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弱者，在动物一边

原天中

       几个钱，几个人，几头动物，天南地北，到处走走，美其名曰：“驯化动物演出队”。在文革时期，单这“驯化”二字，当时也够推敲的。如果说成是“马戏团”，队里无马，恐怕不合适。要说成是“耍猴的”又显太粗俗，往往使人联想起摆地摊，买假药的。推来敲去，“驯化”二字雅而不俗，恰如其分，就堂而皇之叫起了“驯化动物演出队”。那个时期想脱俗也不容易，是要有几分勇气的。

        我在驯化队做美工，做事倒很实际，谁给钱，就给谁干。那是七六年，背着画箱跟着驯化队就北上了。先到石家庄，在市体育馆呆着，“呆”是被迫的，上面有令，石家庄临近北京，属京畿之地，虽不是天子脚下，也是不容乱来的，动物和人一起演出有伤风化。一道命令下来，对我们简直是灭顶之灾，一周过去了，余下的钱粮已殆尽，人好说，勒勒裤带撑几天，演员就不行了，一天不吃，就嗷嗷叫个不听，熊吟狼嚎，狗吠羊跳，往家里催钱的电报一封又一封，封封石沉大海，要钱的毕竟不是送钱的，你急他不急。无可奈何，人的智商毕竟高过动物，算来算去，盘算到“演员”的头上。熊，是主角，杀不得：狼，估计肉不会嫩：猴子，太狡猾，不等你去找它，它早就一蹦一跳，溜上了房，抱着膀子骑在屋脊上呲着小白牙冲着你发笑，使你奈何不得。最后我们的目光停滞在兢兢业业的走钢丝的老绵羊身上，再说古来就有“替罪羊”之说，顺理成章，羊就成了人们觊觎的对象。就这样，你操刀，我摁腿，三下五除二，羊就成了我们碗中的佳肴。人很实际，也很残忍。吃饱了，喝足了，用牙签剔着牙，看着挂在树上的羊皮倒有几分伤感。在石家庄的百无聊赖，弹尽粮绝，领导灵机一动，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活人咋能叫尿憋死，就北上到关外去。

        在哈尔滨我们比起石家庄“牛”气多了，十年动乱，文化市场非常萧条，不是我给你吹，除了八个样板戏，就数我们驯化动物演出队了。保守估计，我们的上座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四百。当时我们在哈尔滨兆麟公园中的一个湖心岛上演出，每次入场，都是人山人海，无奈只有找来公安局的干警来和我们一起把门，我亲眼看到一个青年想蒙混入场，被公安干警一枪把下来打得头破血流，保守估计，卖出一百张票，至少就要进五百人，真是盛况空前。

演出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了整个哈尔滨。我们走到街上，经常遇到陌生人和你搭讪，或请你喝啤酒、或请你吃点心，热情得不得了，饭饱了，酒也喝足了，在你打着饱嗝的时候，只见他凑在你的耳边低低说道：“有招待券吗？”然这时，你肯定会拍拍胸脯说道：“没问题，晚上你情去了。” 浓重的开封口音这时他听起来，一定很好听。一个哈尔滨人在一次得到招待券后，硬说我的口音是北京人。我心里暗自在说：“我们开封一千年前就是北宋的首都，当然普通话也就是开封话了，哼！谁稀罕北京人呢？”

等到吃别人的饭菜消化了以后。我们的“谗虫”又被钩了出来，走到演员狼的笼前，看着狼吃肉吃得是津津有味，我们的口水就要出来了。当时，本地的居民肉食是凭票的，我们是外来的，没份！但都知道狼是肉食动物，当地行政部门专门为狼提供了肉。人们常说：“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我们的大师傅就来了个偷梁换柱。狼的肉，我们就不客气了，这就成了我们碗中的美食。当狼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们吃肉时，它是多么的无奈，狼就开始了绝食，但它的意志是薄弱的，渐渐就屈服了，这也好，人和狼也就相安无事。

        我们当时是四海为家，夏天北上，冬天南下，不久我就又随驯化队去了南京。我是美工，先画出广告往外一抬就没事了。说真的，也挺自在，动物演出时我去逛风景；中山陵、雨花台、玄武湖——玩它个不亦乐乎。带队的看我自在，他心里就不自在起来。让我两天内画出100张小广告，当我画完去交差时，他竟要我到南京的大街小巷去张贴，我找了个助手一起去张贴，还好，中午十分，任务已完成大半，肚里呱呱叫，我们就在秦淮河边上一处酒店坐定，每人一瓶酒，两人一盘青菜，一盘猪头肉就饕餮了起来，酒足饭饱，我很义气地结了帐，出了门，沿秦淮河没走出多远，脚就象踩了棉花一样，不住地飑起花来，腋下的小广告好象一种耻辱，顺手一扬，花花绿绿的飘到了秦淮河中，我也哈哈，他也哈哈。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自己闲暇时，帮助驯化队员们推推动物笼子，拿拿道具什么的，和动物们接触多了，也了解一些动物的七情六欲，别的咱不说，就单说这黑熊，有那么一段时间，老是出错，不是从滚动的大木球上摔下，就是正演出时在压压板上，两腿一叉拉，顺着比基尼裤头就在台上尿得哗哗作响，观众一阵哄笑。这下可好，一下场，狗熊就免不了一顿毒打，驯兽员一边用皮鞭打着，一边呵斥着：“叫你尿！叫你尿！”人有时候自觉不自觉把动物当成了人，仿佛狗熊也是什么语言专科毕业。打归打，尿照样尿，观众照样大笑，这也成了逗观众笑的一个噱头。

        我细细的观察过，此时狗熊正值青春期，年富力强，演出消耗的精力不足平衡它青春期的骚动，在演出之余，他就用最舔它的生殖器，久而久之，它被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演出时就经常出错，在哪个谈性色变年代，性是被严格禁止的，人还是这样，何况是动物呢，没门！不瞒你说，77年我在哈尔滨，第一次在兆麟公园见到情人公开接吻，我的心跳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