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是隶属于舒城西南小镇——晓天镇的一个自然村落。对我来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因为它不仅是我的祖居之地,也是我成长、学习和工作过的地方。我甚至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它的样子,远在异地也能嗅到它的气味。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山环水抱、重峦叠翠、阡陌交通、河汊纵横,虽是弹丸闭塞之地,但民风纯朴、乡情浓郁,物产丰饶,环境宜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尤其是115国道穿插其间,给祖祖辈辈幽居其间的山民带来了便利。

村子东头,国道沿线,北面,隔着一道清亮的小河,就是我原先就读过的两所学校——三元小学与三元中学(后改名晓天中学)。两校一东一西,比邻而立,相距不过百米之遥。因此,从小学到高中,星转斗移,寒来暑往,足足十个年头,我在家与学校之间,在那条弯弯曲曲、高高低低、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的田间小路上,无数次地往返穿梭,上学的路线一直未曾有过变动。

人们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在我们乡下,当年却普遍流行着这样一种说法:“小孩子有十年童福”。意即小孩在十岁以前可以无拘无束,释放天性,尽情享受自由世界,而无需任何承担。就连念不念书,听不听课,做不做作业,一般的家庭都会采取放任、默许、宽容的态度。因此,我是到了八九岁的时候才正式开蒙的。不过,农村的孩子上学一般都比较晚。比我迟上学的还真的不在少数。记得我们三年级时,班上忽然来了个女生,虽然不知道她的具体年龄,但看她那成熟的样子,至小也算得上“二八佳人”了。

三元小学坐落在街道的一侧,是一四合院式的、砖木混搭的旧建筑。说是学校,不如说是民居,只不过与一般民房相比,规模面积都要大得多、而且显得相当气派,据此我们可以想见,这里以前应是财主阔佬所居住的房屋,后来被政府征用或没收,并改建成了学校。学校大约有五个班级(即一个年级一个班),百来个学生,六七个老师。我印象最深的是黄、张两位老师。黄老师是一位很有气质的知识女性,大约三十来岁,声音温柔、面目和善,虽然没有直接教过我,但由于她是我二姐的班主任,我便常常与二姐一起到她的办公室兼寝室里玩,一来而去,也就熟悉了。而黄老师呢,并没因为我不是她班上的学生而疏远冷落我,每次见面,都是嘘寒问暖,显得异常亲切,还不时地为我理理头上的乱发、掸掸衣服上的灰尘,让人感觉特别的温暖。而最令我不能忘怀的是,有一次,二姐将家里叫打的一壶香油,不知怎的全部倾倒在校园内那口天井边上的沟槽里,顿时吓得哇哇大哭。正好被黄老师看见了,于是,她二话没说,飞快地跑进自己的寝室,拿来了一个搪瓷缸和一把勺子。然后,亲自蹲下身子,一勺一勺帮着二姐舀取凹槽里残留的香油,一边舀,一边还不停地安抚着二姐,关照她回去后,一定要与父母好好说话,千万不要再惹父母生气。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黄老师那弯腰舀油的身姿,那满脸关切的神情,那柔声细语的劝慰,却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脑海,至今依然挥之不去。只可惜我不是她班上的学生,只是在我班的一个授课老师请假的时候,听她给我们上过一节课,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不知她是调走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张老师名叫张怀武,是我们上五年级时的班主任,带我们语文、写字等课。他,高高的个子,尖尖的下巴,样子显得十分的清瘦。平时,不管是在学生、家长还是在同事面前,总是笑嘻嘻的,对人很和蔼。虽然那时我们都很顽皮,但我却从没见他生过一次气、发过一次火。张老师教学的场景,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在我的记忆中剥离,但有几件小事至今我还记忆犹新。一是他利用课余或写字课时间给我们读《半夜鸡叫》与《向阳院的故事》,使我第一次接触并感受到了艺术作品的无穷魅力,从此对文学产生了比较浓厚的兴趣。一是有一次,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冒着毒热的日头,汗流浃背地到我家家访,汇报了我在学校的表现,还当着父母的面夸了我。然后,连茶也没来的及喝一口,就匆匆忙忙赶回学校,说要回去批改学生的作业。再有就是临近毕业的那一年,期中考试过后,为了表扬班级前三名,他曾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过一首打油诗,以赞美的口吻公开表扬了我和班上的另两位同学。而提到我的一共是四句,后面两句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前面两句是:“XX强,真正强,他是我们好榜样”。这几句用朴实文字写就的,曾给当时的我带来巨大荣耀感的诗评,不仅是张老师对我作出的肯定与褒奖,也是老师对我的鞭策与激励,同时更寄予了老师对学生的衷心祝愿与殷切期盼。只是由于自己的不争气,以及身体、性格、环境、家庭等多钟因素,不仅没能让自己强大起来,反倒沦落成了弱势一族,想来真的是愧对师恩。


小学,是我人生当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尽管那个时代,大多学校都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设备不足、设施简陋、经费紧缺、器材匮乏,无法为学生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同时又因为家里穷,常常买不起纸和笔,就连到小吃摊买个狮子头都成了一种享受或奢望。但那个时候的我们,除平时做些必要的功课,以及期中、期末各有一场例行的考试,基本上没有家庭作业,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学习负担,因而也就感觉不到学习上的压力。而且,歌声笑声读书声,声声盈耳;通道空地操场上,处处可乐。校园生活充满了生气和童趣。特别是在下课钟声(间或是哨声)响起之际,同学们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从各自教室里蜂拥而出,然后,这儿一群,那儿一伙,分散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各择所好、各逞其能、各取所乐、各得其所,无拘无束地戏耍、嬉闹。人人兴高采烈、欢天喜地,个个眉飞色舞、乐此不疲。那忘情专注的情态,那欢腾热烈的场景,简直就是一幅“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校园版欢乐颂。通常,女生们喜欢跳绳、攀花、跳房子、踢毽子、丟手绢等。男生们则迷恋掼宝、斗鸡、折纸枪、滚铁环、打弹子等。总之,玩具的类型五花八门,游戏的项目包罗万象。而所有的玩具(或者道具)无一例外都是就地取材、自己用心揣摩后的“手工制作”。土得都能掉渣,同现在的孩子手上的玩具实在无法同日而语。但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些个“土老冒”。那可都是大伙儿的得意之作,也是他们的心爱之物。既不用花家里的一分钱,又培养了动脑动脑的能力,还能体验创作的乐趣,堪称一举多得。而且,品类齐全,应有尽有。只要心里高兴,照样玩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就拿男生们制作的“枪炮”来说吧,有废纸折的,有铁丝扭的(安上橡皮筋可以发射纸弹),有木头做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还有用旧的子弹壳做的火炮,里面装上从货郎担购来的药丸似的特制火药,随手往地下一扔,就是“啪”的一响,灵验极了。因为这些“武器”制作起来很简单,人人都会做,故男生们个个都有标配的杀手锏,几乎是人手一件甚或数件。因此,一有机会,便三五成群,荷“枪”实“弹”,哼唱着当时校园里流行的童谣:“穿军衣,戴军帽,手里拿着盒子炮,手一扳,火一冒,打得鬼子嗷嗷叫”,不约而同地“杀”向战场。一时间,校园处处,大呼小叫,沸反盈天,变得比游乐场还要喧嚣。而对于学生们的种种“出格”的行为,学校的领导、老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没有造成伤害,干扰到学校的正常工作,一般是不会受到呵斥、干涉、收缴或责罚的。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学校对学生完全是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相反,对学生的教育与管理,学校一直抓得很紧,除了在课堂和校会上,经常给我们讲革命烈士和英雄人物的事迹,教育我们要助人为乐、拾金不昧、热爱劳动、勤俭节约、珍惜劳动成果,学雷锋、做好事,继承先辈遗志接好革命班,为了让学生了解旧社会劳动人民的苦难历史,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学校还经常邀请大队干部和当地贫下中农,给我们作忆苦思甜报告。记得汤应增同学的父亲(时任大队副书记)被邀请到校作报告的那一次,学校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糠菜团。当时,尽管有很多同学都觉得难以下咽,但没有一人敢违抗师命而拒食。因为对于学生的各种违规违纪行为,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不但不会姑息纵容,而且处罚相当严厉,绝不会手下留情。除了训斥、罚站、警告、记过,还会在我们放午学或放晚学站队的时候,进行集体训话与公开曝光,如果问题严重,屡教不改,甚至会被开除回家。记得有一次,班上有位女同学,大扫除的时候捡了五分钱没有上交,被同学“举报”后,不仅赃款如数被追缴,校长还亲自到来班上,当着大家的面,大手一挥,在黑板上写下了七个戳人心窝的大字:“哪个见钱不热闹”(这里的热闹意即欢喜)。当即把那位女同学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整个下午,一直木头似的钉在座位上,头未抬,身未动,就像被人抓了现行且被示众的贼,难堪极了。从第二天起,我们就再也未曾见到那位女同学了。不知是不是被开除回家了?按说,这样的小错一般不会被开除的,想必是女同学自己,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而自动退学或转学到了别的地方了吧。这件事我一直记忆犹新,由于那时尚小,虽然也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但并不明白校长为何如此动怒,甚至觉得校长这样做,不免有点小题大做,如今想来,这也难怪,因为那位女同学,不是别人,正是校长自己的爱女。大概一方面是恨铁不成钢,一方面要避免袒护子女的嫌疑,才不得不拿自己的孩子开刀的吧。说到这,我不禁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就是学校要组织大批判战斗小分队,老师几次动员我参加,我因为害羞和怯场,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头露面,死活也不肯答应,结果被鉴定为“思想落后”,连“红小兵”都没当上。……对于当年学校包括社会上的某些现象和做法,现在的人自然诸多诟病,不以为然,甚至会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注重思想教育,注重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一直是那时学校工作的主旋律。

不晓得当年小升初要不要过考试关,大概也要凭学习成绩的吧。因为我清楚地记得,考完试后,我的心里一直在打鼓,生怕自己烤糊考砸了,断送了自己继续上学的机会。而十三岁的我,之所以渴望上学,当然不是有什么远大抱负,主要还是出于对学校的依赖,对老师的依恋,对火热的校园生活的留恋。考试结果很快出来了,还好,我考了个班级第二,与第一名仅有0、6分之差。这样的成绩,升初中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因此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等待学校开学的通知。而在这段时间里,除了与庄上的小伙伴们捉鱼摸虾、追逐打闹、打猪草、捡稻穗、看电影、做游戏,我最喜欢的就是揣着家里给的几分或几毛钱,一个人偷偷跑到镇上的新华书店,去打发时光,往往一呆就是半天。书店的工作人员是个老头,姓曹,对人非常和善,虽然我每次去他那里,多半只是饱饱眼福,嗅嗅墨香,而不是真的有钱或特意去买书,甚至只是为了蹭点书看看,他也从来不恼、不烦。不仅会热情地招呼着你,而且只要店里来了他认为适合你看的书,像什么小人书呀,少儿读物呀等等,他都会主动地地为你介绍、推荐。同时将那些书从书柜里抽出来,亲手递到你的面前,让你先浏览一下,然后再作决定。我呢,因为老实,面皮又薄,尽管拿到书后,心里总是痒痒的难受,恨不得一口气将他看完,还是不好意思蹭得太久。而每到这个时候,曹老伯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总是一再叮嘱我:不要着急,慢慢看,尽量看仔细一些。并告诉我说:“这里我说了算,你喜欢就尽管看,不要紧的。买不买没关系。”但那时的我,不光老实,脑袋也不灵光,领会不了老伯的弦外之音,加上又特别的好面子,往往匆匆浏览一眼,便很快把书还了回去。且自以为很知趣、很骨气,其实是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好意。如今,老人家早已不再人世了。而我自己也被岁月的利剑,催逼成了地道的老人。但每每想起那尘封的往事,那温暖的画面,我依然还能找到当年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一个来月的寒假很快就过去了。新年过后,大约年味尚未散尽,中学便来了通知,虽然对于接到通知以及到中学报到的场景,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但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小小的我,那个时候肯定是如中大奖,喜不自禁。头顶,一片蓝天;眼前,一団祥云,;脚下,一阵轻风;前途,一切光明。除了庆幸、喜悦、兴奋、激动,说不定还会有小小的得意。但不管怎样,到了中学,也就意味着我的人生将要掀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