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豚的诱惑

曉光

賈曉光

2019年5月

2019年3-4月出游的最后一站是游轮把我们放下在日本横滨。在网上预定返程飞机票的先生问我：“想在横滨停几天？”， “只要有足够时间去吃顿河豚就行了！”我笑说。

从2003年起有四年多工作在横滨，居住在历史名城镰仓。这期间品尝了耳闻已久的河豚，在我心底确定了河豚的美味地位。

我一直疑惑中文名字“河豚”的来由。首先，这鱼本是生长于海洋中的。英文学名 Tetraodontidae，是海洋或河口（从海洋洄游至淡水水域）生长的哺乳鱼类。Tetraodontidae 的中文翻译是“鲀鱼”。因为这鱼会浑身鼓气成球一样，俗称 Puffer Fish，或 Bloom Fish，中文俗称则随着叫气鼓鱼、气泡鱼、吹肚鱼。本是海洋的鱼类，洄游进入江河口，有些就留在了内河。而在中国多是在淡水里捕到的，逐渐地“鲀鱼”的名字就变成了“河鲀”。也许因为同是哺乳类鱼，与海豚并论，就演变成了“河豚”。汉字“豚”意思本是猪。也有一奇说，“自古以来中国食用的河豚生息与河中，因捕获出水时发出类似猪叫的唧唧声而得名河豚”。

河豚鱼的体型及颜色多样，鼓气的河豚尤其好看。来自网络图片，署名Michelle Cohen。

河豚有毒是其最大特点。河豚毒素（Tetrodotoxin）是一种剧毒，毒性大约为氰化物的1200倍。一只河豚体内所含的毒素，估计足以杀死三十个成年人。而且，目前尚没有河豚毒素的解毒剂！

河豚毒素是如何作用的？河豚毒素会干扰我们的神经系统，阻断在大脑和肌肉之间传递信息的钠通道。 因此，河豚毒素中毒后的人最初会失去感觉，进而丧失肌肉的感觉和活动，以至不能呼吸，最后窒息而亡。

河豚的剧毒大多分布在内脏，然而随着鲀鱼品种不同，食物不同，毒性分布的位置也不同，有些品种的河豚甚至连肌肉以及皮肤都有毒，完全无法食用。并且河豚的毒性也会随着季节而有强弱的变化，例如河豚到了繁殖期，毒性会变强。

据说河豚体内的毒素来自于它们所吃食物的细菌，河豚在体内把细菌变成了剧毒。

河豚口小腹大，那小口里可是有尖利的牙齿。河豚喜欢用它们尖利的牙齿啃食礁石上的鲍鱼或其它有壳子的水中生物。

在夏威夷居住时，我领教过河豚鱼牙齿的厉害。有次站在海边低矮的栈桥上钓鱼，那天左一条右一条上钩的全是河豚鱼。鱼儿咬钩后，我摇卷轴收线，把咬钩的鱼拉近拉出水面，可是每当鱼儿一出水，还在钩子上吊在空中时，那河豚鼓动腮帮上下牙齿对磨，就像锯子一样，嚓嚓两下就把渔线磨断，带着鱼钩落回水里逃遁而去。

有研究表示，河豚和人类牙齿来自相同的遗传密码。研究人员希望这些海洋居民可能有一天会帮助我们人类恢复失去的牙齿。

河豚受到威胁时，能够快速地把水或空气吸入极具弹性的胃中，短时间内膨胀至原本体积数倍大小，以吓退掠食者。棘鲀课的刺河豚身上有刺，膨胀时全身的厉刺会竖起，令掠食者难以吞食。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拍摄的照片。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拍摄到的一段视频里，在非洲坦桑尼亚一河口水域，栖息着很多河豚。一只小水獭前来觅食。水獭发现一条游在水面的河豚，咬了过去。那河豚迅速鼓气吸水膨胀自卫。水獭与河豚较量多个来回，咬不住那球形的河豚，更吃不下，最后只好放弃即将到口的午餐，悻悻离去。画外音这样解说：正是河豚的自救术，救了它们两条生命。

但是河豚也并非没有天敌。另一段视频中，红海中的海鳗在与圆滚的河豚一阵角力之后，成功地吞下了美味午餐。

所以河豚的毒素并不是对所有生物成为致命威胁的。BBC在澳大利亚西部拍摄到海豚与生活在同一海域的河豚嬉戏的场面。海豚闯入河豚群，河豚已经自卫地鼓气成圆滚滚的球，海豚轻轻地咬着河豚，当球一样传给同伙。它们互相传递着球，玩了20-30分钟，最后，集体起舞，任受尽折磨的河豚逃走。好像海豚会从河豚那里获得如同人类吸了大麻一样很“嗨”的感觉！科学家们声称小剂量的河豚毒素可能使海豚处于恍惚状态。

河豚的“毒”不但是其最大特点，也是其最大的诱惑！

对于人类来说，河豚的诱惑恐怕就是那与美味并列的“毒”。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食用河豚的？是贪吃大海的日本人？还是什么都不惧的中国人？

在日本早期的俳句中就有对河豚诱惑的比喻：“偷人家妻子/惊心动魄又美味/有如尝河豚”。更有日本著名俳句詩人小林一茶写下的“不吃河豚人/绝对不能让他看/富士山之美”。不伦不类吗？都是诱惑！

中国民间更有“拼死吃河豚”的骇人之说。据说，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人就开始食用河豚。战国中后期的《山海经》就有相关记载：“河豚有大毒，味虽真美，修治失法，食之杀人。”两宋时，吃河豚成为了一种时尚。名士梅圣俞，就喜欢邀朋呼友来家里吃河豚。而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在没有真河豚的情况下，人们甚至还创造出了“假河豚”——有河豚的样子和味道，聊以过瘾。

河豚与刀鱼、鲥鱼并称“长江三鲜”，素以其味美肉香，令无数人馋涎欲滴，欲罢不能。据说苏轼当年谪居常州，当地一士大夫烹制河豚颇有独到之处，想听大名鼎鼎的苏轼的品鉴。待苏轼吃河豚时，全家都躲在屏风后面，然而只见苏轼埋头大啖，不闻赞美之声。正当大家相顾失望之际，连打饱嗝的苏轼，忽又下箸，口中说道：“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鲁迅1932年在《无题二首》其一中就写道：“故乡黯黯锁玄云，遥夜迢迢隔上春。岁暮何堪再惆怅，且持卮酒食河豚。”

有人说：吃的就是心跳！对于老饕而言，品尝河豚的至高境界，莫过于嘴唇略微发麻，脑袋稍许晕眩，介于毒与非毒之间，徘徊于生与死的边缘，顷刻飞渡人性的深渊。何等的诱惑！

我也听说过：在日本，他们收拾鱼肉时会特意留一点毒素，让食客体会那么一点点发麻发晕发嗨的感觉。有执照的厨师会问食客是否以前吃过河豚，如果是第一次，则少许留那么一点点毒，如果是有多次体会的食客，则多留些毒在盘中。

以我在日本多次食用野生和养殖的河豚的经历，我觉得这些传说都仅是传说而已。我从未体会到被毒到的麻、晕、嗨。或许我是五毒不侵？写到这里，想起我曾在中国吃过“虫宴”，可能五毒中有几种在其中吧？

据报道，多年来日本因吃河豚中毒的实例也是有的，但都是自己烹饪的，从没有饭店的吃客中毒事件。也听说以前有日本传奇歌舞伎演员贪吃了四份河鲀肝，中毒身亡，之后日本政府便下令禁吃河豚肝。因为在日本的河豚料理饭店里厨师都是有执照的，多年经营的，所以我能够放心地大胆地享用。

在日本养殖的河豚多是“老虎河豚（Taro Fugu）”，据说此种河豚味道最美，并且是现吃现杀。而在不同的地方吃到的野生河豚，就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鲀鱼了，更不知上桌前多久捕获的。

不像在中国烹饪河豚有炖、烩、炒、蒸等方式，日本人吃河豚一如既往地以生吃为主。

几乎所有料理河豚的日本饭店都提供河豚套餐。最基本的套餐开始以鱼皮色拉做为开胃头盘。河豚鱼皮切成细丝，佐以加了青柠汁制成的调料。吃的是河豚皮的Q弹。

随之是河豚肉的生鱼片。玉盘珍馐，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浅白色透明的生鱼薄片平摆于盘中，点缀有极细的葱绿、水萝卜籽生的萝卜籽芽，蘸料也不是简单的绿芥末，而是掺了青柠汁的酱油料。如果问的话，服务生会教你用一片鱼肉卷一条葱绿叶一条萝卜籽芽，点蘸料吃。鱼肉鲜甜略脆，葱叶和萝卜籽芽有不同的微辣，而蘸料偏酸，合到一起，有滋有味。（以前有过“研讨”，“滋味”中的“味”自然是舌品到的味道，而“滋”就是食物在口中齿间的感觉，如软、绵、苏、脆等。）

接下来的是“锅物“，或叫日本火锅。河豚的头和连着肉的骨头等“边角废料”一起来了，配白菜、青菜、菇类、大葱白、豆腐等。 “火锅”是一个纸的盆子兜在一竹篮里，盆底放一铁片。桌上的电磁炉给铁片加热，锅里的水开了就可以下料煮起来。河豚肉很耐煮，如果是野生河豚，一般要滚开10分钟。食材上桌时，那鱼头和骨头还在动呢！

“雜炊”：吃完火锅后，用锅里的汤做烩饭，淋鸡蛋，配“新香”（也就是浸菜啦），和紫菜。

餐后甜品，我喜欢选绿茶冰激凌。

大一点套餐中可以加炸鱼肉，有的店称为“一夜干”。是前一天杀取的鱼肉，用少许盐腌制，并隔夜放得半干之后，油炸。

还有炭烤河豚肉

人说河豚最好吃的是河豚的精巢，日本人称其为“河豚白子”，是河豚鱼最值得品尝的部分。

自从在横滨发现了这家老虎河豚店之后，我们就时常光顾，并款待远道来访的朋友。住在日本期间，妈妈也来日本旅游，很高兴有机会带老妈来品尝了老虎河豚。

前几年随几十位发小一起组“童年时光旅游团”乘游轮去日本，我姐姐姐夫同行。一心想带姐姐夫妇尝尝日本的河豚美食，临行前我上网查到了在将要去的大阪有一家老虎河豚料理店。可是因为全团的行程都是集体行动，难以预先安排。在大阪那天，两辆大巴载着我们缓缓地即将停靠在大阪吃喝热闹的水边时，我突然瞄到了窗外的老虎河豚店的招牌！停车后听到：“停留2小时，自由活动”的通知。哈，竟然这么巧！

我们4人下车向回走几十米就是那家店。兴冲冲地入门，却被告知：今日预约已满，没有空位了。我们请服务生叫来了店长。店长客气地道歉，并说可以为我们预订明天的座位。凭着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加“执着”，店长“受感动”地为我们想办法，问道：“两小时能吃完吗？”没问题（我们只有两小时时间！），又问：仅有一间3人座的小包间，可以吗？没问题，我们是一家人，挤点没关系！何等高兴，凭着契而不舍得以如愿以偿！

这次到横滨，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朋友们希望我们带着游镰仓和横滨，说好由我们全权决定行程，包含去哪里玩，吃什么。请已经在日本的朋友事先电话预订了座位。我们一行6人，同船到达的我们两家4人和从名古屋赶来的一对日本朋友，一同吃河豚，一同游镰仓。不可辜负的美食，美景，还有友情。

喜爱一切美好的事物，赞美并享受它们所带来的美好。人生本无完美，快乐地活在当下，尽心地欣赏和享受就是完美。

有人调侃：“人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爱已经辜负的太多了，美食就不能再辜负了”。我要说：“爱与美食，每样都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