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莓【作者：秦萤亮】

🍀唐若菲🍀

　　看上去，女孩就在离星一不远的地方，快活地跑来跑去。在小镇边上，春天傍晚的花田里，女孩浅白的短衣裙，有好几次像蝴蝶翅膀似的从星一眼前掠过，伸手就能抓住的样子。可是，不管星一怎么追赶、呼唤，总是追不上她。

眼前是陌生的、开着珍珠般圆圆的白花的田野。翠色的心形叶子，一簇簇地重叠着，像一张凌空铺开的大席子，铺得望不到边。奇怪的是，叶子明明只到星一的膝盖那么高，有时却又会挡住他的视线，到处都是交错的绿叶和白花。

暮色渐渐地浓了。

女孩头也不回地咯咯笑着，越跑越远了。完全陷在花田中心的星一，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块巨大的、飘浮着的绿水晶里。

这是五岁的星一跟爸爸妈妈去野餐时发生的事情。在郊外，春天的原野连绵起伏，花草像刚绣上去的，又新鲜又明亮，连树木都仿佛散发着香气。

爸爸妈妈喝茶谈天的时候，星一自己在山坡上玩着玩着，被前面的田野吸引住了。那是一片特别娇嫩的、开着白花的翠色田野，在金黄的夕阳下，显得蒙蒙胧胧。

星一一心一意地眺望着，似乎看见了什么…那白色的在原野上时隐时现的，是花还是野兔？…

那天，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了，爸爸和妈妈才找到了坐在草莓花田的星一。妈妈小心翼翼的在枝叶丛里跋涉过去，抱起了星一。被抱在怀里的星一挣扎着回头去指苍茫夜色中的那一点小小的白色身影“妈妈，小姐姐”说什么呀，哪里有小姐姐”有，穿着白裙子，跑来跑去不理我”爸爸妈妈吃惊的对视了一眼“这孩子看见什么啦？“是草莓花精吧？“

在那不久之后，星一一家搬到了一个非常繁华的城市里。小镇生活的记忆像烟似的被渐渐淡忘了。但是，星一常常在梦里见到一片望不到边的、开满白花的田野，还有女孩隐隐约约的身影。长大以后，星一渐渐把草莓花田的事埋在心底了。但是，每年春风吹起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在遥远故乡小镇的那片草莓田正开满了雪白的花吧？那时看见的小女孩和我一样也渐渐长大了吧？

不知怎么，一想到成为少女的草莓花精，从春到夏都守在寂寞的田野里，星一有种说不出的凄凉的感觉。就这样，在远方城市的春风冬雪里，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再次回到草莓田的时候，星一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

星一家 在故乡的房子要拍卖掉，永远居住在那遥远的城市了，全家人借此机会做了一次 旅行

又是暮春时节了，坐在火车上，离家乡越近，星一就越觉得好像要和谁重逢了。

回到镇上的家，星一拖出爸爸的自行车，在黄昏时分出发了。

穿过一条条街道，向着夕阳沉落的方向，不停的骑啊，骑啊，究竟走了多远呢？像翠绿的手帕在风中展开，眼前展开了大幅大幅的春田。翻过一座小山，浮着百花的翠绿田野刹时出现在前方。

对了，对了，就是这里！他扔下自行车，兴奋的跑向前去。这就是童年时曾经迷失在其中的草莓花田啊！常常在梦中出现的巨大绿水晶一样的田野啊。

眼前的田野，比记忆中更荒凉了，百花星星点点的开着，田间生出了高高低低的杂草，正在随风摆动。夕阳眼看就要沉到山那边去了，余晖反照在田野上，那是一种梦幻般的，恍恍惚惚的金光。啥时间，花田涌起了无形的波浪，眼看着枝叶的绿影越来越浓，像是要望不到边了。尘封了的记忆猛然在星一脑海中打开了。

上次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星一呆立在那里，心怦怦地跳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夕照中，一个穿着白裙衫的少女仿佛就站在那里，正向这边望过来。两个人互相对望着，好久好久，满世界都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少女长长的头发在风里飘扬着。

“星一，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女天真的笑了：“是草莓秧告诉我的，草莓的秧，日日夜夜匍匐在地上，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事情“你还记得我吗”少女轻轻地摇了摇头：“星一，你许多年前看见的不是我呀”她俯下身，从地上牵起了一条长长的生满了枝蔓的草莓秧，就好像牵起了幕布的一角似的。星一看到，草莓田闪出了绿色的小径。“请进来坐吧”少女在田野中央微笑着招呼。

像在梦境中一样走了进去，星一发现，身边低低的草莓枝叶变得高过了头顶。透过绿色的叶影，隐约看到了暮色。“这是黄昏时候草莓田的魔法啊！”少女笑了起来，“夕阳下山的时候，有种特别奇异的光线，只有这时才能看到我呢”

“那......为什么许多年前我看到的不是你呢？”好像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美丽的梦境，星一说话也渐渐地流利起来。

“因为......”少女摘下一片草莓叶，递给了星一“这是你小时候看到过的叶子吗？”

“那当然不是，可是......”

“嗯，就像每年的草莓都是新的一样，每年的草莓女孩也都是新的。每年，第一株草莓秧醒来的时候，草莓女孩就诞生了。我也是生在早春的露水里，和草莓一起长大的啊......”

“但是，那些草莓女孩，都到哪里去了呢？” 星一不禁问了出来。

少女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草莓秧，每年草莓成熟的时候，女孩就不见了…….”

“会不会是变成了真正的女孩子，可以自由的去别的地方了呢？”星一猜测着，高兴了起来。

“不，我猜是被燕子带走了呢。”少女也快乐了起来。

从叶缝中望出去，傍晚的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星，夜幕快要降临了。

“星一，你怕黑夜吗？”身边的少女忽然问到。

“当然不怕，男生怎么会怕黑夜呢？”

“但是，每到晚上，我就特别害怕……”

“是怕什么呢？”

“那还用问，是蚜虫和红蜘蛛呀”。少女好像在暮色中打了个寒噤。

星一笑起来：“蚜虫和红蜘蛛？”

“那是因为我们生的太低了呀”。少女拉起了附近的一株草莓茎，让星一看。

星一俯下身子马上就明白了。的确，草莓的茎实在是太低了，还没有变红的果实，垂在纤弱的茎上，几乎低低的触到了地面。

“就因为离地面太近了，在夜里，蚜虫啊，红蜘蛛啊，生活在土壤里的虫子，就来咬我们。就这样，草莓给糟蹋了好多好多”。少女带着愁容说道。

“不要紧，住在镇上的这些日子，我一定会来帮你”。星一认真地说。

从第二天开始，星一谁也不告诉，在傍晚时分骑着脚踏车，来到了草莓田里。暮色中，少女已经等在那里了。星一心里莫名的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怎么好像是约会一样呢……

“我在镇上买了杀虫的喷剂了”。星一不好意思的说。

“这……真是太感激了”。少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每天黄昏，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和少女一起聊天，才刚刚拔了不大的一片野草，又松了松土，天就黑下来了。

少女送给星一一个草编的圆笼，里面盛满了萤火虫：“星一，把它挂在车把上，照着路回家吧”。

满天繁星下面，一团朦胧的亮光，在车把上闪烁着，照亮了星一回家的路。

空气里的花香渐渐散去了，田里的草莓开始成熟了。

少女也换上了淡红的衣衫。

虽然爸爸妈妈觉得很诧异：这孩子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但星一依旧每天都来。

“星一，你离开这里，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吧?”有一次少女这样问。

“嗯……”

星一真想回答说不是的，但家里的房子马上就要卖出去了，他知道这一点。

“你要去的，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吧?”少女轻轻地问。

“是啊。但是不要紧，无论多么远，我还会回来的。等我长大成人了，年年春天都要回来看你。”

“但是，星一……”少女微微地叹息着。“即使你能回来，明年春天也已经不是我了啊。”

一个黄昏，少女说起了这个草莓田的故事。

“最早的时候，这里是有人播种的，夏天的时候，他就开着车，突突突……地来收果实了。那时候，草莓一个个打长得特别结实，饱满，田野里生机勃勃的。后来有一年开花的时候，他没有来，结果的时候，他也没有来。草莓秧说，他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草莓们还是怀着希望，一年又一年地结出果来，可是，谁也不来摘啊。化了好多心血结成的果子——像红宝石一样的草莓——全都掉在地上，渐渐变成了泥土”。少女叹息着，抚摸着身边的土壤。

“每年春天，田野上开出了花朵，蝴蝶就成群的飞来了：草莓女孩，和我们跳个舞吧！蝴蝶都是很好很好的舞伴，但是，如果忘记了自己照顾的花田，跟着蝴蝶去了别的地方，没有了草莓女孩，这块田很快就会死去的。听草莓秧说，在别处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草莓成熟的时候，过路的鸟儿也经常请求：草莓女孩，让我们吃一点果子吧。又酸又甜的草莓，小鸟都很喜欢。但是，日日夜夜的守着草莓田，还是寂寞啊。尤其是，最希望有人提着篮子到来，把草莓都采回家去，别让草莓一年又一年地白等啊”。少女悲伤的停住了。

“不要紧，星一急切地说，到了草莓成熟的那一天，我会请很多很多人来田里摘草莓，晚上还要唱歌，跳舞……一定可以的，大家一定会喜欢你的草莓”。星一用力的点点头。

少女快乐的仰起头来：“那太好了，草莓就要成熟了，这几天我要彻夜不眠，守着他们。不然，草莓累得睡着了，就会像眼泪一样——啪嗒，落到地上去了。我会绕着花田走啊走啊。跟每颗草莓说：要坚持住啊，坚持到有人来摘的时候。”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星一和少女郑重的拉了拉手。

最后的日子，猝不及防的到来了。田野里的草莓已经有七八成熟了。

那个黄昏，骑着脚踏车的星一，在田边兜了很久，才看见了坐在田野深处，穿着殷红衣衫的少女。

今天的她，和往常很不一样。

“星一，你来了”。少女望着星一，微微地笑了，“南风快要刮起来了。请你赶紧替我摘草莓吧。今天是最好的日子……”

“现在就摘吗?”星一吃了一惊。

“是的，要连夜摘下来，别让草莓被明早的露水打湿……可以吗？”

“可是，我答应过你，要请好多人来摘的！”星一急急地说。

少女用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动作，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等了。结了这么多草莓，我很累很累了，南风什么时候才来呢？……”她抱着膝头，把脸埋在裙褶里。

“我明白了，一年又一年的草莓女孩，一定都是被南风带走的。”

“星一，我要去的，也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啊。”

“可是，可是……”星一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少女疲倦的笑了，“今年的草莓，终于可以托付给你了……”

星一猛的站了起来：“好！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没有篮子，也没有提袋，星一用衣襟盛着草莓，盛满了，就奔跑着送到田边上。一次又一次往返着，眼见得草莓像红宝石的山一样，越堆越高，但是，这么大的一片田，什么时候才能摘得玩啊？

夜空中，猎户座的腰带，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星星，已经移到头顶了。

“星一……”风把少女轻轻的声音送到了他的耳边。他听见少女在说：“明年春天，这里还会结出新的草莓，还会有新的女孩……”

忽然之间，星一心里充满了想惛哭一场的感觉。

他拼命的摘着草莓，觉得仿佛在天亮之前把草莓摘完，少女就能得到自由了，不被南风带走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从那一颗星上吹来的绒毛一样温暖的风，扑上了星一的面颊。一片深蓝的云悄悄掩住了残月。幕地四下里一片漆黑……星一抬起头，猛地醒悟了——

这就是南风！

衣襟里鲜红的草莓纷纷散落在地上，星一向少女坐的地方跑去。南风里，少女无声无息的消逝了，她坐着的地方，连一朵凋谢的花儿也没有留下。无论星一怎么呼唤，怎么寻找，黑沉沉的田野上总是悄无声息。

今年的春天，就这样结束了。

月亮出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初夏的草莓田上。田间只有望不到边的心型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托着一块银色的月影。明年春天，这里还会开出新的花……

星一默默地站在月光下，身边堆满了殷红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