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不冷,去感知杜甫回来了吗?

                        (记二访杜工祠)

                  文/释然.剪云 图/手机

      记得初去杜工祠拜谒诗圣杜甫是在三十几年前的早春。在瞻仰杨虎城将军陵园后,透过陵园松柏、冬青,仰见陵园后的土崖畔拦腰处有寺庙般的建筑,问过工作人员才知,是唐贞元时始建的牛头寺残存的讲经堂大殿,大殿旁南坡上是杜工祠。

      一阵欣喜,匆匆地在皇子村口附近合作社买一瓶太白酒,沿皇子村(现在只能从双竹村口上去)小道一路泥泞登至牛头寺残殿,再行至杜工祠院前,映入眼帘的是几孔门窗破旧的窑洞,椽瓦俱损的厅堂。院内杂草荒芜,伴着几块石碑。滿目衰败景象。不免有些颓然若失,不知所终。呆坐在牛头寺遗殿残石柱礎上,无心去赏那近旁的麦苗青青,柳叶新裁,任杨花在脚下团、散卷动。良久不欲起身。

       懵然间看到有一老人从塬上荷锄而下,急忙迎上前去,递烟问好,问及杜工祠现状。老人掸了掸烟灰,问道:"你知杜甫是什么人?"我不知老人何意?稍加思索答到:"胸怀社稷,心系苍生的诗人"并说明自己是崇拜杜甫的学生。老人这才和我坐回刚才的石柱礎上攀谈起来。请教中得知:祠堂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清代又作过三次大的修缮。问及香火,老人说:听他祖上、父辈讲杜工祠自建成后,官员、文人雅士、学子、香客供奉不断,一直至清代光绪末年才有所衰落。老人侃侃而谈,旁引杜甫《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杜陵斜晚照,潏水带寒淤。莫话清溪发,萧萧白映梳"佐证了杜甫在樊川这一带居住的传说。又唏嘘了牛头寺、杜工祠近几十年来的些许往事,着实搔头感慨一番。和老人互道珍重惜别后,乘兴不灭,扫兴未至,又登至塬顶。

       雨后的午晴,麦苗分蘖期的油绿,铺陈阡陌,碧连四野。可清晰看到大雁塔轮廓和乐游园(唐代名称)地貌;再遥远一些可看到霸陵所在的白鹿原沟壑塬形;几抹村落、平林、麦田,渐次消失在咸阳方向。终南山更显自然造化之功,峰峰俊逸,岭岭挺秀,沟沟壑壑暗难辩形,兀自神秘。几缕隐约的兰雾抹在春绿的大地上,将天地分开;一切轻笼在极淡兰的飘渺之中,似梦入幻。

       此景此情不由的想起李白的《忆秦娥》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是一首歌颂秦穆公女儿弄玉和䔥史的曲折爱情故事的绝唱词,词中的几处典籍景色,在此可暗合词境,不由得推想到李白在长安时也一定来过这里?同巜饮中八仙歌》里的七仙来此郊游豪饮,放歌长啸。杜甫失意后的笑谈往事,不正是诗人们历经官场种种后的放松吗。我想,那时聚会在长安的文人们以诗会友,秉承了五代时七贤的大气、清高气质,绝少文人相轻之灰暗;较少官场品阶取厚薄之丑陋;也少财富多寡分礼遇之眉眼。"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注1)"靖节(注2)之风骨犹存。魏晋不远,少陵布衣健在。那时杜甫虽交华盖,流入困顿,但以《丽人行》《兵车行》等诸多诗文、清爽品格名噪文人圈。稍后出名的韩愈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注3)可见李杜二人在当时影响力有多大!我们现代人随便都能说出几个唐代的杰出诗人,几个唐诗的不同风格代表,可见唐代诗人何其多,体裁、内容何其丰富,对中国文学的发展贡献有多大!正是这些胸怀宽广、坦荡,且才气十足、学问渊博的文人们聚在同朝,烹饪了一桌唐文化的盛宴!想到此,不由得把酒瓶盖打开,将酒挥洒在兰天,尽洒在脚下、西安城方向,揖敬那些不曾消逝的灵魂。默默地告诉杜甫:请还住在成都浣花溪或是奉节瀼西(注4)……吧,这里暂不适合你回来。

      别后的几十年间,看过许多给杜甫戴过的各色帽子,几种主义划分的文章,只是泛泛一览,不太理会。因为我欢喜他的诗,关注杜甫是怎样的人?

      每每读杜甫的诗总能想起我曾经去过的巩义市石窟寺,站在寺前伊洛河边构想河对岸笔架山下的少年杜甫生活学习的情景。"……。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注 5 )"……,七龄思即壮,开口吟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注 6 )朦胧的生成一个调皮、聪慧、笃学的少年形象。他那时所作的诗文己被地方长官崔尙、魏启心赏识,称赞其诗、文有班固、杨雄之风。所以在青年时登临泰山时才会写出"……,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注6)胸襟博大的遗世绝句。

      公元730年19岁游晋,继而游吴越,后进入东都洛阳,又出游齐赵,重返东都时遇李白相洽,再出游齐鲁又遇李白相欢,留下李杜厚谊的佳话。归来35岁时才进长安,从此蹉跎岁月一十三年,饱受贫穷之苦,到公元759年48岁为避安禄山之乱才入川居成都,漂泊西南。正是如此经历才有了"两行三吏别(注7),朝野人间殊。皓首诗三千,倾心书苍生。"(注8)的皇皇巨著,熠熠闪光的不朽成就!再读他在浣花溪草堂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感知他心系苍生的宽泛。再读他《绝句四首》其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感知他既平静而又十分丰富的情感世界。他应该是脸部充满了苍桑,眼神却流动着睿智、善良之光的人。当我读到《春望》和《洗兵马》"……。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才略懂了他忧国忧民,祈求民间平和的一颗饱满而温暖的心。一个鲜活的杜甫没有坐在圣坛上,他时时还在民间走动。

       今年春未的时候在友人那里知道了杜工祠从八十年代初已经开始重建,随后的几年里又进行了多次的修缮,现在已经达到了杜工祠纪念馆的水平。内心深处微微颤动着喜悦,平复了多年来已经变小的波澜。我准备了一瓶16年的西风,期待去拜谒杜甫时,和他相遇。

      立夏不久,我和家人取道双竹村,行车坡道很好,车子直开到杜工祠大门口的停车场。一下车,三十多年前的记忆被彻底的清除了。牛头寺佛楼雕窗,红墙黛瓦;寺对面草顶牌坊古风守拙;抬目居中的杜工祠朱门粉墙,石栏、台阶本色素雅;祠内古槐参天,绿盈出墙;土崖顶百木绿雲,鸟鸣雀啾。顿生隐士高人居所印象!

      怀着崇敬之心免费扫码入门。这是一个仿唐建筑的四合院,因地域限制东西窄南北长,正面是正厅《词圣堂》。院内花木葱茏,石径竹斜。堂前的一左一右的两丛高过房檐的腊梅树挂满了梅果,左边腊梅树旁的紫荆树高大叶润,大门旁粗壮的古槐愈显岁月弥久。

      我径直走向诗圣堂,对着杜甫雕像深深三揖,轻轻的说道:您好!您回来了。随后轻轻移步雕像的厅左和厅右,从头拜读杜甫的编年表和游历介绍。作品是按四个阶段介绍的:一.游历阶段;二.长安求仕阶段;三.安禄山之乱阶段;四.西南漂泊阶段。和常规分法相同。出诗圣堂向北,在碑廊里可看到历代建、修记载碑文。过书房未敢惊扰,入院北展室,此室重点介绍了作品,并设有供查询的视频,可演示编年表和相应的作品。再行至院南和窑洞展室,该两室是重点作品赏析和生平评介。三次穿梭庭院二进展室,细读受教。

      尔后,坐在诗圣堂对面的几十块诗抄碑文长廓边,观赏陕西有名的书法家敬书的杜甫诗篇,看到这些游走龙蛇,风舞笔端的书法想到书法家也是毕其所功,竞其所学来理解所书诗文,自然精彩之至。我想令杜甫满意的是陪伴他的是书法家的作品而非名人作品。更欣慰的是他可以回到当年的诗景:“……,野寺垂杨里,春畦乱水间。美花多映竹,好鸟不归山。……。"(注9)虽然寺前已无水田,但也差强人意。

      出了大门,走向茅顶的牌坊,牌坊的石青色楹联写着《心在魏阙岂是杜陵布衣 心系苍生无愧诗坛圣哲》,沉吟片刻。再往上找一块空地,盘膝坐下拿出酒来敬了先生三杯,我也陪了三杯,我知先生爱酒,剩下的全倒给了先生。

    潏水流亘古,杜工越千年。

    杯酒释情怀,遗产荡浩然。

再见诗圣,有空还会来拜偈的。

                     安吉作于2019.05.17

注 1 :   见李太白集《梦游天姥吟留别》

注 2 :陶渊明字靖节

注 3 :见韩愈 《调张籍》

注 4 :   成都浣花溪〈杜甫草堂〉奉节瀼西〈草堂〉

注 5 :   见杜甫〈百忧集行〉

注 6 :见杜甫〈望岳〉

注 7 : 〈丽人行〉〈兵车行〉〈新安吏〉

          〈潼关吏〉 〈石壕吏〉〈新婚别〉

          〈无家别〉〈垂老别〉

注 8 :    作者拙作

注 9 :    见杜甫〈奉倍郑驸马韦曲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