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做到自理 才能将来自立

功勋

  记忆中的爸爸,是个不轻易讲话的人,但是,一旦他说了,就说一不二、就说到做到,就要求做了要有结果,这大概是爸爸在战争年代养成的工作风格。


爸爸在战争年代一直是军事干部,而军事干部一般是不轻易讲话的;因为军事干部负责打仗,讲错了话,是要打败仗,打了败仗是要死好多人的。


自从那次爸爸说了,要我们在生活上做到自理,我们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去杂货店购买生活自理用品

原以为,爸爸提出要我们要做到生活自理,不过是说说而已,所以,谁也没当回事儿。


谁知道,一个星期天的早饭后,爸爸说要带我们四个孩子上街去逛逛。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的心里都乐开了花,心想,按照惯例爸爸一定会带我们去买很多好玩的,吃很多好吃的,甚至各自都盘算好了,让爸爸给自己买什么好吃的。


可是,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玩具店和食品店,爸爸看都没看,脚步停都没停,倒是那些好吃的东西老是在眼前晃,香味钻进鼻子在肚子里闹腾的慌……


大家有情绪了,嘴撅起来了,走路的声音听起来踢哩嗒啦的,磨磨蹭蹭的啦。


杂货店到了,爸爸招呼我们都进去,要我们每人选两套碗、盘子和筷子,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个洗脸盆、搓衣板和鞋刷子。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肚子里叽里咕噜叫着、神情呆滞着,一个跟着一个,手里捧着脸盆,脸盆里放着“好东西”,步履艰难的回到了家里。

以前,孟姨一喊“吃饭喽”,我们跑进餐厅,饭菜放好了,碗里盛好了,吃完了碗筷一推,就玩儿去喽……


可现在不行了,饭前我们要去厨房,把饭菜端到餐厅的餐桌上,然后自己盛。


吃完饭,要把自己的碗、盘和筷子拿到厨房洗干净,放进碗橱自己的位置。


一开始不会洗碗筷,是孟姨手把手教的。


爸爸一声不吭的坐在餐桌前,看着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该孟姨教我们洗衣服了,爸爸坐在阳台上,看着我们一字排开,坐在小板凳上,给衣服打肥皂,用搓衣板搓洗、过清水、晾衣服;看我们用鞋刷子,笨拙的刷自己的球鞋,过清水、晾鞋子。我们不停的接水倒水,吭哧吭哧、跑来跑去、忙忙活活成了一道风景线。


衣服、鞋子晾干了,爸爸把我们叫到一起,指着衣服和鞋子上的肥皂痕说:“这是你们做事不认真,水没过清的原因,下次要改正。”


看着爸爸的认真劲儿,孟姨开玩笑的说:“让他们自理好是好,今后这水费可要飙升了。”


“飙升就飙升吧,咱可不能把他们娇惯成四体不勤的寄生虫。”爸爸笑着说……

这是哪来的一群“小跑堂”啊

要说起来,爸爸是从战争年代闯过来的人,是几次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人,是满脑子只想着把人民的江山建设好的人。


按说,这样的人应该是心肠很硬,比较古板的,但是,后来我发觉,爸爸不仅有侠骨,也有柔肠。


他深知,每年回北京十天半个月开会,欠了我们很多父爱,就尽量住在家里,抓紧分分秒秒跟孩子们亲亲。


每当他看着自己的儿女,那自然流露出的慈爱的表情啊,让你会立马感觉到比蜜还甜。


每次回来开会,爸爸都会利用一个星期天,带我们去一些比较好的餐厅改善改善,什么湖南餐厅、青海餐厅、新疆餐厅、和平饭店、京西宾馆,这些地方都曾经留下过我们的身影和足迹。


他喜欢看我们围着他坐着,端端正正像个小绅士似的坐着。


他喜欢给我们这个夹菜、那个夹菜,听我们京味十足的说:“谢谢爸爸!”


而自己却几乎不吃。

  一次,爸爸在和平饭店开会,会议结束了,很多会议代表已经离开,爸爸第二天也要走了,便打电话叫我们去吃中午饭。


和平饭店离我们家不远,听说爸爸中午叫我们去吃饭,别提心里多高兴了,心情好脚步也轻盈了许多,五站路没一会儿就到了。


寻着饭菜的香味,我们来到了大厅的雅间,爸爸正笑咪咪的看着我们。


落座后,爸爸破例点了五菜一汤,并说饭后还要请我们吃冰激凌,说实在的,这在当时也是够奢侈的了。


趁饭菜还没上来,爸爸问:“你们看看那些服务员叔叔阿姨辛苦不辛苦啊?”


我们异口同声的说:“辛苦!”“


那一会儿,叔叔阿姨给我们送饭菜,应不应该谢谢叔叔阿姨呀?”爸爸又问。


我们又异口同声的回答:“应该。”


随后,爸爸说:“好…那一会儿可就看你们的了。”


不一会儿,服务员送菜来了,我们齐声喊道:“谢谢叔叔!”


服务员没有思想准备,吓了一跳,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连忙说:“不用谢、不用谢。”


饭快吃完了,爸爸说:“叔叔阿姨忙了一上午,累了,你们把盘子和碗筷送到后面的厨房去。”


我当时觉得不好意思,“啊……”了一声。


爸爸说:“怎么啦,叔叔阿姨还没吃饭呢,他们是在饿着肚子为大家服务,你们帮叔叔阿姨把餐具送回去不应该吗?!”


我们按大小个,端着餐具刚刚走出雅间,一些叔叔阿姨就来接了,我们不肯的说:“不行,这是爸爸要我们一定要送到厨房的。”


这时,不知是谁大声开着玩笑说:“呦呵…这是哪来的一群小跑堂啊……”


餐厅的管理员跑来了,睁着双大眼睛问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付了钱,笑着对他说:“我这是在教育我的孩子……”

偷听爸姨对话 我哭着扑向爸爸

吃过中饭和爸爸一起徒步回家,一路上我们问这问那,跟爸爸走在一起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到家了,我们争着给爸爸泡杯浓茶,争着找火柴给爸爸点香烟,还有的蹲在地上给爸爸捶腿,那欢笑声,那其乐融融的氛围啊,爸妈在就是不一样。


知道爸爸要走了,我们都想睡在爸爸的卧房,跟爸爸多呆一晚上,争来争去还是爸爸有办法。


爸爸说:“你们把作业本拿来,谁的五分多,谁睡在爸爸房间。”


我和哥哥赢啦,被允许睡在爸爸房间的沙发上,后来弟弟耍赖,硬是一声不吭,抱着枕头和被子睡在了爸爸身边。


我睡觉轻,哥哥一翻身我就醒,这一夜几乎没睡觉,大概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也许是担心爸爸悄悄的走掉,清晨,我猛的醒来,发觉爸爸不在床上,客厅的灯亮了,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人在低声细语的交谈着什么,还时不时的传来阵阵叹息声。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瞪大眼睛从门缝里看过去。


原来是爸爸在整理东西,孟姨穿着个围裙两手都是面。


爸爸说:“他姨,我走了以后,几个孩子的生活自理还要坚持,有空再教教他们缝衣缝被、做菜做饭,我可不希望看到他们娇生惯养。”


姨叹了口气说:“大兄弟,你说的都在理,我说不过你。


可是,有的时候,我和你大哥不忍心,下不了手啊。


你想想,你和我大妹子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四个孩子有多可怜。


有的时候,他们哭着喊你们,我们老两口都背地里掉眼泪,他们实在是太小啦。


有的时候开家长会,人家的孩子都依偎在爸爸妈妈怀里,那个甜蜜呀、幸福劲儿的。


可咱孩子呢?孤苦伶仃的坐在那儿,我和你大哥代表不了你们呐。


每次开完家长会,咱孩子就低着头跑出教室,回到家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好几天都没个笑脸。”

情到深处,爸爸也长叹了口气说:“他姨,我们也想孩子们啊!


每到节日,你大妹子都要哭一场,劝都劝不住,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想想这个哭一会儿,想想那个哭一会儿,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


有的时候,我们都不敢让孩子们送,孩子们一掉眼泪,我们的心就像在用刀割、用锥子扎一样。


可有时,想想牺牲了的战友们,一个炸弹下来,就都没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再说国家建设的任务这么重,我们不去不是也要有人去不是。


告诉孩子们,再忍忍吧,再忍个几年,我和你大妹子就回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没想到爸爸妈妈的心里也这么苦。


我打开门,扑到爸爸怀里不顾一切的压低声音使劲儿的哭,边哭边说:“爸爸,你别走,我们要开家长会了,求你参加一次行吗……”


爸爸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笑着对我说:“好孩子,别吵醒他们,爸爸答应你,一定参加一次你们班的家长会。”


我敢说,此时此刻,爸爸的心里也一定在流泪。

我使劲的抱着爸爸不放,总觉得一放手,爸爸就再也不回来了。


使劲儿的闻着爸爸身上浓浓的烟草味,要把这浓浓的烟草味融入我的身体中,血液里。


然而,那次爸爸走后就赶上了文革,就始终没有机会兑现他的承诺。


后来,我当兵走了……


再后来,爸爸永远走了,再没回来过。


他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了我心里,那浓浓的烟草味道也成了我终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