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山当知青,当兵后又回到巴山,前前后后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它是我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
年前,巴山作家陈国林给我寄来这部25万字的长篇小说《三十晚上大月亮》,说:它是巴山农民夏润和的处女作。
为陪伴母亲的最后岁月和为娘作记,我无暇它顾。娘仙游后我被淘空,恍惚空虚,神不守舍,直到周月后才调整回来,慢慢读这部大作。


一个出生在山洞的农民儿子,是没有文化不会说话只会做事的又黑又丑的憨、闷、蛮。被父亲挡住没去“片”了霸占妻子的队长。以牙还牙多次用同样的方法去霸占队长妻子时,却一次一次被自己制止,于是演译了一场人间的大恨大爱。
《三十晚上大月亮》是一个农民的爱恨情仇,是一部艰难生存的众生相。
它是“巴山土产”,是农民之手用农民的话写出的农民故事。
猫儿垭是大山里的一个村寨,跟中国所有农村一样,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苦难,也经历了改革开放后的重生。
五千年的农耕,让中华文明扎根农村,因此猫儿垭立之先生的“慈孝流光”匾成了这里的镇村之宝。
但是,文化大革命中的队长兼连长记工员疤老二却只手遮天,不但决定人出工、种地、记工分、决定人分粮、分柴、返销粮、赈灾粮、救济粮,决定打谁、抓谁、斗谁,还决定升学读书、外出参工、当兵提干的政审,甚至横行霸道欺男抢女……
这时的人只图活命,人格、尊严、荣辱和命运已被分离被出卖被贱踏。


巨大的人生背景下,没有说教,没有理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牵强附会,它就是一幅一幅融入了血脉的现世乡村图画和生活场景。
疤老二挑起燃灯湾和垭豁里两个生产队的土地纠纷,两个生产队发生械斗,混战中打死了“八卦头”。
疤老二命令:“抬到书记的堂屋去,打人命!”
书记从县上党代会赶回来,拿起三柱香点燃,向死者鞠了一躬,将香插在香炉上,转身叫燃灯湾队长:“你安排人把我那口柏木棺材打扫出来,把死者装了,穿七件衣服。”。
又叫来民兵连长疤老二:“马上去公社请派出所、武装部来人调查案情,把凶手查出来。”
还决定对八卦头读书的大儿子满18岁后推荐当兵,小儿子大队负责读书,亲属列为贫困户抚恤。
对这一独特事件的描写既展开了波澜壮阔的乡村故事,牵出了猫儿垭的是是非非,又暗示了故事的基调和奠定了全书的走向,但是,真正的笔力和功夫却在牛娃子身上,而我们却看到了一个时代和一个时代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


保卫“慈孝流光”匾是全书的神来之笔:
疤老二从公社开三干会回来后,让雨生爬上梯子取垭豁堂屋的“慈孝流光”匾。七十多岁,德高望重,做道场超度亡灵的立之先生赶来制止。
立之先生说:“这匾挂在堂屋碍了啥事”。
疤老二说:“慈、孝是孔老二的封建思想,要砸了!”
立之先生说:“慈、孝是封建,那你就不孝爹娘,不认祖先?”
疤老二恼羞成怒。在猫儿垭说一不二,居然还有人敢跟他顶嘴,喝令雨生:“取!我看今天哪个敢抗!”
这时同样七十多岁的止戈忤着拐杖赶来,轻言细语对疤老二说:“……共产党也没有说不认爹娘,不讲父慈子孝,不认祖先呵。”
疤老二却说:“今天就是起祖先人,天王老子来说也不行。雨生,给我取!”
止戈先生火了:“起祖先人,天王老子都不行?”,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疤老二说“我,就是你老子,不信你回去问你娘!”
……
这些,正是我们这一辈人(农民和知青)所熟悉所经历,不得不参与其中却又不得不接受的过去,翻过去欲忘记却又必须正视讲给后人的人生;它正是我们绕不过、躲不脱、藏不了,需要正视、沉淀、深思、检讨、澄清、面对和总结的历史。


牛娃子与天珍是全书的主线,天珍的丈夫疤老二是牛娃子的仇敌,在猫儿垭更是天怒人怨人人咒死,而天珍却是慈睦友善,菩萨心肠。但当疤老二被人烧死,牛娃子的妻子因疤老二之害抑郁去世后,牛娃子却默默地为天珍耕田、耙田、栽秧、割谷……而建立起人间真情。天珍脑溢血偏瘫,子女都照顾不了时,不是丈夫不是亲戚,而是仇家的牛娃子却毫不犹豫地为她承担起了全部责任,为她端屎倒尿、洗脸洗脚、吃饭睡觉……直至将死还将自己的墓阱挖在天珍的坟边……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这是一种怎样的深仇大恨?
尤其是一个牯牛样的农村文盲,三天难说一句话的闷人,一手能掰断一根大树的莽夫,其内心何其强大何其坚硬,要让这样一个人原谅仇家,帮助仇家,并最后同情与付出感情,需要对鲜活的人性有深刻的认识,需要有对艺术生活强大的掌控,更需要有驾驭写作的高超技巧。
《三十晚上大月亮》是一幅现代版的乡村“清明上河图”。
近百号人物,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疤老二的横:最高指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吼天狮的狠:扯起一根柴块子就朝右派的背上砍去。
牛娃子的闷,甩都不甩。
沈岔嘴的岔,见话说话。
搅屎棒的搅,是官都告。
歪嘴儿的歪,拨弄是非。
……


小说就是写人的痛苦。
人类自三百万年前诞生以来,就是这个星球的主人。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听说走做玩乐、柴米油盐酱醋茶……
人是一切的开始和终结。
在猫儿垭(或滴水岩或大柏树)出生、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死亡,一辈一辈传宗接代,天地君亲师、妖魔鬼怪神仙……
一滴露水一棵苗,大树也罢灌木也罢藤蔓也好小草也好,儿时都使劲吸取营养生长,中年都拼命争夺利益壮大,老年却都平和清净与世无争……
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的我们,子子孙孙,薪火相传,死死生生,无穷无尽……全凭自己造化,不靠神仙指点。


其实,人的需要不多,满足人的需要极易。
但是,人不是兽,人与兽的区别是思想。
思想的要求极高(却又极低):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这就是人要的生活。
因为办不到,所以有作家。
才有了作家笔下超越现实的生活,把人从痛苦中拯救出来,把人的灵魂从生活中拯救出来。


盼望老夏的第二部能够“出笼”,写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