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滇缅公路、史迪威公路、驼峰航线被称为中国抗日战争生命线,在中国抗战最困难时期,美国等国际社会通过这几条交通线,向中国援助了大量战略物资。那是一段令人动容的历史。四年前策划抗战胜利70周年报道时,就萌生一定要实地考察一下这些生命线的想法(本人没飞机,驼峰航线就算了)。感谢退休,终于有闲与蒋先生、唐先生、张先生相约前往。</p><p class="ql-block">先从滇缅公路走起。</p> <p class="ql-block">滇缅公路自云南昆明至缅甸仰光港,为抢运抗战物资,由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提议于1938年紧急修建,共动用民工15万人、工程师200人,8个月时间,就抢修出这条被美国总统罗斯福称为“人间奇迹”的滇缅公路。老照片展示了当年筑路的情景。</p> <p class="ql-block">滇缅公路筑成后,时任西南联大教授、社会活动家曾昭抡(曾国藩胞弟的曾孙,五七年被划为大右派成为闻名全国的“六教授”之一。其妹曾昭燏时任南京博物院院长,文革前跳灵谷塔自杀身亡)专门乘车对路况进行详细记录写成《缅边日记》,书中说保山至龙陵是“整个滇缅公路修得最好的一段” 。通过网上检索,这一段目前保存也最完整,抗战遗迹最多,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滇西1944》均以这一带为背景。鉴于此,我们从南京直飞保山。</p> <p class="ql-block">滇西深陷高黎贡山中,属青藏高原南部横断山脉西部断块带,我们从飞机上往下看去,高黎贡山山高坡陡切割深(见下图),垂直高差4000米以上,高山峡谷多,怒江、澜沧江、金沙江穿流而过,滇缅公路在这样的地貌上修筑,难度可想而知。</p> <p class="ql-block">抵保山我们在当地租了车,先去凭吊了滇西抗战纪念碑。在这里遇到一群搞团活动的学生,领头的拿着讲稿发言:“我们是革命的后代,要继承先烈的遗志…”,这些“革命的后代”当属共产主义阵营,滇西抗战的先烈都是国军,逻辑关系上怎么“继承”?较真不得,孩子们就这么说说也挺好。</p> <p class="ql-block">在前些年的公路建设中,滇缅公路有些路段已被改造成国道失去了原貌。根据行前做的功课,离开滇西抗战纪念碑后,我们靠导航找到诸葛营,从这里开始驶上当年的滇缅公路。</p><p class="ql-block">诸葛营是诸葛亮南征屯兵之所,也叫汉营,这里除了一块遗址石碑,只有一大片荒地。</p> <p class="ql-block">诸葛营地势平坦,或许在这里新建国道相对容易无须利用滇缅公路来改造,因此,被遗弃在田地间的滇缅公路诸葛营段仍是乡间土路,倒也保留着原始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出了诸葛营,滇缅公路与320国道重合成了铺装路。过了大官市,有段路面在维修,等待通行等了一小时。至中午一点多,我们才赶到707。滇缅公路从昆明向西到施甸时恰好遇到一块坝子(山间盆地),当年往来车辆常在此休息补充给养,原无地名,因昆明至此707公里,司机便把这里叫做“707”,口口相传,707也就成了因滇缅公路而生的镇子。</p> <p class="ql-block">午饭后继续前行,盘山路多了起来,忽上忽下,一路经过不少滇西抗战遗址。</p> <p class="ql-block">车过大山口,开始驶上滇缅公路保留段:弹石路。</p><p class="ql-block">修筑滇缅公路时,因青壮年大多应征入伍,劳工中很大一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没有工程设备,只能用大锤大石碾等传统工具,把石头砸碎夯在路面上一点一点向前推进。有多少滇西百姓为修筑滇缅公路而牺牲已无统计,但当地志显示,平均每公里就倒下近20人。</p><p class="ql-block">车开在弹石路上尽管很颠,但却一下子开进了历史。</p> <p class="ql-block">沿着弹石路,翻过几个山头,来到一个山头上的开阔地,朝下一看,怒江就在脚下。向远处望去,怒江上那隐约可见的“细线”,便是著名的惠通桥。</p> <p class="ql-block">惠通桥是滇缅公路跨越怒江大峡谷的必经之道。1942年5月远征军入缅征战失利后,部分溃军、华侨、难民从滇缅公路撤回国内,日军趁势追击,为防止日军跨越怒江天险进逼保山、昆明大后方,国军守桥部队果断将桥炸断,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将日军机械化部队阻隔在怒江一侧。</p> <p class="ql-block">从看到惠通桥到开到惠通桥,在盘山路上一路向下“旋”了一个多小时。惠通桥如今已不通行,过怒江须走一侧的红旗桥。在这里,我们第一次遇到边境检查。过了怒江,与惠通桥相距五六百米,便是滇缅公路上著名的老虎嘴。</p> <p class="ql-block">如路边告示牌所言,路筑至此,必须将山打开一豁口,才能通过。筑路之难可想而知。七十年前,战地记者肖乾写过这样一段文字:“有一天,你旅行也许要经过这条血肉筑成的公路。你剥桔子糖果,你对美景亢歌,你可别忘记听听车轮下面咯吱吱的响声,那是为这条公路捐躯的白骨,是构成历史不可少的原料。”今天的老虎嘴仍能感受到当年的险峻(下图上为当年照片)。</p> <p class="ql-block">过了老虎嘴,盘山路旋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松山。</p><p class="ql-block">松山系高黎贡山山脉,主峰濒临怒江峡谷,公路通过其间,前临深谷,背连陡坡,形成天然锁钥,素有滇缅公路的直布罗陀之称。滇西反攻中,松山战役最艰苦、最惨烈,历时95天,中日双方伤亡比率高达6:1,算是“惨胜”。但此胜将战线外推,打破滇西战役僵局,拉开了中国大反攻序幕。</p> <p class="ql-block">1942年5月日军进驻怒江西岸后,为了将松山建设为永久性防御要塞,强征民夫昼夜施工。工事完成后,为保密,将民夫以打防疫针为名全部注射处死。松山抗战遗址为二战中保存最完整的战场遗址之一。</p> <p class="ql-block">在范围四平方公里大小七个高地上,地堡、战壕、弹坑等至今随地可见。</p> <p class="ql-block">虽已过去七十多年,日军主堡入口尚未坍塌,可见当时之坚固。攻下松山后,云南籍学者方国瑜教授曾进主堡考察,描述为:主体构筑分三层,上作射击,下作掩蔽或弹药粮食仓库;更下层筑成地下室。堡垒上整齐码放四五层六七十厘米粗的圆木,圆木上再铺30毫米厚的钢板数层,钢板上积土厚逾1米,被炮命中亦不能破坏。当时松山久攻不下,最后用了火焰喷射器,《滇西1944》电视剧中有这样的镜头。</p> <p class="ql-block">松山有一座中国远征军雕塑园,雕塑的艺术性虽然差点,但毕竟体现了一种态度。而且,还将史迪威雕像安放在雕塑园的突出位置。1942年日军进攻缅甸,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为了保卫滇缅公路,将国民革命军第5军、第6军、第66军总共10万余人组成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军出征缅甸抗击日军。由于多方面的原因,第一次远征以失败告终,10万远征军,大约有6万人没能回到祖国。</p> <p class="ql-block">下了松山主峰天色已暗,当晚投宿龙陵。龙陵地处滇缅公路上的“丄”字路口,向东北是保山,向西南通往畹町,向西北翻越高黎贡山去腾冲的公路(今叫龙腾公路),是史迪威公路北线。</p><p class="ql-block">史迪威公路并不是一个严谨的概念,最先指的是中印公路(图中黄线),始于印度东北部小镇雷多,经缅甸西北部密支那分为南北线,北线经腾冲至龙陵,南线经南坎至畹町口岸,两线全长约800公里,最终都与滇缅公路(图中红线)相接。建成通车时,老蒋为表彰史迪威对中国抗战的贡献,特将这条公路命名为史迪威公路。</p> <p class="ql-block">说到史迪威公路,肯定会想到标志路段24道拐。我们是在自驾滇缅公路后,时隔半年原班人马再次自驾,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来到24道拐的。来时烟雨蒙蒙,山体被云雾笼罩,当地人劝我们别上山了,这天气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跑这么远不顾这天气专门冲24道拐而来,我们想碰碰运气,或许老天会开眼。当车子拐了众多弯道终于爬到山顶,“哇----”,老天真的开眼了,云雾竟然飘出一个豁口,24道拐在夜晚到来前的最后一点亮光中,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眼前。</p><p class="ql-block">24道拐从第一拐到第二十四拐直线距离只有350米,但垂直高度达到250米,坡度达到60度,需要反反复复盘4公里的“S”才能到达,运输车队通过这样的路段危险程度可想而知。</p> <p class="ql-block">24道拐其实是滇黔公路上的一段,在贵州不在云南。</p><p class="ql-block">当年美军随军记者约翰 · 阿尔贝特从重庆去昆明途经24道拐,被这里的险峻吸引,用了近一天时间爬到对面山头,第一个拍下了24道拐的照片(下图)刊登在海外各大媒体上。因他以为这儿就是史迪威公路,用了标题“史迪威抗战公路之24道拐”,24道拐便以讹传讹,被众人默认为是史迪威公路上的一段。当时从境外运送援华战略物资到重庆再到抗战前线,中印公路、滇缅公路、黔滇公路、川黔公路全都是重要生命线,后来,这几条不同年代建成的公路干脆就统统被人们泛称为史迪威公路。</p> <p class="ql-block">照片发表时,约翰 · 阿尔贝特未注明拍摄地点,多少年来,人们找遍中印公路,都不知这段路在哪。抗战史专家戈叔亚痴情于这段历史,用了8年时间,终于在贵州晴隆找到了与约翰 · 阿尔贝特的照片完全吻合的24道拐。</p><p class="ql-block">对24道拐,其实当地人并不陌生。纪念馆开观光车的一位师傅说,他父亲当年就参加了这段公路的施工,只是好多年大家闭口不提。文革中,当地一青年就因为说这条路是美国人和国民政府修的,被批斗游街还被打成反革命。</p> <p class="ql-block">到24道拐必然会看到美军墙。</p><p class="ql-block">公路通车后日军飞机常来轰炸,为防轰炸导致山体滑坡切断运输,美军1880工兵营专门进驻睛隆,用美制水泥砌成墙护住山体,美军工兵一直驻守到日军投降后一个多月才撤离。由于美军墙的坚固,24道拐日军飞机屡炸不毁。今天,美军墙依然牢固地护卫着山体,而且,也成了美国帮助中国抗战的一个见证。</p> <p class="ql-block">前几年以24道拐为主题拍了部电视剧,片名就叫《24道拐》。晴隆作为外景地,专门复建了晴隆古城,但我们去时,“古城”几乎空无一人。</p> <p class="ql-block">从晴隆再“回”到龙陵。</p><p class="ql-block">车出龙陵10公里,有一腾龙桥,当年因守桥的国军士兵失责,使得刚被国军攻占的龙陵又很快落入日军手中。马来西亚华人作家姚拓<span style="font-size:18px;">曾是中国远征军第87师260团2营副连长,他在</span>纪实小说《五里凹之花》和他的《雪泥鸿爪——姚拓说自己》中,均提到一对姐妹老四老五的故事,老五死等的杨连长,就是牺牲在龙陵的这场仗 。</p> <p class="ql-block">离腾龙桥不远,有处邦腊掌温泉,当年驻守龙陵的日军经常来泡。今天,这里的温泉依然很火,一当地人说,山坡上的温泉档次高收费贵,山下的那个(如图)为大众消费,他们经常来泡,能治好多病。</p> <p class="ql-block">又行一个多小时,车抵腾冲。</p><p class="ql-block">腾冲虽为县级市,但市容远比其上级、地级市保山漂亮。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二十集团军强渡怒江至9月14日攻克腾冲城,腾冲战役共击毙日军6000余人,而远征军则有1234名军官与17075位士兵长眠于此。腾冲人捐资45万,于1945年6月在已是废墟的腾冲城建起一座墓园,安葬了攻克腾冲时牺牲的3346位远征军将士。辛亥革命元老、朱德的老师李根源取楚辞“国殇”之篇名,题为“国殇墓园”。</p> <p class="ql-block">长期担任国民政府高官、近现代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于右任题写的“天地正气”立在醒目处。</p> <p class="ql-block">国殇墓园位于腾冲叠水河畔小团坡下,占地80余亩。到了国殇墓园赶上下雨,但拜谒墓园的人不少,许多墓碑前,都有人们献上的鲜花。抗战期间,国军损员322多万人,其中牺牲146万多人,将领189人,现在能看到的墓园只有几座。</p> <p class="ql-block">文革时,国殇墓园墓碑全被砸毁,碑上有姓名的捐资人都被纠出来批斗。1984年以后,墓园开始重新修复。在有名有姓的一块块墓碑前,我们伫立良久,心情沉重。</p> <p class="ql-block">离开腾冲后,折返龙陵继续沿滇缅公路往缅甸方向前行。</p><p class="ql-block">高黎贡山虽说很高,但翻过怒江边的木瓜垭口后路势下趋,腾冲到德宏州一路几乎不用踩油门。到了州府芒市,海拔比昆明竟然低了800多米。“德宏”是傣语音译,“德”为下面,“宏”为江,意思是怒江下游。全州南、西和西北三面与缅甸接壤,滇缅公路从德宏州的畹町出境,通往缅甸。</p><p class="ql-block">快到畹町车经黑山门。黑山门为大黑山东部的垭口,是滇缅公路的必经之地,地势险要,是日寇据守畹町的强固支撑点。1944年12月27日至1945年1月19日,历时24天的黑山门战役在此拉开,日军凭籍险要地势顽固抵抗,阵地数次易手,国军伤亡官兵300余人,最终取得黑山门战役胜利。黑山门两侧黑色的山体,仿佛就是当年炮火烧焦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过了黑山门,畹町就在眼前了。“畹町”系傣语,意为太阳当顶,为全国最小边境城市国家级口岸。畹町在二战前名不见经传,由于日军封锁了中国所有的海上通道,随着1938年中缅界河上畹町桥的建成,畹町成了盟军的大本营和物资集散地,几十万赴缅作战的中国远征军也从这里出入国境。</p> <p class="ql-block">畹町桥中方一侧,有块“史迪威公路(中国段)起点”标志石。史迪威公路有南线和北线,很难说这里就是真正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到畹町不能不去南洋机工纪念馆 。1939年,在陈嘉庚号召下,生活在新加坡、马来、泰国、缅甸、越南、印尼、菲律宾等地的3200多侨民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战服务团”,分九批回国支持抗战,主要担负汽车运输和维修工作,有1000多名机工捐躯在艰险的滇缅公路上,不少连尸体都无法找到。“一步一天涯,一别成终古”,央视7套播过一档专题《南侨机工》,看了百感交集。2012年马来西亚办了一场南侨机工大型图片展,2015年,国内开始在畹町修建“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碑”,这是全球第四块南侨机工纪念碑。</p> <p class="ql-block">从1939年至1942年三年时间里,滇缅公路共运输抗战物资45.2万吨,而当时所有国际援助约50多万吨,这意味着九成以上物资都由南洋机工从滇缅公路运到中国。此外,南侨机工还运送了10万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将1.5万辆汽车开进中国。1939年国民政府军费开支共有18亿国币,同年,南洋侨民为支持抗战向国内侨汇和捐款就达11亿国币。战后,南洋机工有1126人返回了南洋,1072人留在了国内。文革中,留下的“南侨机工”其身份竟和“里通外国的特务”“历史反革命”“国民党残渣余孽”划上等号。同行的唐先生说,他有位中学英语老师就是当年留下的南洋机工,文革中被打得死去活来。</p> <p class="ql-block">畹町是我们自驾滇缅公路的最后一站。畹町桥那一侧缅甸境内的路段,不知有无可能什么时候也自驾一趟。结束自驾时,想起腾冲滇西抗战纪念馆前的警世钟。警世钟是对人们的一种提醒,告诉人们有些事是不可以忘记的,可这些年,我们忘记得太多,或者有些根本就没进入记忆。</p> <p class="ql-block">然而,不管是无意忘记还是有意失忆,历史,总是客观存在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