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p><p><br></p> <div> 一九四0年初,我从上海到常州参加新四军,是地下党特科介绍的,在路上直接随交通员行动。部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上海长江局情报部来的,并且是党员发展对象,所以从武南太(湖)、滆(湖)地区突围后,我就被发展入党了。在江抗二团一营当营部书记时,营特派员钱春生(戈克平)①发展我为锄奸網员。黄桥决战后,因钱在姜堰战斗中负伤,营里就暂时未配特派员。同年十月,部队一到海安,我就接到通知到团(已改编为苏北指挥部二纵九团)特派员卓飞同志处报到,当上了特派干事。<br> 那个时期,部队刚刚经古溪、姜堰、黄桥等战斗,江南来的老兵伤亡很大,部队的政治骨干比较少,加上部队补充俘虏兵较多,新兵逃跑的不少。尤其是出现了有组织的拖枪逃跑,引起了领导高度重视。我记得马甸战斗后,部队回到东台,一营有一个连一个晚上所有的岗哨全不见了,而且是携枪逃跑。所以那时特派员(特派干事)的工作重心就是巩固部队,防止逃亡,特别是有组织的逃跑,更不允许出现拖枪逃跑。哪个连队逃兵多,特派员就要到那个连队去。<br></div> 我记得有一次我随贺国华主任②到仇湖二营去,当时的营长是方铭③。二营营部住在一个乡绅家,那家有个女青年对营长很好,营长也表现也有些暧昧。贺主任前去就是为了了解这件事,我则主要到连队了解部队巩固情况。二营是在黄桥决战的最后阶段由江南赶回苏北的增援部队,对战场鼓舞很大。实际上这支部队也是刚刚组建的新部队,编为原江抗二团的二营。当时情况是从江南来的新兵,有不少逃回去了。我在汇报了解到的部队有不巩固的现象时,营长对我发了脾气,指责我们搞“特务活动”。其实我们都理解,一个部队的发展和巩固要有个过程,必须经过几次战斗和长途行军来锻炼部队,淘汰不坚定分子,使部队得到巩固。在那个年代,我们部队有个好风气,上级到下面去了解情况,首长或机关干部在回去前,必须向下级单位领导反馈情况,凡是回去要汇报的,都会给他们讲。不会当面讲一套,回去另讲一套。我后来才明白,方铭当时是借机发挥以表达对调查他男女关系问题的不满。<div> 一九四一年六月,我从二旅六团特派干事调旅政治部锄奸科当干事。我到旅部后,部队在串场河东岸八灶一带活动。日军进犯盐城后,我们就主要在串场河河西活动了。在这个期间,我又调到四团当特派干事。特派员是“白眉毛”贺梦仙,这是位经过红军三年游击战争的江西老表。这时我已经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在干事中文化比较高,平时也不乱说话,工作又很认真。特派员就比较信任我,经常听听意见,指定我写工作总结。一两个月后,特派员就调去学习了。团里郭猛政委找我谈话,叫我把特派员的工作管起来,还给我配了一个小彭干事和一个警卫班。<br></div> 过了不久,团部带一个营攻击伍佑。这个伍佑镇横跨在运河两岸。我随团部由东岸攻击,突破后俘虏了十余名伪军。再往前就是大石桥,桥对岸筑有碉堡,部队几次组织强攻都没得手,还伤亡不少人,指挥员十分激动,发誓非打下来不可。但南北两个方向的敌人沿河和公路来增援了,部队不得不撤出战斗,退到离伍佑十余里外的村庄休整。晚饭后接到情报说有敌情,部队要马上转移。我请示团首长,这里还有八九个俘虏怎么办,晚上行军靠警卫班这几个人怕是看不住,遇到什么情况就会发生逃亡。毕竟在游击战争情况下,部队的保密是第一位的,俘虏一旦跑了,可能会给部队带来威胁。团长政委简单一商量,就命令我:“你把这几个人处理了,一个都不要留!”这是我做锄奸保卫工作以来遇到的第一大案。团里没有特派员,我那时刚刚满二十岁,还有一个比我还年轻的干事。我接受任务后,就给警卫班布置下去,要他们马上准备处决场地,并且要保密。记得一共有八个俘虏,关押在一间房子里。我从年纪最大的开始问话,问明年龄籍贯和什么时候参加伪军后,就拉出去砍了脑袋。后面的人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了,都是一副很害怕很绝望的样子。这期间,司令部不断派人来催促,问处理完了没有,部队等着要出发了,我还是坚持着一个一个问完再出去处决。叫到最后一个,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了。前面杀的都是老兵油子,是做过恶的,但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鬼,问完话要推出去时,他一直回头看着我。快到门口时,我大叫“回来!”问他:“你愿意跟我们走吗?”他点点头。我就问战士,外面处理好了吗?告诉我已经弄好了,他们是一边行刑,一边掩埋,弄得很利索。我们就带着这个小鬼,随大部队出发了。这个小兵后来怎么安排的我记不清了。解放后,曾遇到二十四军(二旅是其前身)的同志,忘了是谁告诉我,说那个被特派员刀下留人的小鬼,仗打得很好,解放战争时期,就当到了团长,后来真想有机会同他见一面。我在执行处决俘虏这一错误命令时,思想上产生过激烈斗争。从当时军事环境看,带着俘虏行动确实有风险,不能保证俘虏不外逃,为了保证部队安全,这一命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应该看到这其中也有用感情代替政策的因素。把没有打下伍佑,遭受较大伤亡的愤怒,迁怒于这几个俘虏。当时自己心里也就是隐隐觉得不太对头,我只是个小干事,战时必须服从命令,况且自己也很恨这些俘虏。现在看来,看押俘虏还是有办法的,将他们分散看管,一个连看两个,也就完了。但当时没想那么多,退一步讲,即使想到了也不敢讲。 那时部队在活动时,尤其靠近敌占区时,防特任务很重。特派员要审查过往人员,一到驻地就放出便衣哨。有人进来就审查,而且只准进,不准出。保守部队行动的秘密,这关系到部队的生存安危。我们的确碰到过从敌人那边过来的人,也抓住过我军开小差跑出来的人。从事保卫工作后,我最大的锻炼提高就是学会了观察人,从对方说话的口吻、语音,到装束、发型、走路姿势等细节来观察。比如看手上的老茧,当过兵的手是握枪的手,和农民的手就不一样。那时的审查就是从谈话讯问中找漏洞。在靠近敌占区的地方,发现可疑的人,既不放也不抓,留给当地乡保长,让他们做好人。部队带的向导,要到第二天我们开始新的行动后才放走。我们做的一切,就是首先要保证部队行动的安全。<br> 我在台北独立团当特派员时,大约在四三年底或四四年初,有一天我们接到报告,由大中集据点跑出来伪军谷正刚部的一名士兵,带了一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找到垦区游击连投诚。团里命令速将人带到团部来,分区锄奸科也有指示,要认真查清其来历、投诚的动机和细节。那时我作为特派员手里已有一个执法班(警卫班),我们还从一连收上来一柄日军指挥刀。这个“投诚”来的伪军被送来后,我马上开始审讯。当时台北根据地形势很好,独立团已发展到了四个主力连,另四个游击连也均充实到五六十人。根据地逐步向敌据点逼近,地方民主政权也日益巩固。县里召开了政治协商会议,建立了“三三制“政权。根据地的发展,引起了敌伪的重视,尤其是大中集,控制着大量棉田,那里商业很发达。过去伪军谷正刚一直很狂,我军对据点威胁不大,现在他们出来扫荡也不多。我就在考虑,为什么突然会有伪军带来一支新枪来投降?这是过去没有发生过的。从对面对面的观察看,这个人很精悍,两眼炯炯有神,对讯问的回答沉着,气质不像一个士兵,越发令人怀疑。在深入追问他是怎样逃出大中集的细节中,发现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最后他只得招认是谷正刚派来,企图打入我新四军,了解台北军事、政治情报。我们那时的斗争水平只能做到这一点,有疑问,有嫌疑,查清楚就处理,没有什么长线斗争的计划,更没有如今抗战剧里那些剧情。这个案子查清后,经团军政委员会讨论决定就地处决,并通报县委县政府。执行的地点就在团部驻地,那天下午,执法班将特务押了出来,班长要求用指挥刀砍,我同意了,并下令执行。这指挥刀还真锋利,一刀砍下去,脑袋就滚了好几步远。我们贴了布告,公布了特务的罪状,当晚部队就转移了。<br> 大概在四三年秋天,我还亲自枪毙过一个逃兵。那时分区转移到小海附近,一天我到分区锄奸科去办事,他们正在处理一名刚从江南抓回来的逃跑干部,这人还是作战科长茅健群的小舅子。在战时干部逃跑的后果很严重,会直接威胁到部队和地方党的安全,按规定必须镇压。我到时他们正要去处决,我自告奋勇去执行。 科长同意后,我们就把犯人带到村外,人犯背朝着我们跪着,在开枪前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迅速扣动扳机,正中后脑,应声而倒。我那时年轻,既出于对叛徒的憎恨,也是因为好奇。<br> 保卫部门要担任部队成分的调查,那时苦于无档案,信息不灵通。调查只是凭反映,了解被调查对象说他去过何处,见过什么人,就是要想办法搞清他的来历,并根据当时的条件对某些人进行监控。如在根据地的通信上,部队经常通过某种关系,作为通讯地址。对审查对象就注意他们的通信往来,来信中有特定对象的要拆开检查,所以也学会了怎么拆信。<br> 回忆我从事保卫工作的年代,正值我军从国内革命战争转入民族解放战争,但保卫工作沿袭和继承了红军时期的做法。工作任务既要针对国民党对我党我军的敌视,还要应对日伪军对我军发展的破坏活动。我军当时正处在大发展时期,各类人员一起涌进来,日伪顽也会派遣特务打进我军,难免有鱼龙混杂的情况。还有收编改编的民间武装中不少人有土匪习气,缺乏政治信仰,有的是收编了又叛变。我们队伍中不免夹杂着一些政治投机分子,部队人员成分的情况很复杂。在整风审干中,就发现有国民党员、三青团员混进了共产党。所以当时把巩固部队,防止敌特破坏,作为保卫工作的第一要务,主要的工作是对部队进行防奸反特的教育。那时的工作方式,既要依靠群众,又搞的相当神秘化。比如建立“锄奸网”的组织,网员的发展对象要依靠连指导员推荐,但又不归指导员领导。在台北独立团时,又搞了“十人团”办法,每个连队要发展“十人团”,这时指导员可以同“十人团”联系了。,据说这也是红军时期的组织形式。一九四四年底,我从苏中党校出来,到苏中军区特务二团任保卫股长,这时候“十人团”就不再搞了。保卫部门还担负着审查干部的责任。整风运动中,凡经过学习的人都有一份审查材料,连排干部的材料都在我的公文箱里。一九四五年在富春江南萧山河上店,我军后方被日军偷袭,团组织股丢了好些档案文件。我们保卫股是靠挑夫陈家南才保全了干部档案。后来“三查三整”时,干部中有的交代了家庭历史问题,都只是保卫部门掌握。全国解放前,干部档案基本没有建立起来,有了也保存不下来。对干部的政治档案,基本上是在解放后才搞起来的。 我从一九四0年十月开始从事保卫(锄奸)工作,先后担任过新四军苏北指挥部二纵九团、一师二旅六团、一师二旅锄奸科、一师二旅四团的特派干事,一师二旅四团二营、一营特派员,苏中军区台北独立团特派员,苏中军区特务二团、苏浙军区四纵十一支队、山东军区一纵一旅二团保卫股长,华东军区一纵一旅保卫科副科长等职务,直到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师机关精简后,我在一纵一师政治部做了“七大干事”的头,从此离开了保卫工作岗位。上海战役后,军保卫部长丁公量④调任兵团保卫部长,我到嘉定军部办事时见到丁。他说你到军政治部来当保卫部长吧?我知道这是军里让他推荐接替人选,但是我婉言相拒了。<br> 数年的保卫(锄奸)工作的经历,使我深刻体会到战时部队保卫工作的重要性和特殊性,亲身体验了在那个特定年代锄奸工作的艰巨性和神秘性,作为军队特殊战线上一员,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br><br> <b>注释</b>:<br> <b> ① 戈克平</b>:原名钱懋根,1919年12月出生,浙江省嵊州市人。1937年8月参加革命,1939年4月入党,历任上海地下党交通员,新四军第六团战士,班长,排长,营特派员,团特派干事,特派员,保卫科长,保卫部长,建国后历任华野炮兵政治部保卫部部长,南京军区政治部保卫部部长,南京军区炮兵政治部副主任,1964年任核工业部情报所党委书记,1955年被授予上校军衔,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1964年晋升大校军衔,2010年7月6日在北京逝世。<br> <div> <b>②贺国华:</b>1912年4月出生,江西省莲花县良坊下布村人。1930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11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1年5月转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战士、班长、排长、游击队大队长、莲花县委书记,参加了南方三年游击战争。抗日战争时期,历任任新四军1支队营教导员、团政治处副主任,江南指挥部新6团政治处主任,苏北指挥部2纵9团政治处主任、第1师2旅6团政治处主任、5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苏中军区第1军分区江都独立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苏浙军区第3军分区特务团政委。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山东军区1纵队1旅3团团长、华野1纵1师副参谋长、3师副师长、三野20军60师副师长。新中国成立以后,历任三野20军60师副师长、58师副师长,华东军区公安16师副师长、师长,南京军区公安军副参谋长,江苏省军区盐城军分区司令员。1955年9月被授予大校军衔,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80年3月1日,因病在南京逝世,享年68岁。<br></div> <b> ③方铭</b>:1921年11月生,浙江宁波人。原名方文星。1938年2月参加革命工作,1938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历任新四军江南抗日义勇军第3路1支队连长、江抗2团连长,1支队2旅9团营长、1支队2旅6团营长、苏中军区2军分区特务营营长、特务2团参谋长、教导旅2团参谋长,1师4纵11支队参谋长。解放战争时期,历任新四军第1纵1师1团参谋长、3团副团长、2团副团长,华野1纵1师2团团长、1师参谋长, 3野20军58师参谋长。建国后,历任空军陆战第1旅副旅长、陆战第1师副师长、陆战师(空降兵师)师长,空军军副军长兼参谋长、空降兵军副军长、空降兵军军长, 武汉军区空军副司令员兼空降兵军长。文革中,历任中共湖北省武汉市委第一书记、武汉市革委会主任、中共湖北省委常委,中共第九届候补中央委员。1964年4月晋升为空军少将军衔。获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81年8月7日在武汉逝世。<br><br><div> <b>④丁公量:</b>浙江省定海县人。1921年10月生,1938年1月参加新四军,同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历任新四军教导总队锄奸干事,新四军1支队政治部特派员、新四军教导总队特派员,经历过皖南事变。后任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政治部保卫科科长、敌工部部长、支队政治处主任、干部团参谋长。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华野1纵政治部保卫部长,三野20军58师172团政委,三野9兵团政治部保卫部长。抗美援朝期间,曾任中任中国人民志愿军板门店谈判代表团代表,后任遣返战俘办公室副主任。回国后历任华东军区政治部保卫部副部长,60军181师政治委员。转业到地方工作后,任上海市科委副主任。文革后任中共上海市顾问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党组书记、副院长,于2017年3月7日逝世,享年95岁。<br><br><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