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头题字: 天 文

作者:天文 图片:部分来自网络


牤牛河是拉林河的支流,名不见经传。可是,牤牛河对于我来说,却是一条刻骨铭心、永远难忘的河。牤牛河走进我的视野,是在四十九年前的春天。


牤牛河位于黑龙江省南部五常市境内。它发源于张广才岭老秃顶子山,流经冲河、龙凤山、光辉、卫国、常堡等乡镇,在背荫河镇附近注入拉林河。


人们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是安家公社在四十多年前并没有因靠牤牛河而摆脱贫困,走向富裕。

  一九七0年的春天,春风吹过牤牛河,覆盖在河上的雪开始慢慢地消融,河水在尚未完全融化开的冰层下,静静地向东流淌着;河边的树木渐渐地吐露出新芽,嫩绿的小草也刚从枯萎的草地里钻了出来,远远的望去虽是一片黄色枯萎的野草很荒凉,但在它的底下孕育着无限地生机;这也让生活在牤牛河南岸的安家镇上的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在他们春耕生产的劳做中,也把希冀播撒在他们的田野里。


这年的春天,我和我的同学来到安家公社(现称安家镇)附近的一个小山村,在一排十分简陋的民舍里,也就是我们学校的学农基地安顿下来,开始了我们为期两个多月的学农实践。


这是学校组织的第二批学农实践活动,这次来这儿里总共有三个班,100名学生。在我们来这里之前,上一年的五月,学校曾组织高年级的学生,每班抽调4一5人,共70人,组成了所谓的“钢铁连”。在那次学农实践活动中还踊现出五名烈士。这五名烈士是在一场雷雨交加的夜晚,就是在这简陋的民舍里,由于当时没有安装避雷装置,当雷电袭来,正在熟睡中的五名学生被雷电击中,夺走了本属于他们的大好青春年华和宝贵的生命,为此学校还号召全校学生向他们学习。


五名逝去的学生是无辜的,他们是左倾蛮干的牺牲品。当时掌管学校教育大权的是被左倾思想冲昏头脑的一位女校长,用漠视生命替代对生命的敬畏,用愚昧替代文明,用蛮干替代勇敢,用豪言壮语替代客观真理。在事非颠倒,真假难辨的年代里,极左思潮极其盛行,人们真实的想法也无法真实地流露与表达,思想披上虚伪的外衣,游走在几近狂热呼喊口号的世界里。


这次来学农基地的100名学员中:有14人留在了炊事班,为大家烧饭;有10人被安排畜牧班养猪,其余的都去学农连里跟着农民学干农活儿。我当时被分派到畜牧班养猪。


饲养猪,起初觉得还挺有意思,看到一个个憨头憨脑的小猪崽,挺可爱的。可是几天过后,那股新鲜劲儿过了,觉得喂猪这活儿挺没劲的。天一亮就得起床,熬猪食;一天要给猪喂三到四遍食;两三天还要起一次猪粪。恶臭的猪圈满是蚊蝇,臭味熏死人。尤其到了吃饭时,本就清汤寡水的饭菜让人没有食欲,一想到难闻的猪圈味儿,就让人作呕,到嘴里的饭也难以吠下去,但又怕让别人见到,只好强忍着吃下几口了事。

  学农连劳动强度大,一周以后,身体瘦弱的李刚被调到畜牧班来顶替我,我又去了学农连。


学农连每天早上天亮就得起床,排着队,唱着歌迎着初升的太阳来到田间,劳动到早上七点钟,再吃早饭,晚上六点钟回到基地,晚饭后,七点钟连里还安排晚上政治学习,一天下来也很辛苦。


一天,学农连在南山脚下的玉米地里铲地,每人一垄,长长的垄,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我们铲了有一段时间,一根垄铲到三分之二了,太阳也已老高了,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也不见炊事班的人送饭来,又没有水喝,真是又累又渴又饿。由于肚子里没饭,我的血糖有些低,心跳得发慌,两眼直冒金星,我下意识地用锄把顶着我的下颚,稍微喘口气,用眼撇了一下离我不远处,带领我们干活儿的闵老师。


闵老师那年已有四十多岁,身穿一件退了色的蓝色制服,瘦瘦的,中等身材,青秀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眼睛,很斯文的样子。这时他也在直着腰向我这里瞧着,于是我向闵老师建议说“没有饭又没水喝,能不能停下来,让我们休息一会儿?”我用几近乞求的语气说道,“歇什么歇,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能考验和磨炼一个人革命的彻底性和革命的意志力;就是这种条件才有利于世界观的改造,让你们来这,就是改造你们的世界观。”尽管闵老师操着一口南方腔调,但他说的像教课书式的语言,我还是听懂了。瞧着他严肃地面孔,生硬的语气,我是一脸的茫然,这时同学们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我。不知道是“改造”一词触动了我的敏感神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手里的锄头往田里一摔,“我不干了!”然后就躺在了地里。我不是无理取闹,分明是与借改造世界观为名,变相体罚学生的现象抗争。


闵老师自从带领学农连以来,根本就没见过这架式,他声撕力竭地说“你给我起来,不然今天晚上我就在全连开你的批判会,好好批一批你这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态度!”他故意用十分强硬的语气说着,让站在周围的同学们看看他的威风。我根本就没听他那一套,跟他扛上了。过一会儿,我猛然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锄头,一锄头铲下去,草和苗都倒下了。


田里的草比苗长得高又壮,由于气急,手劲用力有些大,伤到了苗。闵老师见状,又开始愤愤地指责我“你锄地不用心,春季伤一棵苗,秋季少三两米,你知道吗?!”他用质问的语气说着。


自从入学,我就积极上进,从没有当众挨过老师的批评。这会儿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风在耳边刮得呼呼地响,至于他又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清,我也不再去理会他。这种尴尬的局面持续了有一会儿,后来还是被赶到的炊事班送来的饭,才算为我解了围。


到了晚上政治学习时,不知何原因没有开我的批判会,只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就今天发生在地里的现象进行了小结性地批评,让我从慌恐中寻到了一丝安慰。

  几天过后,我打同学那里得知每天带领我们干活儿的闵老师竟然是右派。据讲他年轻的时候,心直口快,就因为说了句不愿看苏联电影,被打成右派,来到我们学校改造。他本身也是受害者,谁曾想他如今俨然把自己装扮成最革命的,一身正气,气宇轩昂的以一副极为革命的面目,训教我们这些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孩子,貌似关心下一代,却让我们身心受到伤害。我冷静地思考过后,感到真是可怕,骤然有一种“毛孔痉挛,汗不敢出”的感受。


  “摔锄风波”还未平息,天不佑我,竟然让我闹起痢疾。一天要去几趟厕所,后来泄的都是水。第二天泄的水中带了脓,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两天没有出工,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学校既没有谁来看过我,也没有人过问此事。我委缩在床上,浑身发冷,嘴角打着哆嗦。人站起来,天旋地转的。


与我一起闹病还有同寝的崔健,但是他没有请病假,带病坚持出工,直到一天他晕倒在地里,被人抬回宿舍。


跟随崔健一同来寝室的还有班主任及卫生员。老师让人把崔健放到床上,然后喊到我的名字,当时几乎昏睡的我,听到老师叫我,也不知哪来的那股力气,纵身从二层铺上跳下来,老师见我行动这般麻利,厉声地唤来卫生员给我试体温,从老师的语气中我嗅到了她以为我在装病。当体温计放到我的腋下那一刻,我心如刀绞,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袭来,顷刻间让我无法站立,身子一歪就倒在底铺的床边上。我隐约地听到“多少度?”老师仍厉声问着,“39.5度”卫生员轻声地回应着。”呵!快送公社卫生院”班主任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且透着坚定,心酸与无奈让泪水从我的眼角里滚落到脸颊上。

  我在公社卫生院挂了吊瓶,呆了三天。在王院长精心的看护下,我的烧退了,痢疾也得到有效地控制。由于这次病得很厉害,加上身体长期的透支和营养不良,我的身体很虚弱。王院长让他的儿子为我送来鸡蛋糕,给我补身子,让我很感动。


王院长的儿子,叫王强,与我同岁,刚好他也上初二。或许是同龄的原因,我们之间有许多可聊的话题。这天中午,他又把在家里做好的营养餐给我送过来,饭后我俩聊了起来。他十分地羡慕我的学校在这里创建学农基地,他说“城里的孩子就是比乡下的孩子锻炼的机会就是多,若按“五七”指示精神,我们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应该进城里去学工呵?”我冲他只是苦笑着,没加可否。虽然我们之间只接触两次,可他敢想敢说的那股着冲劲儿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学校强硬派,打着坚定不移地贯彻“五、七”指示精神的幌子,在学农基地大肆宣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轻伤不下火线”口号,忽略了对正在发育成长时期的学生应有且必要的关心,用革命性代替了人性,连同上届被雷电夺走生命的五位烈士,一想到此我的心潮难平,自然地发出一连串地追问,我们的青春谁作主?谁为献出生命的五位同学负责?


对青少年成长规律的漠视,不仅仅是受教育者的悲哀,更是教育工作者的失败,也是社会走向堕落的开始。五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并没有唤起他们的警醒,依旧我行我素。这正是我的心痛所在,气愤难消之处。痢疾也是能致人死的。让我庆幸的是,我不仅熬过了难关,而且还结识了一位当地的小伙伴。

  山村的夜很长,因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寂静的小山村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地方,老师抓得紧,看管得又很严,单独一人不得外出,没有老师的准假任何人不能离开学农基地。白天劳累一天,到了晚上,人困马乏的,晚上政治学习结束后,就上床歇着了。躺在床上,谈东扯西地闲聊一阵,就进入了梦乡。


学农基地伙食差,一周也见不到荤性,饭食也不顶饿。夜里被冻或饿醒是常有的事,睡不着觉的那种滋味真是很难受。每到这时,我就望着窗外的夜空,突然发现这里的星星要比城里的大而且又亮,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十分地好看,顷刻间自己仿佛置身于这梦幻般地星空中,勾起我对太空的兴趣,将来我想当一名宇航员。


这次大病全愈后,让我的思维里多了些批判性,不在盲从,人云亦云。比如同学们常在政治学习时说“在学农实践中,学到了不少书本里没有的东西……”我就会常常思考,为什么正值青春年少之时,应该多从书本里学些东西时,却不学,而非要把大好的时光,扔到田间,荒废了光阴,虚度了年华,我们拿什么去赢得我们的未来呢?难到革命就必须舍上身体吗?这些问题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困绕我多年。

  岁月的冲刷,让我和王强两人的社会角色时常变换。中学毕业后,我由城里去了乡下插队,当了农民;王强从安家公社去了部队参军,在抚顺市里,他时常写信给我。


五年后,我由农村考上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王强也从部队复员,回到五常县龙凤山,在林业局工作。无论社会怎样发展变化,我与王强的友情却是一直没有改变。


今年春天,王强邀我去他那里采风。我又回到离开有近五十年的牤牛河南岸的安家镇。


多年未曾见面的老朋友,再次聚到了一起,喜极而泣,泪流满面。王强还是那样健谈但不失稳重,他拿出当地鱼、山野菜丰盛的酒宴款待我们一行,让我很感动。

  过去的安家公社现如今安家镇。真是今非昔比,旧貌变新颜。那排简陋的民舍也变成别致的楼房,人们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过去人们常穿的青一色的蓝布褂子,也被时尚的休闲装所取代;错落有致,尽显洋气的砖瓦房,让这里到处都洋溢着温暖、和谐、富裕的气氛。可是让我仍旧无法释怀的是五位失去生命的青年和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王强从我凝重的神情里看到了我的痛处,于是决定带我到他现在的住地龙凤山,游览景色迷人的龙凤湖。

  龙凤山因依托龙凤湖,让其名声远播全国。龙凤湖是1958年,由国家投资一亿多元,在两山之间筑起了一条长近千米的拦河大坝,东起龙山,西接凤山,拦腰截断牤牛河,形成了库容蓄水量2.7亿立方米、水面约45平方公里的低山平湖,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

  1993年被省政府批准为省级风景名胜区。联合国大气观测组织将该地区确认为无污染的自然保护区,并在库区设立了观测站。

  面对眼前如此秀美的湖光山色,我不禁一次次地在内心深处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这里摆脱了贫困,走向了富裕。


这里的山会告诉我,正是靠山,搞起龙凤山旅游经济,成为拉动当地经济的支柱产业,让联合国世界科教文组织的亚洲区域气象本底监测站在此落户,成为这里独特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里的水会告诉我,正是靠丰富的水资源一一龙凤湖水库,一方面通过游湖,开发了新的旅游产品,丰富了旅游内容,提升了旅游品质;另一方面借助湖水灌溉,建立起集种殖、加工与销售为一体,长粒香五常大米绿色食品生产加工基地,其产品行销全国乃至世界。


这里的人深情地告诉我,让百姓彻底摆脱贪困,走向富裕的不仅仅是青山绿水,更是改革开放、党的富民政策以及解放思想后人们迸发出来的聪明的才智与冲天的干劲!

  牤牛河的水依然不倦地、静静地流淌着,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牤牛河不仅有我的痛苦过往,而且还有让我引以为傲的今天;相信它更有让我值得期待的美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