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盏红绿灯

魚凫

            

              踏莎行 · 读《十盏红绿灯》

                           · 廖梓蓉 ·

          十字街头，红绿灯下，

          车流滾滾春秋夏。

          天寒日炙雨兼风，巡行还叹坐无驾。

          无悔青春，唯怜老大，

          常思旗鼓欲披褂。

          沙场历练笑烽烟，情怀作笔今何怕！

　　

 

1978年暮春我脱下戎装回到故乡成都。

在东城区武装部报到后，等待命运之神的摆布。当时有个梦想，希望去毛巾床单厂搪瓷厂当美工，如果设计的作品印在毛巾、枕巾、床单、被面上，喷在洗脸盆、搪瓷缸哪怕是痰盂上，精心创作的图案在寻常百姓家活灵活现，多有意义啊！怎奈当年那些企业都没有招工指标，只好自己熄灭了念头。

　　

 

一天下午家里来了个穿着蓝制服的老警察，落座后他说明来意又补充道：我们看了你的档案，认为符合人民警察的条件，就看你的身高够不够。说着拿出卷尺要我脱鞋量高：恭喜你，刚刚达到最低线！见我没有兴奋反而迟疑，老警察便抛出诱饵夸夸其谈：交警的粮食定量比全市的所有工种都高，每月45斤粮票，每年发两套衣服，又省布票又吃饱饭….就是这吃穿二字吸引我立马下注！

　　

新警训练营设在城东三圣乡的消防训练场。那片高低错落的黄土丘陵遍种茉莉，专供制作川人爱喝的花茶。嗅着四溢的茉莉花香，我们开始了交通警察的各项科目训练。因为都是复员退伍军人，所以队列操练指挥手势几乎人人达标，顺利地结束了两个多月的基础培训，作为新鲜血液即将输送到全市几十个红绿灯路口，走向各自的多彩人生。

　　

我被分在管辖北门片区的交通二中队，队部设在玉带桥。这是一个两进四合院，旧时曾驻国民党稽查队，后院西侧房屋横梁上印着交叉重叠的粗绳勒痕，板壁上残留的多处深沉斑迹，看得出是喷溅的血腥污物....不难想象，如今的杂物间昔日的审讯室在旧政权统治期曾是多么的恐怖，刑讯逼供下不知制造了多少屈打成招的冤魂....我浮想联翩。

　　

交通岗之一：昇平街

这是我第一天上岗的十字路口，大我两岁多的沈警察带我实习。他胡子巴茬显得十分老气，心直口快没一点架子，一边跟我讲车辆放行要领，一边眼瞅四方不停地调节车辆直行左转，把控制色灯变换的旋钮玩得溜溜转....那一刻我真佩服他！几天之后我就厌了，不就是个熟能生巧的小玩意。中队管辖区域设有十个交通岗亭，实行不定期轮转。

　　

一天车稀人少，我在岗亭里百无聊赖，忽然听到自行车脚架声，见是同批入警的许警察。他在城南片区的一中队，路过这里顺口报喜，我也要了他儿子的生庚八字....几十年后的退休聚会时，老许从钱包掏出二指宽的皱巴纸条得意笑道：儿子三十多年来一切如你所算，每遇人生重大关头总有神助！我恍然忆起那年给他儿子秤命占卦的开心事....我说，是那个交通岗的地名好——太昇路！

　　

交通岗之二：成都旅馆

那天清晨，我在路口岗台上忙过上班高峰后收起指挥棒，朝路边的岗亭走去。护栏一侧忽然有人直呼我姓名，愣神一看竟是启蒙老师刘邦秀！自从光华街小学被红海洋淹没，大字报小传单撕裂了所有的人际关系，我们再也想不起谁谁谁，混完初中下乡务农当兵吃粮曲线回城....十多年光阴换来一声叹息！老师说她观察多次终于确认是我，于是特意煮了两个鸡蛋趁热送来....难忘恩师！

　　

又过了三十年，我受委托大海捞针，把四十多个小学同学召集相聚，看着年迈多病的老师，大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为了那迟到的聚会，我结合自己的交警职业，为每人准备了一份花钱难买的礼物——手工绘制的城区老街图，让老师同学在面目全非的城市大改造大拆迁中，按照图上粗细不匀的线条和古老街名，循着早年熟悉的市井叫卖声，寻到祖宗的根，找到回家的路....

　　

交通岗之三：梁家巷

这是无序而哄乱的路口，一旁的客运站每天人流穿梭客车出入，不时有背包拿伞的外乡人问路，不时有人行李被盗钱包遭偷，不时有人遇上骗子分文不剩....最恼人的是冬天早晨刮来阵阵北风，豆腐街的粪塘子熏得我心翻作呕；最沮丧的是某天一个毛姓同学脚蹬岗台，闲聊几句后丢下半节讥讽话：你咋个干这一行哦？今后找对象你就明白了....说罢骑着凤凰跑车拨着转铃扬长而去。

　　

讥讽话反而刺激我有了作为，空闲时骑车逛遍市区大街小巷，记录下政府机关、派出所、医院、电器市场、建材市场、服装市场及公交车、电车线路和站点....晚上还在集体宿舍与同事互相考问，如此一来值勤时就能给问路的人们提供方便。不过因为那个年代崇尚技术，交警谈对象的确困难。多年以后姓肖的老警察和我聊起初恋姑娘时，失控地泪水盈眶，想起棒打鸳鸯散的那个夜晚....

　　

交通岗之四：高笋塘

高笋塘是川陕公路的重要节点，是二中队最艰苦的交通岗。铁路运输的持续垄断刺激着公路运输的快速发展，也给道路交通带来很大压力。这个交通要冲的车流量极不均衡，红绿灯完全失效，只有靠手势指挥。一个班下来，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手指连筷子都捏不住，更别说鼻孔塞满灰尘，牙缝填满沙粒....不吃苦焉知甜，不下地狱怎升天堂？

　　

收岗后带着一身灰尘和汗渍回到队部，大门一关，四合院的独有景观就开始献映。大伙儿争先恐后拿着搪瓷盆去厨房，从毛边大锅舀出飘浮油珠的热水，端到四面合围的房檐下宽衣解带，赤裸裸地享受着夜空下的露天浴....交警队是清一色的红冠雄鸡，在肥皂香皂泡沫的搓洗中，颈子上的牛皮癣和胸部上的痱子得到安慰，而众口道出的晕菜素菜粗粮细粮也拼成一桌生动的语言大餐....

　　

交通岗之五：人民北路

这个路口北接火车站，是一环路的重要枢纽，不知何时起路边自发形成了一个十分鬼魅的自由市场。三三两两的男女时聚时散谈兴颇浓，看似闲聊吹牛两手空空，却时有闪电般的钱款流动。其实这是一个魚龙混杂的场合，诈骗货、走私货、价差货、地下作坊的香烟名酒、凭票限购的进囗电器、国家禁售的麝香虎骨熊胆应有尽有。除了违法交易的角色，逆用的线人耳目也游弋其中。

　　

线人身负特别要务：发现犯案大鳄，侦听货物流向，搜集交易情报。他们本是三教九流之徒，所以恶习难改，经常倚仗背景乱啄野食。那天我就遇上了。一个线人要没收卖烟汉子的两盒红塔山，互不相让扭到岗亭找我评说。我让线人松开贩子衣领，他桀傲不驯瞪眼示强，我失控地取下武装皮带朝他抽去....事后队长告诉我那是个污泥塘，不要感情用事去分辨是非。我明白这就是社会。

　　

交通岗之六：红星路

在这个岗位值勤时有人介绍对象，随后就没了音信，许久才知道那个东郊国防厂的女工曾在路口观望，得到警察很傻的印象：举着木棒棒东指西挥，没有技术待遇很差，肥水决不流错位门户....一笑之后的某天，我发现每天上午有辆人力三轮车必经此地，满载的煤灰是送到附近煤厂做蜂窝煤。看见车夫光着上身大汗淋漓，小腿青筋暴突，全身血液都注入到脚掌上，我开始关注着他。

　　

我估计那辆煤车是从距此4.5公里的府青路煤场运出，在路上至少爬行了90分钟。每蹬一圈脚踏，车夫都咬紧牙巴将身子跃起又压下，把身体重量转为力量传到脚踝，再踏转周而复始的一圈又一圈....只要见他负重驶来，我赶紧调节放行方向，待煤车接近停车线时瞬间换成绿灯让它轻松通行。注视着车夫那艰辛谋生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在心中默默祝福：李祖全同学，愿你不要太劳累！

　　

交通岗之七：成都剧场

在黑白电视机刚刚面世的年代，城市仅有的几家电影院最让人期待新片上映。负责市区送片子的几个摩托车手为了不误放映时间，总与警察交好，或送一张招待票，或带进影院的空座享受精神快乐。还记得《战争与和平》《乱世佳人》《冷酷的心》《叶塞尼亚》的精彩片段与对白，还记得邮车路过时抛进岗亭的《成都晚报》《参攷消息》....这是交警岁月最满足最得意的特殊待遇。

　　

换岗的人迟迟没来，我只好忍着饥饿苦等。他带来一个噩耗，他的小队副骑摩托在成彭路发生车祸，眼镜挂在路边桉树上，人已躺在了殡仪舘....事后杨指导员红着双眼一阵悔叹：他是近视又有闪光，我实在耐不过软磨硬泡才给他办驾照。可以想像，还在实习期的严队副弯道超车时瞬间看见对方来车而慌不择路的恐怖场面....我不禁感叹：执意得到的不一定是礼物，倒可能是灾祸请柬。

　　

交通岗之八：骡马市

这是一个最闲的丁字路口，尽管旁边是三医院，但那时的人吃得简单生病不多，社会讲公道行业讲良心，即使病重住院也不会遭到过度治疗掏空积蓄。因为是闲岗，所以我的晚班几乎是在岗亭旁边的旧书地摊度过的，也结识了阅书万卷的书贩何眼镜，也用剩余的粮票换了数十本好书，也亲手抓过几个摸钱包的小蟊贼，也给丢了钱的外地学生买车票，也把迷路的儿童送到天回镇....

　　

与骡马市交通岗相邻的西府南街有个小学，我的多个晚上在那里度过。在夜校书法班里我认识了颜真卿、赵孟頫、欧阳询等历代书法大家....尽管我父亲习文弄墨熟练真草隶篆，但他的腕上功夫早已在特殊年代致残遭废。受革委会指派整天在临街铺板上绘出大片红海洋，再用白漆书写黑体仿宋魏碑....很长时间，他一想到写字手就抽筋，所以坚决不要我学会使用这个万恶的写字工具。

　　

交通岗之九：后子门

这里原是明皇城的后门，后来成为南北通衢的要津，两条电车线路在此合并后左转弯，顶部的两根受电杆时常脱离，搅得一片混乱。由于路口碾死一个学生，团市委呼唤爱心建了座“未来号”天桥；由于机动车激增被迫拆除搬离，遭到担心记忆被抹的老者抨击....还记得岗亭背后的勤俭旅舘，还记得知识就是力量的外文书店，还记得许许多多…

　　

春江水暖鸭先知。每天跟人打交道的警察接触面相应广泛多些见识，也能敏感捕捉到社会的变革。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大气候下，个别能干的警察利用业余时间制作沙发，调动可用的人际关系，渐渐蹚出一条勤劳致富的路子，忠诚劳动合法收入填补了单位无房分配的空白，改变了三代同堂的尴尬窘境，证明了安居才能乐业的朴素道理。

　　

交通岗之十：玉带桥

这是最值得我回忆的岗位，从队部出门步行一分钟就上岗了。那段时间我上晚班，见街面人稀车少，便丢下岗位潜回队部的过厅，悄悄躲在柱子后面，痴看黑白电视机播放的《加里森敢死队》....在这个交通岗，我见证了成都首个音响市场的兴旺与发展，也目睹了西玉龙街因生意火爆而堵塞交通，因交通压力而扩街隔离，因严管重罚而虎爪锁喉，从中悟出盛极而衰红紫成灰的规律。

　　

这期间传来好消息，西南政法大学在公检法机关招收函授生。谁知备考期间我竟然思想开岔甩开复习资料，迷上了伤痕文学批判小说的创作....应考的警友赵王罗李郭上榜登科，我也意外获得甘露。大队政委李俊德看罢我的几篇文稿习作直接下发调令！离开玉带桥交通岗的那天傍晚，我把红色喊话筒擦洗干净，站了最后一班岗；又到岗亭对面的烟铺，花 1 角钱买了 7 支红芙蓉香烟，自此结束了十盏红绿灯下的交警工作。

　　

三年的社会底层滾打磨练，让我在随后三十余年的机关生涯中经常穿越时空，看到了今昔反差与沧桑巨变，看到了观念颠覆与是非取舍，看到了财富拥有与信念丧失，看到了物质丰富与精神荒芜，看到了道德伦理信仰的陷落，看到了偏离的航向与校正的舵位，看到了科技改变生活的伟大力量，看到了人类文明在进步的同时也在倒退，看到了假丑恶与真善美的博奕，看到了许许多多....

        

         满江红 · 再读《十盏红绿灯》感怀

                        · 廖梓蓉 ·

        十载光阴，今又是，春开时节。

        唯感叹，匆匆卸甲，当年离别。

        总记营中银杏树，最怜梦里岗亭月。

        名利场，无用是书生，徒磨折。

        思往事，情怀热，壮心在，霜鬓雪。

        望红绿灯下，车流未歇。

        闹市辛劳戎马在，英姿挥洒青春血。

        愿而今，际遇一番新，人同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