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父亲

绝顶峰

父亲80岁以后，得了脑梗塞，第二次脑梗发作以后，慢慢地卧床不起，在母亲的精心照顾下，85岁的时候，也就是2018年12月4日（农历十月二十七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是地道的农民，一个很平凡的人，在他的精神上，充满了中国农民的勤劳朴实正直的品质。

1949年以后，国家在农村实行与城市一样的工作制，春夏秋冬都得劳作，且没有城市的周天休息制。那时候也开展了很多运动，一个接一个，到1958年的时候，大搞大跃进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浮夸风、共产风、强迫命令风、生产瞎指挥风、干部特殊化风“五风”现象严重，由此造成了经济的严重困难，吃粮十分紧张。我们那里通渭县的讨饭人员到处都是。为了度过饥荒，我父亲和母亲利用农业社出工后的业余时间，上山下沟，收集我们那里叫做灰蓬草的草籽（也叫飞蓬，枯后根断，随风飞旋）。灰蓬草的果实很小，黑色的，比芝麻籽还小，轻风一过，就随风飞了，没有一点营养，老百姓收集起来，与野菜，很少的面和在一块来充饥，起码比观音土要好得多。不断地积累，我的父母收集了两麦拴（我们那里用麦草编的圆柱形容器，用来盛粮食），重量肯定没有多少，但体积大约是十四五个立方米，对当时我们家度过灾荒起到了重要作用。由于本村另一家实在困难，向我家买灰蓬籽，一再要求下，父亲拗不过，给他家匀了两斗。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形成了珍惜粮食的习惯，但可以肯定，这一场饥荒对他印象深刻，因此在我们成长的道路上，一再给我们强调要珍惜粮食，什么都可以糊弄人，粮食绝对不会糊弄人。他也身体力行，给我们做出了榜样，吃东西时，尽量做到不遗落，如果掉在地上，要捡起来吃上。

因为珍惜粮食，父亲的有些行为引人发笑。农村的孩子，每个季节都会有一些基本相同的活动，比如夏天时，雏麻雀在窝里叫得很厉害，我们就探手进去掏麻雀来玩，父亲反对这样做，觉得那也是一条命。冬天，一场雪后，大地银装素裹，飞鸟没有了觅食之处，我们就用马尾毛捻上十条左右的细线，拴在一条较粗的绳子上，在雪地上扫出一片空当，把它们钉在地上，用谷衣隐蔽起来，鸽子飞来觅食，不一会儿就会有鸽子中招。“文革”那会儿，农民的生活还很困难，一年到头不仅缺乏粮食，也缺乏油腥，抓到鸽子，改善一下伙食，也是相当不错的，我们在冬天至少能抓到十几个鸽子，父亲同样不忍心杀害无辜的生命，翅膀剪短养着可以，绝对不能杀害。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了包产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很高，对农作物的管理也很认真，对破坏自家粮食的飞禽走兽防范很严。我家的粮食上场以后，总有成群的麻雀落在上面，父亲看到自己的粮食被糟蹋，十分气愤，此时他不认为那是生命，而是糟践粮食的禽兽，不仅想办法防范，而且想办法消灭之。

父亲对我们上学的事从来不上心，你上学也可以，不上学也可以，从来不过问，以至于我们上学期间，读到几年级，他一点也不知道。在他小的时候，也进过两天学校，因不好好读书，被我奶奶批评了几句，他竟然认为，“我因为活没有干好你骂我还行，因为不读书骂我，我干脆不念了。”可见父亲有些事情上是糊涂的。然而，父亲对子女的一片拳拳之心一点也不含糊。我读高中在离家十多里以外，三年高中，每年有近四十周，父亲周周不落地给我送吃的。每次来学校前，他是做了一阵农活后才起身的，到学校基本上都是中午时分，给我放下之后，又转身回家，来回近三十里地，毫无怨言。因为他到学校频繁，一进校门，我的同学一看到，总会响亮地喊我，我知道， 我父亲来了。

人总是熬不过岁月这把杀猪刀，父亲还是离开了我们。现在，他留在世上的，除过我们的思念以外，只有黄土堆起的坟包。到坟堆上烧几张冥币是我们对他思念的最好表达方式。父亲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