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不久我受邀参加编写一套科学家的故事丛书,阅读了很多科学家的资料,其中邓稼先的事迹让我感触最深。</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核物理学家邓稼先</span></h5> <p class="ql-block"> 我头一眼看到他的照片,怎么也不能把他和科学家联系起来。是的,怎么看也不像。</p><p class="ql-block"> 你可以说他像干部,像教师,像工人,但就是不像科学家。</p><p class="ql-block"> 可是,他就是科学家,而且还是大科学家。</p> <p class="ql-block"> 他的样子很朴实。不光样子朴实,说话办事都朴实,就连和他一块长大的好友杨振宁,也说他具有中国农民般的朴实。</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在美国留学</span></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左杨振宁;中邓稼先;右杨振宁的弟弟杨振平</span></h5> <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邓稼先在西南联大的学生注册卡片</span></h5> <p class="ql-block"> 可是邓稼先祖上好几代就没有农民了。 </p><p class="ql-block"> 他的六世祖邓石如(1743—1805),是清代书法家、篆刻家、金石学家和文坛泰斗、经学宿儒,邓派的创始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五世祖邓传密,是书法家,毕生极力搜集其父邓石如的遗墨、金石,并以唐人双钩之法摹之。晚年主讲于石鼓书院。</p><p class="ql-block"> 邓绳侯,书画家,邓石如重孙,诗文书画皆清回绝俗。曾任安徽都督府教育司司长。著《毛诗讲义》《离骚解诗》等。 </p><p class="ql-block"> 他的祖父邓艺孙,教育家,曾任安徽省教育司司长,在安徽学界是颇有名气的人物。 </p><p class="ql-block"> 父亲邓以蛰(1892—1973)是现代美学家、美术史家、教育家,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在清华、北大任教授。 </p><p class="ql-block"> 四叔邓季宣,著名教育家,安徽省教育界的重要人物,曾任安庆高级工业学校校长、宣城师范校长等。</p><p class="ql-block"> 二叔邓仲纯,医生,老舍称之为好友。邓仲纯、邓以蛰与陈独秀系怀宁同乡世交,情同手足,早年一同留学日本。</p><p class="ql-block"> 妻子许鹿希,北京医学院(现北大医学部)教师,她的父亲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北大教授、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许德珩。</p><p class="ql-block"> 他自己,毕业于美国普渡大学,核物理学博士。</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这年他26岁,被称为“娃娃博士”</span></h5> <p class="ql-block"> 1950年8月,拿到博士学位仅仅九天,他就回国了。他去世后,有的宣传他的作品说他放弃了美国的舒适生活毅然回国,他的妻子许鹿希却说,不是那么回事,他在美国的生活并不舒适——他的妻子跟他一样坦率朴实。我相信他的妻子说的是实话。跟他在北京的生活条件优裕的家相比,在美国读书还真是一件苦差事。</p><p class="ql-block"> 但是,我也相信,他急着回国肯定不是奔着北京那个舒适的家来的。</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邓稼先夫妇、孩子和父母合影</span></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邓稼先夫妇与许德珩及夫人等家人合影</span></h5> <p class="ql-block"> 1958年的某一天,他被从中国科学院调到了二机部正在组建的第九研究所(后改称第九研究院,即九院),去“放大炮仗”。</p> <p class="ql-block"> 那天他下班回家,一改往日的活泼欢快,没有让儿子拿他当大马骑,也没有和女儿逗笑,吃完晚饭就早早躺在了床上,沉默不语。</p><p class="ql-block"> 妻子看出他有心事,问:“你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我调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调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能说。”</p><p class="ql-block"> “去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这也不能说。”</p><p class="ql-block"> “这也不能说?!”</p><p class="ql-block"> 妻子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望着妻子,他说:“希希,这项工作需要我奋斗一辈子,要是干成了,就是为它死也值了!”</p><p class="ql-block"> 妻子急了:“你干什么去啊,还要下死了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还是不能说。</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幸福的一家</span></h5> <p class="ql-block"> 九所定址在北京北郊,初建时那里是一片高粱地,需要砍高粱、盖房子、修路。邓稼先和28名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起参加施工劳动。</p><p class="ql-block"> 别人说他“一看就没干过活”,可是他就用一双从未干过活的手认真地干着。</p> <p class="ql-block"> 他在九所担任理论部主任,34岁就承担起了原子弹理论设计的重任。</p><p class="ql-block"> 他的“下级”,也就是理论部的同事,从不把他当领导,直呼“老邓”,常常一见面就掏他的口袋要烟抽,要不就翻他的抽屉找糖吃。直到后来他当了九院院长,还老喊秘书:“小X,我这里有糖!”</p><p class="ql-block"> 有这样的领导,可能是最大的幸福了!</p> <p class="ql-block"> 但是同事们也“怕”他——怕被他拍肩膀。</p><p class="ql-block"> 他不善言辞,不会做思想工作,要让人加班,就拍拍人家肩膀。谁要是被他“拍”上了,那就不好意思不加班了,呵呵……</p> <p class="ql-block"> 三年困难时期,也正是原子弹研究较劲儿的时候。科研人员的粮食定量从每月35斤降到28斤,吃不饱,还要加班,常常饿得头晕眼花,有的还患了浮肿。</p><p class="ql-block"> 邓稼先稍微好一点,他本身是专家待遇,他的父亲和岳父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以蹭他们点儿粮票。</p><p class="ql-block"> 同事中不知谁想出了一个绝招,把酱油兑水喝,酱油是黄豆酿的,有一定营养。可是,后来也不行了,因为酱油也是限量供应的。</p><p class="ql-block"> 同事们只能把目光转向邓稼先。每当看到大家饥肠辘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就说:“你们等着,我去想想办法。” 过不多久,他就会买回一包高价饼干。</p><p class="ql-block"> 可是后来高价饼干也买不到了,他只好把粮票每人四两发给大家。他的一个同事后来回忆说:“那个时候,粮票比什么都珍贵,你现在就是给我四两黄金,也没那时候接过老邓的四两粮票激动。”</p> <p class="ql-block"> 后来,国家经济好转,大家能够吃饱肚子了,老邓就更大方了,遇到什么高兴事或是完成了一个重要计算,他总是掏出一张10元大票,把手一挥:“走,下馆子去!”于是,同事们便拥着他,高呼着大步向饭馆走去。</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团队,你想不出成绩也难。</p> <p class="ql-block"> 邓稼先特别喜欢听京剧。有一次,又是完成了一项工作,他一高兴,要请同事们去看戏,可是没票。“没事,去等退票”。年轻的同事拉不下面子问人家退不退票,他却不在乎,他问。看完戏,他还捏着嗓子学梅兰芳唱《天女散花》,惟妙惟肖,让人忍俊不禁。</p> <p class="ql-block"> 他就是这样一个活泼开朗的人。</p><p class="ql-block"> 但他也有沉默不语,甚至胆小害怕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苏联人撕毁合同、撤走专家,原子弹理论设计遇到了巨大困难,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九所是整个原子弹工程的龙头,而理论部又被称为龙头的龙头。那些日子,他变得沉默了,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许鹿希说,他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回到家里也不说话,一个人沉思,有时候给他讲些有趣的事,好不容易引他哈哈大笑,可是笑着笑着会突然停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望着远处发呆。</p><p class="ql-block"> 不止一个人见过他在原子弹试验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发抖。发生了事故,他说话声音都发抖。是啊,那可是原子弹啊!</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他向周总理汇报情况,拿稿子的手抖得厉害,周总理都看出来了,对他开玩笑说:“小邓,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我们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你这一哆嗦,我们心脏病犯了可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文学作品中那种举重若轻,在紧急关头还谈笑风生、气定神闲的英雄,真的不是,那种时刻他笑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 然而,“胆小”的他却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在车间给弹体安装雷管,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时刻,万一爆炸,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瞬间化为灰烬。这个时候,他一定是站在工人师傅背后。人们劝他离开,他说“我是来给你们壮胆的”。这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发抖。</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他和另一位领导盯着工人加工一个关键部件,那位领导年龄大,中间心脏病犯了,他一个人盯了一天一夜。</p> <p class="ql-block">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然而邓稼先的母亲也就是这时病危了。</p><p class="ql-block"> 在爆响的前几天,许鹿希看着弥留之际的婆婆,不得不去找邓稼先在北京的领导,因为她不知道此时邓稼先在哪儿。领导答复,天大的事也要过了这段时间再说。</p><p class="ql-block"> 爆炸成功的第二天,邓稼先急急忙忙赶回北京,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他大声地喊着母亲,可是母亲已听不到他的声音。邓稼<span style="font-size:18px;">先泪流满面,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哽咽着说:“妈妈,我们成功了。”</span></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为庆祝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他写了一首诗</span></h5> <p class="ql-block"> 原子弹爆炸成功了,紧接着是氢弹。氢弹跟原子弹在理论设计上有很大区别,难度更大。</p><p class="ql-block"> 1979年,一次空投氢弹试验,降落伞没打开,弹体从高空直接掉到了地上,摔碎了。他和二机部副部长赵敬璞坐吉普车赶往掉落区域,快要到达时,他让车远远地停下来,他要一个人走进去。赵敬璞和司机执意不肯,要一块去。他发火了,冲着领导喊:“你们给我站住!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没有必要……”后面的话“做出牺牲”,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只有他有这个必要。</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一次,他吃了大大超过限度的剂量,受到严重的核辐射伤害。</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邓稼先(左)从事故现场出来与赵敬璞合影</span></h5> <p class="ql-block"> 平时邓稼先从来不拍工作照,可能是他在找到这颗核弹以后,意识到这事对自己的身体将产生严重后果,一反平素的习惯,在上吉普车前,主动要求和赵敬璞副部长拍了这张特殊的合影。之后,邓稼先怕许鹿希担心,从没给她看过这张照片。</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邓稼先回北京体检,化验结果显示,几乎所有指标都不正常。但是,他只对妻子轻描淡写地说:“尿有点儿问题。”</p><p class="ql-block"> 许鹿希是学医的,瞒不了她。她头一回冲他发火了:“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p><p class="ql-block"> 他望着她,拉着她的手,平静地说:“希希,我不是说过吗,干我们这一行,总是要做点儿牺牲的,我以后注意就是了。不过……你在外面千万别说,好吗?”</p><p class="ql-block"> “不说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先脱离那个工作一段时间,疗养一下。”</p><p class="ql-block"> “这不行,希希……”</p><p class="ql-block"> “那就在北京多住几天……”妻子让步了。</p><p class="ql-block"> “也不行,我得赶紧赶回去,因为……”</p><p class="ql-block"> 妻子沉默了……</p> <p class="ql-block"> 1985年,邓稼先被查出直肠癌,而且是中晚期。他因为长期接触放射性物质,骨髓里就有了放射线,所以一做化疗,白血球和血小板马上跌到零,全身大出血,背上的出血瘢有面盆那么大,嘴里、耳朵里全是血,非常痛苦,更难挽救。</p><p class="ql-block">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忍着病痛给中央写了关于核武器试验的建议书,建议中央要赶在国际全面禁止核试验之前,完成极限试验,发展电子计算机模拟试验。</p><p class="ql-block"> 当他最后完成了建议书的修改,让妻子送走的时候,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这下我可以瞑目了。”</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 1, 1);"> 第二次手术前写给同事的信,</span></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 1, 1);">提出对建议书的修改意见</span></h5> <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邓稼先和夫人许鹿希 </span></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那时他已被放射线摧垮了身体</span></h5> <p class="ql-block"> 那天,他对妻子说:“希希,我是62吧?也很好了,我记得XXX也是62走的吧?”</p><p class="ql-block"> 许鹿希无言以对,只有泪水在淌。</p><p class="ql-block"> 他接着说:“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快。希希,不要难过。生命来自大地,最后又回到大地,这是很自然的事。清人龚自珍曾写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古人还有这种情怀,我们不应逊于古人。”</p> <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是邓稼先最后一张照片</span></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当时他正在大出血,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痕</span></h5> <p class="ql-block"> 1986年7月29日,他走了……62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夏天黑人们欢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玉米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草原到处花儿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枝头小鸟终日在歌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儿童们在田舍游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多快乐,多欢欣舒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幸的命运却来敲门拜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啊,再见吧,我亲爱的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别哭吧,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别再悲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让我们为亲爱的故乡歌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为那遥远的故乡歌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这是他喜欢的美国民歌《我的肯塔基故乡》……</span></p>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 后 记</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5年,国家首次对“两弹”项目颁发奖金。奖金是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杨振宁也问过邓稼先这个问题。邓稼先不想说。许鹿希替他回答说:“10元。”邓稼先这才接过话茬纠正她:“是20元,还有氢弹10元。”杨振宁以为他们在开玩笑。邓稼先说,是真的,不是开玩笑。</p><p class="ql-block"> 当时,国家给的奖金是两个特等奖各1万元,因为参与的人太多,按照10元、5元、3元的标准发放。邓稼先拿的还是最高的那一档——10元。</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然也。</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献给这个劳动者的节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9年5月1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请阅读另一位科学家——钱伟长的故事《他有一个梦想》。复制链接:</p><p class="ql-block">https://www.meipian.cn/4wm8b9du?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32365133</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