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出生在一个被山水环绕的美丽小山村,俗话说“山清水秀出佳人,穷山恶水出刁民”,她故乡的那些女子,个个都出落得水灵灵的。照理说,母亲应该也算个美人。可是,在我有记忆的时刻起,母亲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副彪悍凶猛的姿态,她的五官在我的眼里,并不显得柔美。


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表粗犷的女人,她的少女时代竟然有一段缠绵入骨的初恋,且这段初恋,贯穿了她的一生,影响了我的半生。


母亲重男轻女,对我非打即骂,我对她除了惧恨之外,绝无一点好感。从小到大,我和她很少能够和平共处说几句话。初中时,我回到老家的爷爷奶奶身边读书,距母亲有五十多公里的路程。三年里,她屈尊回老家来看过我一次。


我读初一那年的十月份,母亲突然空降到我的学校,十分温柔地来看望我。我受宠若惊,下午上完课,与她一起回了爷爷奶奶家。晚饭过后,她下榻于我的房间,与我共处一床。夜深人静,灯火昏黄,我拴上房门,正准备关灯睡觉,母亲看着我,突然抽抽哒哒地哭起来,突然又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在我身上一向采取“铁血”政策的母亲,突然间在我面前哭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令我手足无措。我忙问:“你怎么了?”她悲痛欲绝地说出了原因:原来那天是她四十岁的生日,父亲不但不给她庆生,反而还和她干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坐车来了我学校。她又担心外婆会百里迢迢去给她过生日,因看不见她会失望而返。


那一夜,我们不但暂时达成了和解,而且我还临时充当了她的“闺蜜”,听她述说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初恋往事”。这是一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


那时她十六七岁,是家里长女,正读初中,皮肤非常白皙,一双不是很大但晶亮有神的眼睛,个子高挑,最惹人注目的,是她两条乌黑漆亮的大长辫子。


他大她几岁,和她同村不同姓,两家的住处却隔着两三里路程。他也是家中长子,已经辍学在家,天天下地干活挣工分。他家兄妹七八个,靠着当赤脚医生的父亲挣点“活钱”养家,纵然这样,家里还是穷得七荤八素。


她因为是长女,每天放学后,就从门前的大水库里划排去对岸的地里干活挣工分,帮父母减轻负担。


她天性活泼,爱说爱笑,只要她放学去地里,沉默的干活人群就会活跃起来,大家每天都盼着她的到来。


干活的人群中,就有他。慢慢地,他对她上了心。她和女伴随口说一句“渴”,他就递上了一壶水;有一次她无意中随便说了一句热,他就递过来两条雪白的毛巾,她擦过汗,把毛巾递回给他时,他死命不要了。


在那个穷得一片黑暗的年代,她拎着两条白毛巾,像拎着十斤烫手山芋,心慌意乱,还给他,人家不收;拿回去,怕爹娘骂。她忐忑不安地回了家,拎着那两条包裹严实的白毛巾、和一颗情窦初开“砰砰”乱跳的少女心。


他们像一对地下工作者,偷偷摸摸地交往起来。她每天早上去学校,都要经过他家。他娘受了他的嘱托,每当家里有好吃的,就在早上守在他家门口,等着路过的她过来。他娘总是以一副谦卑的姿态,恳求她收下那些从一家大小牙缝里省出来的美食。


白毛巾可以掖藏,他俩的秘密交往,在住户拉得稍长的村子里,却如燎原之火,“呼啦”一声,燃遍了方圆四五里的村庄。她爹也就是我外公,知道了他俩的事后,坚决不同意他们来往。


“他家太穷了,底下的兄弟姊妹又多,你嫁过去,饭都吃不上”,外公苦口婆心地劝她。外婆是女人,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技,逼迫她就范。在双亲层出不穷的压迫方法下,她缴械投降,答应不再与他来往。


他在约会的地点,再也等不来那只脆生生的俏八哥,便四处打听,知道是我外公外婆从中做梗。某一日,他在水库里的竹排上,与另一张竹排上的外公狭路相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和外公在水面上大战了三百回合,激起的水花荡到了两岸的青山上,他还扔出了一颗“手榴弹”――一个铁打的秤砣,想必是有备而去、直取外公性命的。你夺他妻、他要你命。


外公侥幸没被击中,捡了一条命,狼狈地上了岸。


那一次水战,天地为裁判,两岸青山为候命的兵士,岸上的村民为观众, 水库里的水成为了愤慨激昂的兵器。他以血战沙场的勇气,赢了外公,在整个山村的上空燃起了滚滚狼烟。


他那厢为了捍卫爱情,满腔热血,拼死与外公单挑;她这厢,外公恼羞成怒之下,屡屡让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被迫与人相亲,屡相屡败,最后看中了个头魁梧、五官英俊、有工作单位的我的父亲。


他一气之下,重返学校,发狠读书,考上了医学院,后来分配在我们县人民医院骨科。





母亲的面孔因为述说往事而显得异常柔和,我看着她柔和的面孔,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心里也起了几丝怜悯。

凭心而论,母亲的五官的确长得还不错。只不过她所说的“两根漆黑发亮”的长辫子,我从来没见过,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一辈子都是短发,一头浓密天然卷的短发。难道她那一对“小芳”式的辫子,永远留给了初恋?

“那个”,我有点难为情地小心询问母亲,“你那个初恋,有我爸爸这等模样吗?”

“哦”,母亲似乎有了一丝少女的羞涩,“比你爸爸不差,五官很漂亮,人也很高大”。我在平常,心里总是喜欢父亲一些,因为他很少打骂我。听了母亲的话,我微微愣了愣。

因为那天是母亲的四十岁生日,因为她那天的述说往事,因为她那天的异常温柔可怜,我的同情之心顿起。我以十六岁的年龄、冒充的大人的口吻,当夜给父亲写了一封义正言辞的信,要他好好对待母亲、以后要给母亲过生日云云。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封信给母亲,让她交给父亲。我引用了一句从她那里学来的话,信誓旦旦地安慰她:“回去告诉爸爸,如果他再欺负你,别怪我不认他这个爹。‘宁要讨米的娘,不要当官的爹’”。

母亲得了我这个与父亲最亲近的人的支持,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留下一地的心事,给了我。我从此心心念念,想要见一见那个“比我爸爸不差”、冲冠一怒为母亲水战的男人。

高三那年,我不知什么原因崴了脚,母亲带着我去了县人民医院骨科。骨科有几个医生坐门诊,我没头没脑地对母亲说:“妈,挂那个人的门诊”。母亲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微笑不语。我如愿以偿地挂了他的门诊。

进了他的诊室,他一下子认出了母亲,与母亲寒暄了几句,便问及我的脚,无非先是要我拍片检查什么的。他在与母亲闲聊的时候,我只字不语 ,细细打量他。

他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的年纪,身材应该很高大,因为他端坐在那里的上半身就很魁梧。他的五官很漂亮,圆润的脸庞,眉不是很浓,眼睛很大很亮 ,鼻梁丰满而不显得突兀。最关键的是,他很温和,漂亮的面孔上散发出来的都是温煦柔和的气质,这跟我父亲“猛张飞”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聊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我们要出去的时候,他淡淡地朝我说了句:“如果你妈妈嫁给我,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我没接茬,朝他点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就离开了他的诊室。

自那以后,我似乎有点明白,母亲应该是不太喜欢我父亲的。因为父亲硬、冷,从来不在母亲面前服软;母亲那样性格要强的女人,应该和那个坐在骨科诊室里、温和如三月阳春的男人配成一对,才算功德圆满。我那精明而固执的外公,的确办了一件“棒打鸳鸯”的天大坏事。

我在十九岁的年纪上,母亲蹈了外公的旧辙,对我进行了野蛮的干涉。她勒令我和那个对我好得无微不至的男孩断绝来往,说他家穷、他又没文化,虽然我并不认为我对他的感情就是爱情。

我对他,的确没有那种“你侬我侬”的依依不舍,因为那时的我还不太明白什么男女之情,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好得一塌糊涂,好得令人感动。于是就遵照母亲大人的命令,和他断了来往。可是生命却给我施了魔法,以后接近我的男孩,我总要先拿来在心里掂量一番:有他对我那么好吗?有他那么温和吗?有他那么细腻吗……我遂成了精神上的“爱无能”。

婚后,丈夫的冷硬、婆婆的刁蛮,让我经常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从来都不对我说一句重话、想起他从来不忍心伤害我、想起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他那个也是低眉顺眼的娘,二十多年前,有一次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你是我儿子的好姊妹,你是我儿子的好姊妹……”

在长期痛苦的心灵煎熬中,我突然理解了母亲。少女时代的母亲,也是一个温文害羞的女孩,她此生若是与那个骨科医生结合,可能永远也成不了一名悍妇,因为骨科医生温和,所以她也会柔和;因为骨科医生妈妈要顺从儿子而喜欢她,所以没有婆媳之争。

可是她嫁给了我爸爸。爸爸虽然也吃了一点墨水,可是脾气非常粗暴;虽然他心地非常善良,对别人都好,对待母亲却非常冷硬。母亲入他家门后,碰上的是个后婆婆,公婆对她又百般虐待。夫如猛虎、公婆如狼,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母亲为了自保,必须得不停地强大自己。家庭中的人际关系和社会中的人际关系,其实都是一样的,人若是一弱,就会被蚂蝗叮住,直到血被吸尽而亡。

母亲为了不血尽而亡,只能选择把血液里的凶猛因子激发出来, 所有的女儿柔情褪尽。我有时在想,父亲一辈子于她,是不是鸡肋?弃之可惜,食之生硬。

母亲这辈子,用她的初恋,绑架了她自己,她所有的儿女柔情,在婚后化成了百炼钢。

母亲这辈子,用她从外公那里继承下来的专制,穿透了我的前半生。如果她不盲目干涉我,或许,我与那个温和的男孩终成正果,结成一世姻缘;或许,等我长大一点,与那个温和的男孩相处下来,觉得彼此并不一定合适,水到渠成地分手。然后,坦然地接受婚姻中的冷与硬,珍惜婚姻中的暖与好。

世上万物皆有解,唯有情字无解人。父亲已经仙游,愿母亲拔下刺在她心头的那支利箭,安度好她的晚年。

我呢,想成为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穿破母亲几十年来布下的层层光怪陆离的火焰,与母亲的早恋、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男孩,道一声“珍重”,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