈发慌乱，觉得在女生面丢了脸，不由故作镇静地看看左右她们。许青云心领神会，连忙悄悄地走到魏飞虎身后，偷眼瞭望魏飞虎在裁判时是否搞鬼。乔娜娜也跑到赵广山身后，表面上是在凑热闹，看下棋，其实是暗中用递眼神的方式向我传递信息。

我从两个姑娘飞来的眼神中意识到，我虽然损失惨重，但赵广山的棋也不妙，他的司令、军长和师、旅长均已被我干掉，只剩下残兵弱旅，不堪一击了。

我觉得稳操胜券，在周围姑娘们的眼神鼓励下，果断地开始大胆进攻。不料，赵广山却如同诸葛亮摆空城计一样，不知从哪里调来一股奇兵，接连把我的师长、旅长接连吃掉。我遭到猝不及防的打击，顿时乱了阵脚，心中却充满了疑惑，暗想，对方又是从哪里调来兵，几乎雄兵百万，令我无法抵挡了。

赵广山开始洋洋得意，犹如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只等着我的兵马白白送死去了。我的手下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兵马了，我只得在心中暗暗求救于魏飞虎，他作为裁判千万要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把我手下的兵马一个一个全干掉。

当我拼命发起绝地反击时，魏飞虎作为裁判，再次判我的棋子死掉。我不甘心这样失败，连忙抬眼看看许青云，她就站在魏飞虎身后，把一切看得清楚。她的眉头轻轻一皱，我立刻明白了，伸手一把从魏飞虎手中夺过对方的棋子，翻过来一看，不禁怒火中烧，大叫一嗓：“魏飞虎，你算什么裁判，真是瞎了眼！他明明只是个小排长，怎会吃掉我的团长？”

魏飞虎见事情败露了，不肯认错，蛮横地说：“小卒还吃大象呢，八路军的排长怎么就不能吃掉日本鬼子一个团？”

我又气又急地说：“你竟然给我玩抗战游戏呢，我问你，凭什么他就是八路军，我怎么就变成日本鬼子了？你给我好好看看，我可是中国人。”

魏飞虎撇着嘴巴说：“你是中国人怎么的，中国人还有投降日寇，当汉奸的。”

我愤怒地冲叫：“谁当汉奸了，你赶快给我说个清楚。”

魏飞虎阴阳怪气地说：“你爸爸就是汉奸，就当过国民党，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是汉奸，谁是国民党，你赶快给我闭上这张臭嘴！”我愤怒极了，哗地一下掀翻棋盘。

魏飞虎大叫：“你这个野猴子，国民党的狗崽子，究竟想干什么，是不是要反攻倒算？”

魏飞虎这番恶毒叫骂越发激怒了我，我万万想不到，魏飞虎竟然在这种场合，在美丽的姑娘面前如此欺辱我，恶毒伤害我。在美丽的姑娘面前我怎能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我如同被疯狗咬了一口，我的报复要比疯狗还猛烈。我的头脑轰地炸裂开来，心中立刻想到了老师张野霜对我的歧视和侮辱，想到我由于家庭出身问题所遭遇的种种不公，所有的羞辱和愤怒便如同潮水般呼地涌上心头。我再无法抑制愤怒的情绪，猛地抬起一脚踢翻了桌子，就势冲到魏飞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抬起手臂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嘴巴。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魏飞虎捂着嘴巴惊叫了一嗓：“你这个国民党的野猴子，竟敢动手打人？”挥手便冲我砸了一拳头。

我不小心挨了一拳，心中怒气更盛，怒火熊熊燃烧，伸手抓住他的脖子凶狠地叫：“狗日的魏飞虎，你竟敢打我？你不仅侮辱我，还侮辱我爸爸，今天就让你尝尝我这个国民党儿子的厉害！”举起拳头对准他的鼻梁又是一拳。

这一拳砰地打去，魏飞虎的鼻梁上霎时一片血污。但这家伙也不是好惹的，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孔，顾不得满手血污，张牙舞爪地便像一条恶狼扑来，嗷叫着：“好一个野猴子，竟敢跟我来狠招，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的厉害！”随手就从腰间掏出一把刀子，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我。

我见魏飞虎举起了刀子，可谓银光闪闪，寒气逼人，我却毫无惧色，伸手一把操起板凳，叫喊：“狗日的魏飞虎，今天我与你拼了！”

屋子里霎时乱成一团，李岚听说我与别人打起来，急忙跑来，冲我叫喊一声：“叶辰飞，赶快放下，这里是少年宫，不准打架！”

我听到班长的叫喊，猝地一愣，许青云趁机连忙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惊呼：“叶辰飞，咱要听班长的话，千万别打了！”

我手举凳子正要与魏飞虎拼个你死我活，忽然被姑娘紧紧搂住了双臂，浑身顿感一阵柔软和电颤，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手中高举的凳子一下子落了地。

魏飞虎手举尖刀，趁机要像疯狗一样扑上来。赵广山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嘴里大声叫道：“魏飞虎，赶快住手！猴子可是我的朋友，你要干什么？”

魏飞虎拼命挣扎着叫：“赵广山，你不许拉偏架，你没见我吃了这么大的亏？”

赵广山说：“我才不管这些，你们俩要是再打起来，我就找我爸爸去，小心我爸派警察来，到时候可要把你们都关进去，谁也别想好。”

李岚趁机拉住我，好言劝说：“叶辰飞，千万要听劝，赵广山说的对，还是不要让警察抓走为好。咱们赶紧回去吧。不过这事一定要对老师保密，不然你又要老师挨批评。”

这是我的爷爷和大伯的照片

这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