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原创丨 朝华夕拾

图片来源丨自拍+网络




江南初夏天多雨,

田头不测落汤鸡。

昔日老农早防备,

随身戴笠披蓑衣。


这是入夏后江南农村常见的情景。只要进入农忙时节,农事不等人,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村民出工也就没有晴雨天之分了。


儿时记得,即使下雨天,大人们也要披蓑衣戴凉笠,顶风冒雨去田地里干农活的,或耕耘或插秧,虽然穿着蓑衣比较粗笨,干活不是很灵便,但身上的衣服就不会被雨水淋湿了。


印象中,过去农民出工习惯于从广播里听天气预报,要是报阴雨天,大家必定要带蓑衣斗笠,以防雨水不测。那时的气象预报常有误,明明预报说天晴,出门不久却下雨,结果成了落汤鸡。在吃了几次广播“预报”亏之后,老家的村民就不大理会广播了,出工时自顾随身携带着蓑衣和凉笠。


说起蓑衣,恐怕现在的年轻人还不知是何物呢,只有七十年代以前出生在农村的人,就记忆犹新不会陌生了。记得过去,蓑衣凉笠是农家必备的雨具,每个农家门后或协屋内都挂着一领粽色的蓑衣,多的家庭有二三领。


宋朝诗人黄庭坚早有诗云,“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已经道出蓑衣的作用和功能了。虽然我对蓑衣的有些细节已经依稀模糊,但有关蓑衣的印象却是深刻难忘的,在今夏的一个雨夜,我终于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那年,父亲种了50多颗棕榈树


那是七十年初,一家人告别了西坑老屋,搬迁到3里之外的纸白山,总算是走出了那条进出不便的深山沟。其时,新房四周平整空荡,房前屋后有待布局,新挖的自留地边需要种树绿化。


种啥树呢?父亲琢磨了半天,居然一口气种下50多颗棕榈树。原来,当时的棕榈树是一根“宝树”。层层包裹着的棕毛是编做蓑衣的原料,棕叶(我们那儿的方言叫“棕披”)撕成细片可以扎粽,也可以用来扎秧苗。


父亲回忆说,那时一根棕榈树可以剥下近1斤的干棕,当时除了自用做蓑衣外,邻近的江西广丰人还会上门收购,价格在四五角左右,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当然本地邻居用到时,也会来我家买一些。因为那时棕树毕竟比较稀少,种的人也不多。



棕榈树长速很快,才两三年时间,那矮小的棕榈树便高过人头,转眼又高达两米多,随着每年不断地剐棕,树杆还会不断地往上长,剐棕时没有凳子或梯子就够不着了。


小时候,我曾见过父亲剐棕。只见他先是磨刀,然后是找凳子或架梯。眼看他用柴刀沿着棕树四周轻轻用力,那紧裹树上的一张棕就被剐下来了,呈圆孤状,根部红棕色,黑色的棕毛,棕骨上还粘着一层黄粉,不小心飞进眼睛,那就不好受了。


剐棕的心情是喜悦的。刀过棕落,一张张圆拱形的红棕,堆满了树根。父亲小心地整理好,拿回家里晒太阳,晒干后又进行折叠包扎,最后放在楼顶上。


那时从正月开始,父亲就要动手剐棕了,一棵棕榈树每月剐一张棕,一年剐12张,一棵棕榈树一年可剐八两最多有一斤的棕,广丰人上门的收购价达四五角,相当于当时生产队的分红收入,也算可观了。




那活,棉棕为一行平时很繁忙


三十六行,棉棕为一行。那时这一行是与弹棉花合二为一的,叫做棉棕师傅,也就是说,棉棕不分家,会弹棉花的人,必定能编做蓑衣。没有人把“春蓑衣”(当地的方言)这活与弹棉花分开来的。


在我家乡广渡,虽是一个人口达三千多人的大村,木匠和篾匠师傅都不缺,唯独棉棕师傅较紧缺,印象中当地名气较好的也只有二村的建行、大爿地的立修、仕古和张家的骏森等三四位师傅了。


老家这几位棉棕师傅的手艺都还不错,平时的功夫都很繁忙,偌大的一个村,东家忙完去西家,张家开始李家等,一年到头确实有忙不完的活。


当然,在这些师傅中,功夫手艺也有好差区别的,有的是弹棉花比“春蓑衣”厉害,有的则是“春蓑衣”功夫一流,而对弹棉花却没什么兴趣。



广渡二村的建行师傅就是这样的,他偏爱“春蓑衣”,能把一领蓑衣做到极致,让人赞不绝口,而弹棉花的活却不大愿接。


据父亲回忆,那时整个地方的蓑衣只有建行师傅“春”的最好。好在哪?主要是比其他师傅编得精致轻巧,他的一领蓑衣(通常叫领不叫件)的重量只有四斤半左右,比别人轻半斤多,而且编得严密细致,滴水不漏。


所以雇他“春蓑衣”的人特别多,尽管功夫要多化一天,编好一领蓑衣需三至四天,但人们还是愿意雇建行师傅的。父亲那时曾经也很想雇他的,只因他实在太忙,可惜没有雇到。



有一年家里的两老蓑衣已破旧不堪,需要雇师傅新做一领,缝补一领。于是就雇来了立修师傅。


在儿时的记忆里,有几个“春蓑衣”的环节我还依稀记得。先要选择棕毛。师傅要把一张张完好的干棕浸在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尔后把水甩干,接着放在铁耙上,用力抽出细细的棕丝。


这些准备工作就绪后,进入了加工环节。蓑衣的每片棕毛是用棕绳缝扎起来的。所以师傅在搓棕绳上要化较长时间。


让人稀奇的是,这“春”蓑衣的棕绳是要在楼顶上搓的,那绳子从上往下搓,从楼上挂到楼下,一根根棕绳就笔直不曲了。这样的一针一绳缝在蓑衣上,就会显得很精致,如裁缝钉线,笔直整齐。


棕绳搓好,功夫三成。一张四方桌便是“春蓑衣”的工作台设施了。于是,棉棕师傅就在方桌上,俯身弯腰,一针一线,长长的铁针在棕毛上飞针走线,宛如缝纫师傅用针线那般灵活,这样的熟能生巧,可谓能工巧匠了。



那时,乡村父老斜风细雨靠蓑衣


那时还没有雨衣,那些斜风细雨的日子,乡村父老全靠蓑衣来挡风遮雨。不论是春夏还是秋冬,只要天下大雨,父母外出田地干活时总是穿蓑衣戴凉笠,一流眼走进雨帘中。


有时即使阴天无雨,他们也很老靠,把蓑衣挂在肩上的锄头柄上,刚好与锄头重量差不多平衡,随身携带,以防风云变幻。


那时不光是男人穿蓑衣,女人同样也穿。不过有的比较讲究的农家,在做女式蓑衣时会尽量做短小轻巧点,那样走路或干活就不会过于沉重了。


穿蓑衣干活毕竟粗笨,手脚不便施展。一般是雨天插秧、耕耘田和地头种菜,或走门串户时可以穿蓑衣戴凉笠,而上山做工或挑重担是不能穿的,需要等到天晴无雨。



我家使用蓑衣的历史也较长,那时家里有3领蓑衣,一新一旧一补的,直至八十年代初父母还在穿。后来我长大了,也要经常帮家里干些农活,阴雨天时少不了也要穿蓑衣。


记得第一次穿这玩意时,感觉太难受了。那时刚好是初夏,身上只穿单衣,那蓑衣一披上肩头,浑身被刺,尤其是颈部,被蓑衣棕绳棕丝刺到皮肤上,既痒又痛,很不舒服。


我当时就想,这么难受的蓑衣穿在身上怎么干活的呢?只要双手一动,手臂上就有棕毛在“扶摸”,脸颊也要触碰到,真的很难施展手脚了。要是夏天,厚厚的蓑衣会让你很快冒汗,里面的衣服也容易湿掉,更不用说别扭难看了。


这时,我不由得对大人心生敬佩之意。他们长年累月披蓑干活,如背负行囊,确实不易啊。时间长了,我也慢慢适应了,对蓑衣的感觉也逐渐好转。后来,薄薄的塑料雨衣雨披受到村民的青睐,我改“蓑”为“披”了,顿觉轻松自如了许多。




别看这一领蓑衣,老家的父老对其是十分爱惜的。雨天用过的蓑衣,晴天时一般要拿出来晒干,可见是爱护有加。


那时蓑衣的背面要号名字,以防被人有意无意调换。特别是生产队时,下雨天集体出工时,人人都披蓑戴笠,雨止就纷纷脱下放在田边,差不多的蓑衣容易调错。于是,大家都会郑重其事地在蓑衣的背面用毛笔号上自己的名字,作为记号。


蓑衣还能当被子用。有时在田间劳作,中饭后可以垫在地上,和着休息会。有的家里办红白喜事时,蓑衣往往被当作保温被子盖在大饭甑上。



乡村蓑衣,早已成为历史。

蓑衣年代,让我无法忘记。


凡是经历,都有感慨。如今回想,还是要感谢这些粗笨的蓑衣,当年为我们的父老遮住了风风雨雨,收获了大地的丰收。


现在的乡村父老几乎无人再穿蓑衣了,蓑衣已被当作“文物”陈列在许多农博馆里,向人们诉说着昨日的故事。


是啊,蓑衣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凝聚了民间能工巧匠的智慧。淘汰就是进步,农耕文明应该在继承中创新。不忘蓑衣,就是不忘农本,我想,这是农家子弟应有的一片初心。



背景音乐/簑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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