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父亲的呼唤 </h3><h3> ——沙如海</h3><h3> “大庆——吃饭嘞——”“小英,回家啦——”……在我小时候,高亢、悠长、充满温情的声音时常在村庄响起,那是父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时隔多年,那声音仍旧时时萦绕在我的耳际,回荡在我的心灵深处。</h3><h3> 在小时候,每到吃过晚饭,夜幕降临,趁着月光,孩子们就会三五成群,跑出家门,走到村边空旷的打谷场,捉迷藏,丢沙包,玩老鹰捉小鸡……他们跑着,笑着,呼喊着……村庄里到处飘荡着孩子们欢乐的笑声。有时候直到深夜,我们玩得不亦乐乎,也不愿意回家。这时候父亲就会站在门口的大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耸起双肩,咽喉下陷,忽然间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扯起喉咙,悠长的呼唤声就会划破夜空,在整个村庄里回荡。这是我们熟悉的声音,即使我们在村庄的最边沿,也能听到,然后我们就恋恋不舍地回家了。</h3><h3> 有一次我们捉迷藏,我与伙伴福田打了一个赌:他如果能找到我,我就给他买一串冰糖葫芦,如果找不到,他就给我买。为了得到这一串冰糖葫芦,我深深地藏在村边一堆玉米秸垛子里,心理反复念叨:“千万别找到我,千万别找到我,我的冰糖葫芦就要来了!”想着那又酸又甜的糖葫芦,我竟然流下嘴馋的口水。最后,福田没有找到我,倒是父亲着急、略带沙哑的呼唤声越来越近。父亲几乎走到我藏身的玉米垛旁边,我才不情愿地出来了。母亲从父亲的身后愤怒地跑过来:“你这坑人鬼,你爹的喉咙都喊烂了,我揍死你算了。”说着就来打我,父亲连忙拦住说:“就这吧,就这吧,小孩贪玩有啥错?赶紧回家吧!”然后拉着我回家了。原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其他的伙伴都回家了,父亲围着村庄已经呼唤半个小时。三更半夜的,他担心我会出了什么事,心急火燎的,发动我们全家人到处找我。</h3><h3> 有一天晚上,正处于叛逆期的小妹,因为一些琐事,和父母犟了起来,大喊大叫,态度很恶劣。年轻气盛的我,竟然火冒三丈,过去打了小妹一巴掌。小妹一生气,赌气跑出了家门,一溜烟不见了身影。父亲忽然冲我瞪起眼睛,愤怒地大吼:“我还活着,用不着你管!”然后就跑出去追小妹。我虽然感到非常委屈,但还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跟着赶了出去。父亲一边喊,一边走,一直到村口,却不见小妹的身影。父亲无奈,站在水渠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耸起双肩,咽喉下陷,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扯起喉咙,悠长的呼唤声划破夜空,在整个村庄、田野里回荡。那呼唤声里,充满了怜惜、着急、担心与恐惧。</h3><h3> 我说:“你别在这里丢人了,就怕人家不知道是不?”父亲说:“你还有脸说,都是你的事,回去我再给你算账!”我说:“你冷静冷静,她正在赌气,你越喊,她越跑,或者故意藏起来了不见你。她小胆,肯定走不远,我们在附近找找吧!”父亲好像觉得我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三人顺着大路,终于在村口大桥头旁边的水沟里找到了小妹,我们听到了她正坐在路旁的水沟里啜泣。父亲赶紧跑过去,连说带哄的净说好话赔不是,还不忘骂我几句。最后,小妹终于在父母的温暖声里,连拉带扯地回到了家里。</h3><h3> 不知不觉,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即使再忙,再远,每年的春节、暑假,我们姊妹几个都不忘带着孩子回家看望父母,顺便聚聚。这时候,老家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特别是在暑假,清澈的河流里自由嬉戏的小鱼,茂密的树林里欢快唱歌的小鸟,凉爽的大堤上飘香的果园,广阔的田野里绚丽的小花,这都让他们玩起来乐不思蜀,吃饭的时候也不回家。</h3><h3> 这时候,父亲仍然走到门口的大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耸起双肩,咽喉下陷,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扯起喉咙,那高亢、悠长、充满温情的呼唤声又在村庄响起。不久,孩子们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鸟飞回到了家里。</h3><h3> 去年春节前,我们全家去到超市购物。我们逛着逛着,回头一看,女儿不见了。女儿没有带电话,我们都很担心,分头去寻找。“航航——”父亲忽然站在超市里大声呼唤起来,立刻,引来周围很多诧异的目光。这时候,导购小姐走过来,微笑着很礼貌地说:“大爷,发生什么事了?”父亲好像忽然醒悟了什么,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我连忙走过来,对父亲说:“这里怎么能大喊大叫呢?”父亲好像做错了什么,尴尬地嘿嘿笑笑。说完我就感觉到后悔,怎么能责备父亲呢?他也是因为找不到孩子心里急呀!但是,这一声呼唤还真管用,女儿听到声音,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了。</h3><h3> 现在的父亲,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孩子也都像一片片哺公英,撒向了全国各地。他仍然喜欢住在村庄里,但父亲已经很少呼唤了,因为他知道,他站在村庄的大路边的呼唤,我们是听不到的。</h3><h3><font color="#167efb"> 父亲仍旧放不下他那教师的清高,大部分时间呆在老家里,研究他钟爱的二胡,并变得日益孤独、沉默,只有在我们都回家团聚的日子里,他才显得异常兴奋。然而,听母亲讲,每到晚上,父亲仍旧忘不了挨个念叨一遍我们的名字。原来,谁过得顺,谁过得不顺,都在父亲的心里,他仍旧在不停地呼唤,只是,这时候的呼唤,是在他心里,默默地呼唤。</font></h3><h3> 这时候,熟悉的一幕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一位半书生,半农夫的汉子,站在村庄的大路边,忽然耸起双肩,咽喉下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扯起喉咙,悠长的喊声划破长空,在整个村庄里回荡。</h3><h3><font color="#39b54a"> 父亲的呼唤,充满了温情,溢满了牵挂,也时刻铭刻在我们的心灵深处。</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