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下乡后第一年的春天,队里派我到外地出一次工,是垦区提水站派的义工,这种工作既没有工资也不管饭,完全的义务奉献。劳作了一天,下工时已经夕阳西下,看晚霞映红了西天,燕雀归巢,我却要迎着凛冽的西北风向北而行。这里离青年点有二十多里的路程,需要两脚一步步量回去。




风萧萧兮渠水凉,我今迈步兮走慌忙。

脚下的路是输水干渠的坝顶,干渠从提水站开始一直伸向远远的北方,终端是哪里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干渠从我们青年点附近穿过,所以走路时只要大方向别错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家里。干渠流经广袤的的荒原和稻田,将辽河里提上来的水送到北边的水稻产区。

堤坝的顶端平坦而宽阔,能并排走开两个人我走的是干渠右边的坝顶。早春季节渠里还残存着一窝一窝的积水,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颤栗发抖,显示出早春季节的凄凉;坝的外侧是当年修坝时取土留下的低洼带,积满了水像古城外的护城河。积水深浅不一,平常时候深的地方能过腰,浅一些地方也有膝盖深。但是现在初春时节,不少沟壑的水干枯了,地皮露了出来。沟壑中,参差不齐长了许多芦苇,大部分被人割走,剩下的稀稀落落迎风摇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个人稀里糊涂走了很长时间也不知走到哪里了,只看到太阳缓缓落下,最后的一缕晚霞也隐藏到黑暗里。繁星闪烁、半月升起,前面的路程仍然漫漫。遥望远处,黑暗中露出斑斑点点的灯火,脚下的干渠绵延不绝,似乎无有尽头。

放眼所见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早春三月,北国大地天苍苍、野茫茫,北风卷起芦花漫天飞舞,看远处百姓人家低矮的房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使人想起了古人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没有心思欣赏荒原夜色,只希望尽快看到 盘山到沟帮子的铁路,青年点离铁路不远,看到了铁路就到家了。沿路经过的最近村落也在一公里之外,那时的盘锦地广人稀,许多地方还是原始的芦荡和大荒甸子,村落之间的距离很远,常常走半天见不到一个人。






月亮偷偷升起来,空旷的原野静悄悄的,只有沉重脚步声和风吹苇叶的哗啦哗啦声传进耳朵里。夜色越来越重,惨淡的月光下芦影绰约摇摆不定,残破的苇塘越发神秘幽暗。我的心中也越发胆虚,恐怖之感笼油然而生,脚步也随着心里的恐怖越来越快,后来变成了小跑。初春三月倒春寒很重,但是我却觉得脊背已经被汗湿透。

正行间,前面芦苇丛中隐隐约约传出一阵阵啪嗒啪嗒之声。竖耳静听声音很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地面。越向前声音越响。难到是狼?没听说盘锦有狼啊,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攥着锹把的两手阵阵发凉。

常识告诉我这不是狼,狼哪里会有菩萨心肠,在打伏击的时候还要拍打地面告诉猎物躲开。但是也不会是人,没有人会为抢我手里的一把桶锹而半夜三更埋伏在荒原里。

啪嗒声已近在咫尺,我也豁出去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什么可怕的?最多就是个你死我活!我双手握紧锹把,慢慢走下堤坝,钻进发出声响的芦苇丛里。








声音还在持续不断,穿过稀疏的芦苇,走近一个尚未干枯的水洼。定睛一看:“哇!”

心里的恐惧顿时变成惊喜,差点欢呼出声!眼前水洼里一条有半米多长的鱼,这么大的鱼我以前甚至都没见过!这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鲶鱼,呲牙咧嘴、面目凶恶,但是此刻看见它,真比看到梦中情人还高兴。它和我有缘,是它用拍打地面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水湾快要干枯了,大鲶陷在烂泥里。它在水中愤怒地扑腾,甩着尾巴原地打滚,它忽而跃起,企图摆脱目前的困境;忽而四处冲撞,企图找到出路。但是无论怎么折腾,始终找不到出路。水太浅了,没不过大鱼的肚皮。

看到有人走近,大鲶甩动尾巴,脑袋朝向来人方向,两个眼睛发出凶光,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很显然它对我并不欢迎,虚张声势、吓唬我呢。这条可怜的鱼已经是“凤凰落地,龙困浅滩”,下一步的死活都由不得它了,可它还要摆出吓人的样子装腔作势

这条鱼很不走运,附近开阔的深水湾一个连一个,而它却扑腾到绝路上。来路和去路全被截断,随着水湾逐渐干枯,等待它的只有死路一条。看来这是上帝的安排。

我猜想它一定是追赶猎物,被猎物引到这儿来的。 看它脑袋上那张大嘴张开,一排整齐尖尖的牙齿外露,眼睛不大,却是凶光闪烁,倒像是电影里的周扒皮。这条鱼不是善类,它是鱼中的南霸天,一辈子吃男霸女,不知有多少个鱼中的杨白劳和喜儿命丧它的口中。

它一定是作恶太多,以至于连上帝都嫌弃了,于是做出了一个周密的安排:在深秋的某一天,由一条小鱼引导着,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小鱼早就变成大鲶的腹中之物,大鲶自己也陷入绝境,这许多的日子它没被别人发现,也没有饿死,静静地在这儿等待我的到来。听到我的脚步声,它还亟不可待地和我打招呼,这是上帝赏赐给我的奖品,我不能不收。

但是这份礼物真是丑极了,大大的三角形的脑袋,身子扁平,从脑袋以下急剧收缩,鱼虽大,身子却小。大概是在这儿困的时间太久,虽然没饿死,也是瘦骨嶙峋没有多少肉,尽管如此我也不会嫌弃。

老天爷可怜我,了解我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怎地,天天顿顿盐水煮白菜,都不知鱼肉是什么滋味了,特地为我准备了这条鲶鱼。老天爷的恩赐,犒赏我,我岂可不受?吃了这条鱼消除了芦荡里的一霸,为弱小生命主持了正义,也算是替天行道。鲶鱼外表虽然丑,但鱼不可貌相,貌丑味美的鱼见得多了。

想到鱼的美妙滋味我马上急不可耐。两手一扑摁到鱼身上,但那鱼却不甘心束手就擒,它拼力挣扎,借着我扑下去力道头尾猛地一甩,竟然向前窜出两米之外。可惜近处都是干枯之地,如果有水,它大概就能逃之夭夭了。大鲶落地后转身望着我,两鳃呼呼地煽动眼睛瞪圆,大嘴张开露出了口中锋利的牙齿,摆出乐一幅决战的架势。一时间我望着鱼,鱼看着我,能看出鱼的目光中除了愤怒,还有祈求和哀怨,它明白末日到了。




这时的我饥肠辘辘,对这条鱼可没多少同情心,如果是童话里能给人带来好运的小金鱼,我可能会有善心。眼前这条鲶鱼就不同了,它是鱼中的镇关西,消灭它是为民除害,是积德的事,老天爷的美意不能错过。

我再一次扑向鱼,那鱼故技重演,又窜出去,三番五次,总也捉不住。捉鱼应拿住鱼头,但那鱼青面獠牙,张嘴能把拳头咬下来,不敢冒这个险。折腾几次,窜到积水较深的芦塘前,大鱼看到了希望。

真没想到这条鱼这么难对付,竟然和我展开了运动战。毛主席说过: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决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我想鲶鱼也是一样,它绝不会自动自觉地变成香喷喷的烤鱼。我实在没有耐心再和它打游击了,顺手操起铁锹,对着鱼头深情地一拍。这一拍力量够重,大鲶最后窜了一下,不动了。

黑夜深沉、塑风凛凛,我早已饥肠辘辘,摸着口袋中的火柴,眼瞅着这条大鱼。周围有的是干芦苇,如果升起一把火来烧一下,味道肯定不错。想起烤鱼的滋味,口水猛然流出,肚里叫的更响了,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等着最后的一烤。




拿出火柴的时候,突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人生有缘能相会,相会何必曾相识?”

我此时的境地,和那外国的小女孩何其相像:身处寒风凛冽的荒郊野外,饥寒交迫。小女孩手中一把火柴,我的手中也有一盒火柴。口袋里的烟早就吸完了,火柴装在口袋里,无聊时划一根,闻闻硝烟的味道解馋;当火柴燃起来的时候也能幻想浮现,看到一只香喷喷的烤鹅。只是那小女孩的期望虚无缥缈,而我的眼却有一条实实在在的大鱼,一转眼就能变成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还有重要的一点和女孩不同。卖火柴的小女孩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最后可怜的在大年夜命归天国。而我的青年点里却有一帮同窗几年、现在同锅吃饭的兄弟,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我们在这里战天斗地干革命,要在荒原上开创一番事业。同学之间虽然不讲“同年同月同日死”,但也是要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能背后吃独食?我如偷偷独享一条大鱼,也太不够意思了,这种自私的念头,想一想都不应该。还是把以外的惊喜留给大家吧。






我收起烤鱼的念头,把口中的吐沫咽到肚里,用芦苇简单地扭了条绳,穿起大鱼挂在锹后。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扛起铁锹,摇摇摆摆回到青年点。

转天,又从那条路走过几次,每次都竖起耳朵静听,真想再听到那啪嗒啪嗒的落地声,再来一次艳遇。可惜,这种好事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