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年轻时代的激情和荒唐,在脑海里刻下深深的痕迹。如今想起来,仍然是历历在目,好像在昨天。


  那年初夏的一天,我打算到得利寺镇上办点事。在青年点和弟兄们一说,小裴子立即自告奋勇要和我作伴,并极力怂恿我走野狼谷的山间小路:“那是直路近多了,能省三分之一的路程呢!一路上风景还好,包你能大饱眼福。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山谷里兔子山鸡不用说,毒蛇也不少,有时还能遇到离群的狼……”
  听小裴子如此说,我的脑袋立即亢奋起来,几句大话随即抛出:“你别刺激我,我就和你走小路。咱哥们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危险没经历过?如果遇到狼,只当是一道菜,给我们改善生活了!”
  小裴子却撇撇嘴:“你是真能吹!你多大的屁孩就‘走南闯北几十年’?把你后半辈子也算上啦?也罢,咱们现在就走,但愿你别吓尿裤子,回家去带上一把镰刀。”
 “干嘛?”
 “别问干嘛,到时候你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说走就走,我们从老虎沟里端爬上险峻的李士臣山,从山顶能隐隐约约望见西边的得利寺。一条峡谷从山顶漫延下来,云遮雾罩伸向远处。
刚进入峡谷,突然间晴天漏,一阵急雨哗哗落下。我们没有雨具,山头也没有避雨的地方,瞬间衣衫半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身上狼狈,但是心情却是极好,小裴子没有虚言,这里的确山色绚丽,“ 水光潋艳晴方好,山色烘濛雨亦奇” ,急雨过后山色更是郁郁葱葱。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人轻松的几乎要飞起来。抬头看天空碧蓝,朵朵白云缓缓飘过,峡谷两侧山峦都洗刷的格外清新,山间青石裸露、怪石叠嶂,有些山石几乎是悬挂在头上,随时有倒塌的危险,路过的人无不心惊胆战。巨石缝里老树新枝招展,藤蔓植物充分利用了每一处空间,爬满了崖壁,青松翠柏也各展风采,在陡坡上争占一席之地。山腰以上奇峰险石,山腰以下林海莽莽,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顺着山势走下来,峡谷的底端是条窄窄的河道,听小裴子说每到雨水季节,山间的洪水汇集到这里顺沟而下,流到沟外的得利寺河。那时节山水汹涌澎湃如奔腾的野马,狂躁起来足球大小的石头都能卷走,气势不可阻挡。现在没到雨季,沟里只有涓涓细流,文雅斯文,好像小姐待字闺中。
河沟的两侧是茂密的树丛,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杂乱交替,一直向山上铺过去;低洼处覆盖着末膝的杂草,密不透风。这里只有兔子能通行无阻,人是寸步难行,人只能踢着乱石,紧贴溪边小路走。
峡谷里极其安静,脚步都能引起阵阵的回声,我们也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草丛里的山虫叫声此伏彼起,像小偷一样胆怯无力。只有布谷鸟不识时务,敢在树枝头“布谷,布谷”狂躁不停,它们是欺负狼不会爬树。偶尔有一群群的麻雀头顶飞过。在这里好像回到史前世代,不借个胆还真轻易没人敢进来。
树林时密时稀,心却越提越高。“狼”不时在脑袋里闪现,手里的镰刀把早已握得汗津津的,我突然认识到小裴子的英明了。在这种地方手里没有家什还真是让人胆怯,虽然是一把镰刀,也足以让人壮胆。我问小裴子:“这山里真的有狼吗?”
“那是当然!”小裴子脸上显出紧张的样子:“这条山沟名字叫做野狼沟,你说有没有狼?狼,狼!”小裴子突然喊了起来:“你看那块大石头后面!”
我紧张跳动的心脏霎时加快了速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半坡上有块凸出的山石在阳光下晶莹发亮,旁边几丛灌木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我擦擦眼睛仔细看,哪有什么狼?正要发问小裴子自己却笑出声来,我明白了:“你小子捉弄我?”
“也不完全是捉弄,”小裴子狡猾地笑到:“这事也可能有,莫须有。你不是吹牛说要弄条狼改善生活吗?狼还没来你就吓成这样?放心吧,有狼那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狼是珍稀动物很难见到。前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条,咬死了旁边生产队的两只羊,公社派来了一队扛着三八大盖的民兵,在山里拉网搜索了三天,狼毛也没见到一根。尽管如此走在这里小心点好,所以我们准备了镰刀,看到它也不要紧。我不怕狼但是怕蛇,这山沟里的蛇多数有毒,那一次李建军家的三驴子被咬了一口,那脚肿的、肿的、肿的……”
三驴子我认识,活蹦乱跳活的好好的,正在死皮赖脸的追求村里的靓女杏花。从目前来看杏花含情脉脉已经以身相许,问题是他们都姓李,一百年前是一家,论辈分杏花还是三驴子的姑姑,这样一来辈分问题就得重新编排了。

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从开裆裤的时候杏花就管李建军叫大哥,叫来叫去开裆裤不穿了,流鼻涕的小女孩女大十八变要进门当新娘子,李建军怎么办?大哥原地升级成老爹,家谱允许吗?阶级阵线让他们弄得一塌糊涂。说起来侄子追姑姑这种事情有悖于于伦理,但是现在没人认真讲究稀里糊涂。

小裴子叙述的也是稀里糊涂漫不经心,可见他在用无聊的话来打发路途时光,狼的问题完全不在他心上。看他的样子我放心了。他虽然喜欢说笑,有时还来点恶作剧,但是为人真诚,关键时刻绝不会让你吃亏,有他作伴游山逛景真的很惬意。


  说起来和小裴子相识的时间不长,那时我转到得利寺还不到两个月,到青年点里拜山认识了他,开口说话臭味相投,结成狐朋狗友,后来形影不离,所以他肯浪费一天的工分陪我结伴。
  小裴子全名裴书生,大我几岁,是老虎沟青年点的点长,还是队里的果树技术员。他在点里管着四男四女,大小也算是个官,可惜的是山沟里生活久了没见过大世面,见到级别在生产队长以上领导便神经高度紧张,那张脸比关公的脸还红,估计当时血压能超过二百五;说出话来更是失去平时水准,磕磕巴巴半天不成句子。
  日久天长领导作出的结论是:此人老实忠厚,但是能力有限没多大培养价值。所以直至现在,同期下乡的知青不少人都进了各级班子,他大干苦干八年现在还在青年点里当领导,没升没降。


  青年点里的小毕子调侃他:“你这人哪都好也实干,就是姓不好。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姓什么不好,干嘛要姓裴?姓了这个姓一辈子干什么事情都要赔,这辈子赔,下辈子赔,子子孙孙都要赔。你如果能改改姓,比如改成姓郑,那就好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一帆风顺。”
  小裴子听后反唇相讥:“在说别人之前先动脑子想想自己,你那个‘毕’姓就比别人的好吗?中国话里‘秕谷’、‘秕糠’、‘秕仔’这一类的名词你知道说的是什么?都是半途而废不成气候的猪饲料!庄稼人种出这样的庄家就不是赔一点的问题了。我和你讲,做生意赔点钱没什么,但如果以后养儿养女个个是‘秕仔’,那麻烦事就大了,一辈子活的没希望,这事我不说你也明白。所以为了你的子孙万代,你必须改姓,改姓程或者姓满或者姓……,总之姓什么都比姓毕要好得多。”。
  小裴子刹住话题,挑起事端的小毕子竟一反常态,说不出话来。这一番话触动了他的心思:小裴子说的对,毕姓好像确实不好。小毕子——小秕仔,写在纸上不一样,但嘴里发音是一样的。大家天天叫我小毕子,也不知喊了几千次了,一旦将来的孩子是个‘小秕仔’,不成熟,那确实是个大问题。怎么办呢?
  小毕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暴露了自己姓氏上的重重危机。老爹已经早早秕了,至今还关在监狱里没出来,自己的前程好像也是未知数,如果后代都这样,这一家人还有什么前途?这姓确实不好,究竟改或者不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边小毕子心神不定,那边小裴子得意洋洋。他虽然姓裴,但是很有女人缘,在情场上只挣不赔。其人个头细长,眼大眉浓,是个英俊小生。村里几个女孩早就把他当成了心中偶像,为他没少动心思,而他却这山望着那山高、待价而沽。

  小裴子他们几个人都是六四年下乡的老资格的知青,在老虎沟里混了八年,八年时间日本鬼子都滚出了中国。老虎沟总长也不会超过两公里,每天即使爬出一米,八年也爬出去了,可是他们还在这里打转。眼看婚配的年龄却到眼前。
常言道男大当婚天经地义,结婚就意味着成家立业,要在这没有老虎的山沟里安营扎寨开花结果。其实几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并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早早寻得了各自的意中人。老虎沟这个地方山水景色壮丽如画,收入不错,真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和贫下中农一起战天斗地干革命,大家双手赞成。
和他们几个人的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到老虎沟第二天晚上我就到青年点拜山门,出门在外遇庙烧香遇寺拜佛,这点规矩我是懂得的。青年点在沟里边的一片果园里,沿着沟里自然形成的弯曲的村路前走,远远看见沟南一侧果园里一栋灰色的五间瓦房,那就是青年点了。瓦房和村路之间隔着一道小河沟,有人搬来一架没有轱辘的破马车架在沟沿上充当桥梁,脚踏上去小桥咯吱咯吱乱响,看着脚下的流水,颇具“西风古道瘦马,小桥流水人家”之感。其时正是四月中旬,苹果树及山花吐蕾,山沟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小草挣扎着伸出了浅绿色,万物争春,气象万千。小院用苹果枝扎起简单的篱笆,干净整洁,似乎一尘不染。我走进小院,看着这番景色,又高兴、又嫉妒,心里隐隐感到丝丝悲哀:真的是人和人不能比,我们一班人在盘锦天苍苍、野茫茫,他们却生活在仙境里。这帮小子在这里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吗?是来养老还差不多,即使王母娘娘天上的蟠桃园,也未必比这里更好。
走进屋里一番寒暄却也不陌生,只恨相见太晚。虽然几个人来自天南地北,但大家命运相同,因而惺惺相惜。

  由于说话投机,所以恨不得立即净手焚香、苹果树下再来一次刘关张赵结拜,然后人逢知己千杯少。但是青年点里没有酒,众人以水当酒,却也爽快。
  有一个长得豹头环眼的知青自报名号,叫于世公。听到这个名字我吓了一大跳:他和我同姓,我的祖父是“世”字辈,他竟然也是“世”字辈?他娘地!这小子族谱上的排辈竟比我高出两辈!这不是要赚我的便宜吗?
  当然这个秘密不能和他说,我可不想自降身份,平白无故捡一个“爷爷”哄着玩。于世公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高高在上了,经常称呼我为“老弟”,我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含含糊糊答应,只是不知道和他称兄道弟是否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小裴子等人是社会闲散青年下乡,当年有个口号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几个人因为流浪在江湖,生活没有着落,便成为第一批吃螃蟹者。小裴子身世最苦,他小小年纪时便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辍学在家。吃饭全靠舍施,东一家西一家,饥一顿饱一顿,能有这种自食其力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而小毕子则是另一番景象。他母亲早年改嫁不知去向,把他留给当木匠的父亲相依为命。老毕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政府抓走劳动改造十年,他也就此变成孤儿,在流浪者和地痞流氓组成的圈子里混了几年。
那个圈子藏龙卧虎、鱼龙混杂,是个大染缸,人在里面时间长了自然要沾染一些不良习气,但也能学会不少本事。小毕子其人心有主张,并且心灵手巧、善于观察体会,在那些打手痞子身上,暗暗偷学了不少有用的本事,再加上他自己的琢磨和融会贯通,渐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下乡得利寺以后几架打出了名气。别看他身形单薄好像是弱不禁风,但战场上却是虎虎生风。他身手矫健脑袋灵、很会找对手的破绽;打斗时轻易不出手,出手便凌厉凶狠,数招制敌。还会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研究的尤其明白。寻常人三五个能被他作弄的团团转、互相伤害的头破血流、而他自己安然无恙,在崔屯一代他也算是名人。由于他的名气,老虎沟里太平无事,外人轻易不敢进来骚扰,这也算是他的阴德。其人还有正义感,从不欺善凌弱,还好打抱不平,像是梁山泊聚义厅里的好汉。

  所以人不可貌相。对于小毕子从外表上你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是一个久混江湖的“武林人士”。他比小裴子矮半个脑袋,秀气的像个美女,瓜子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转动,透露出智慧、友善的光芒,微微还有一点狡诈奸滑的气味。看到他这样的精神状态我很是困惑:美女一样的身躯上竟长有两只杀手的拳头;光辉灿烂的外表遮盖的却是一段苦恼艰辛的历史;肯于扶贫济弱,有时心肠比石头还硬。
  有一次,他那个在他小时候就离弃了的妈妈寻了来,打算母子相认。可是他只抛出一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硬将那女人推出大门再也不见。那个可怜的女人几乎要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言语凄惨,但是打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那女人是嚎啕大哭着离去的。我在想那女人自小抛弃他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他为什么不能听听他妈妈的解释?为什么不给妈妈一个机会?看来这小子确是没心没肺。
  小毕子久在江湖,是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物。缺点就是油嘴滑舌、嘴很大,什么事情经他嘴里说出来能放大无数倍,现场有他侃大山肯定热闹。但是听他说话不可以全当真,真真假假需要分析。

  其他几个人也都有一部流浪史。我第一次踏进青年点时,其实最瞩目的是那个坐在炕头的老吴,老吴坐在一堆破棉花套上,脸上笑眯眯的,看样子对目前的生活也很是满足。由于其年纪大,在一班年轻人中很是醒目。
  看到他我的心里嘀咕开了:点里怎么会有这么大岁数的青年?难道他解放以前就下乡了?没听说国民党时代也有知青下乡的政策。这人差不多有四十多了,正常的人在这岁数早就结婚生子、有家有业,可他还在青年点里跟着一帮嘴上没毛的混小子鬼混。这人落魄到极点,家业大概只有屁股底下一堆破烂棉花套,比当年的阿Q稍微富裕一些,精神也好,但是没看到他画圆圈,不知道他的圆圈是不是比阿Q画的圆。这人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老吴笑眯眯不言语,还有一个知青小张阴沉着脸、十脚都踢不出屁来。我进门和他打招呼浪费了不少感情,而他头都不抬,只简单地回一个字“嗯!”然后靠着他的用更生布制作的行李卷,闭上眼睛进入弥留状态。
  眼看这人傲慢,对客人没礼貌,只恨得我牙齿乱咬:“你娘的,你老爹是省长吗?干嘛这么大架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后来才知道,傲慢的小张不但没有当省长的爸爸,甚至连一个健全的家庭都没有。这小子从小有自闭症,不和任何人来往,大脑呆滞连说话的能力都不健全。这是个让人可怜的人,知道了这些也就不怪他了。
  屋里,小张仰面朝天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老吴坐在一边笑眯眯地不言不语,清高孤傲孤芳自赏,显然不屑于和我们一批小辈为伍。我和小毕子等人也不理会他们,聚在一起泡天说地;这几人心无城府,唯恐以往的光荣历史天下人不知道,所以说话争先恐后。

  我们几个人之间我是真正的68届知青下乡,脑袋里多少还有些“学问”,他们几个却都没读过几天书,在家时被人称作“混子”或者是“痞子”,下乡以后才升级为“知识青年”。他们脑袋里装了些山沟里的人情世故,其他的诸如数学物理之类的就一穷二白了。好在扎根农村干革命每天除了刨就是挑,偶尔给老贫农读读报纸,能识常用汉字就够了,数学和物理学中那些定律在这里意义不是很大,多点少点倒没什么。好在几人还算是正人君子,有做人的准则,社会青年身上那种二流子习气不多,沟里沟外没发生过偷鸡摸狗事件,百姓很满意。

  我很庆幸在落寞之时找到了伴侣,经常和他们在一起胡打胡混,几个人说话投机、秉性相同,确是一丘之貉。有时实在闲极纳闷、无话可聊,便掀开炕席把那副历史悠久的破扑克翻出来,坐下来打百分玩点小钱,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大家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几乎是天天形影不离。


从得利寺办完事回来,我两人一路上仍然谈兴未尽,说天说地胡扯乱泡。 人道是话语投机恨路短,人不顺眼嫌天长。沿着原路不觉之间又爬上李士臣山的山顶,这里是楚河汉界,下坡就是老虎沟地界。

李士臣山是群山中的高峰,人在这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一带多是东西走向的山岭,而李士臣峰南北走向,横担在老虎沟的尽头,将老虎沟与对面的野狼沟隔断,在沟底形成一个漏斗型的小盆地,小盆地里孤零零居住着李士臣一家人。漏斗管也是一段不长的山谷,拐过管口的山头,才是老虎沟人村落,稀稀落落分布着三十多户人家。看四周山巅连绵莽莽苍苍,夕阳从后面映照过来,前面的前坡更显得明亮,唯有脚下的盆地渐渐地隐入到阴影之中。

缓缓的东南风吹动身边的柏树叶哗哗响动,一只松树从树林里窜出,警惕地向这边转了一下脑袋,宝石似的眼珠晶莹闪亮,露出疑问神色。我向它招招手,它也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转身又钻进另一丛树影里不见了。

看这里地势险峻景色迷人,我心里一动,对小裴子开言道:“这个地方山高路险,差不多能比上王矮虎的清风山了。你还在山下当什么点长,把你手下的几个兄弟姐妹拉到这里筑城安寨,拉大旗占山为王。山上空地开出来种些玉米,野狼沟里打些猎物补充营养。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足饭饱之时还可以游山逛景,面对清风赏明月,眼望流水看桃花。你还可以把你的李慧珍小姐弄来压寨,几年之后儿女成群,家大业大,岂不胜似你在队里当技术员?”

小裴子笑笑:“你想害我吗?在这里占山为王?脑袋当天就得被人砍下来挂到城门楼上。你这人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天,仅仅这么一条小山沟就让你想入非非,你要是见到真正的高山险地,你还不得梦上黄梁?要说起强盗的出没之地,得利寺地界的龙潭山就比这里险峻得多了,当年高丽国大元帅盖苏文手下的雪里花南雪里花北兄弟在那里占据山头,结果薛仁贵大兵一到,两颗脑袋就被砍下来送到唐太宗那里去了。”

“你说的是薛仁贵征东的故事,但是据我所知雪里花南雪里花北兄弟好像是金兀术的手下。东南西北弟兄四个,全被杨再兴神枪挑死在小商河边,不是死在薛仁贵手里。”

“你这小子何必那么认真?他们的名字稀奇古怪我也记不准。总之而言龙潭山险峻,当年有人在山上当过强盗,现在山顶上还能看到当年安营扎寨的痕迹。得利寺人如果没去过龙潭山必然遗恨终……,遗恨一辈子。龙潭山下有一湾碧水叫龙潭湾,深不可测……”

小裴子此时兴致盎然,指着山下小院:“得利寺地方在辽南也算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年年风调雨顺,生活富裕,养育出不少名人。看见那个晒太阳的老头了吗?那老头可是不得了!曾经很是光彩闪亮,照亮一方,这小小的山沟竟也藏龙卧虎!”

“你真是大惊小怪!那老头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吃完上顿不知下顿有没有,苟延残喘而已。哪里谈得上龙啊虎啊的?”对小裴子的话,我不以为然,随便几句不经大脑的话出口,自以为调侃取乐,哪知小裴子眉头却皱起来。

“干什么这么说话?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你能保证到你老的时候能比他们过得强?说话不要过头。”小裴子不软不硬地回了我一句。

 没想到小裴子阶级觉悟这么高,要为老头打抱不平。说句实在话,虽然和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但是心底里对他们也不是太瞧得起。他们这批人小学没毕业就混迹于社会,常用的汉字还没认全,能有什么正确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他们几个人被社会硬戴了一顶“知识青年”的大帽子,其实脑袋里的“知识”究竟有几斤几两?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小裴子在山沟里生活久了,不知魏晋,对一个将死老头那点陈年旧事也大惊小怪。

  看他认真,我缓了口气:“我也不是心肠硬。实事求是讲,那老头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最多也就像赵光腚那样,解放前家里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被恶霸地主剥削,一辈子苦大仇深。所以土改斗地主时奋勇在前,可能还曾战天斗地,不怕流血流汗。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地方让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光腚是小说《暴风骤雨》里的主人公,家里穷的叮当响,夫妻两人仅有一条破裤子舍不得穿。两人常常半夜里赤身露体到田里去干活,有一次被人看到了说出去,因而美名远播。我在此时把这个名字扯出来,不知小裴子是否看过《暴风骤雨》。
  小裴子嘿嘿一笑:“你这人连世界上最小的官都不是,身上官僚主义却不轻。赵光腚是谁我不认识,听名字不像是好人,好人干嘛要光屁股?我是觉得你看人的方法太形而上学,没有调查研究就门缝里看人,还戴着有色眼镜!那几个老头现在的样子确实是邋遢萎靡,但你怎么能知道他们年轻时不是一条好汉?没干过过五关斩六将的事?我说你还别不服,那老头一家人的故事可能超出了你的想象,那一番进程轰轰烈烈,惊动半个辽南。你进过北京吗?”小裴子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进北京?北京谁没去过!你也太瞧不起人!”说起进北京我兴奋起来:“大串联时我曾经三进三出,老人家检阅红卫兵时我就站在离主席十米远的地方,看得真真实实。除此之外颐和园、故宫,凡是有名的地方,都去过。那次我们几个人去爬长城……”
  我正要借题发挥、显摆一番,小裴子却挥手拦住我的话头:“自己买车票进北京或者是大串联时坐蹭车进北京,都没有什么可说的,谁都能去。我说的是戴着红花、被人敲锣打鼓请进北京,在怀仁堂里和国家领导人一起讨论国家大事、碰杯喝酒,和毛主席一起照相。这样的过程你有吗?你检阅红卫兵时随大流能和这相比?”
  “啊?……”。一霎时我晕了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身边一颗明星闪耀光芒,我却见识不到。如果这事是真的,我的确是有眼无珠。大串联时我挤在人海里,努力想在几十万热血沸腾、欢腾跳跃的青年中露一头,那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注意,绝不能和这种光彩闪亮的人物形象相比。我迟疑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老头真的和毛主席在一起照过相?”
  “那是当然,照片现在就在老头家里挂着呢!照片差不多有二尺长,密密麻麻排着几百个人,毛主席坐在正中间,老头站在后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小裴子得意起来,好像被请进北京的是他自己。他又嘿嘿一笑:“我和你讲,就那个后排的不显眼位置,对全国六亿人来讲也是可望而不可即,能在那张照片中露一头的人,不是有名的战斗英雄,就是全国劳动模范,普通人就是做梦都进不去。杨根思你知道吧?志愿军特级战斗英雄,活着的时候出席过那次大会,那照片里就有他!还有鞍山的老孟泰,也出席了那次会议。想想吧,能和国家领袖坐在一起、和杨根思这样的英雄一起照相,什么人能做到?
  怎么样,你老实了吧?服了吧?这人你得服。我和你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个老头叫李永学,他的事情以后慢慢地你就了解了。别看他眼下邋里邋遢,两眼昏黄无光,也许明天或者是后天就去马克思那儿报到,但是他这一辈子干的那几件大事你这辈子未必能有一件;这人本事很大,他的本事你如果能学到手,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还是不相信: “他既然那样神通广大,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呀!那种身份的人怎么地也得在政府里混个一官半职,怎么可能和几个混吃等死的老头一起蹲墙根?”
  看小裴子讲的认真,我半信半疑。但小裴子是有名的老实人,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拔高,他说出的话人们都是深信不疑。如果是小毕子说的话,我最多信其三分。

  “这里面的故事太多,一时也难说清楚,你慢慢就知道了。憋在山沟里久了,难得出来开心一次。咱们别着急回家,在这山头喘口长气,这叫做登高远望。登高壮观天地间,群山茫茫去不还。春光万里动风色,绿树延绵锁仓山。”小裴子豪情大发,一首七言诗顺嘴而出。

我也是心情激动,极目四望果然春光万里。得利寺大都是丘陵地带,山连山沟连沟,眼光所到之处都是郁郁葱葱。脚下这一面前坡和背面不同,已经修成了梯田,建成果园。果树上挂果丰硕,长势超出了乒乓球的大小。听小裴子吟出诗句,我不由得拍掌赞叹:“好诗,好诗!还没迈出七步,你却七言绝句出口,真乃裴子健也,看不出你还有如此才气。”

  小裴子叹了口气:“别挖苦我吧!我哪有这个能力,这是李白的‘庐山遥寄’,诗很长,我只记住这四句,大概也不是很准。在这里见景有感而发,实不敢贪天功为己有。”
“你能有感而发灵活运用,也很了不起了,真的!”这次我是真心称赞,没有再挪瑜,小裴子很满意。我们一早出来着急赶路,没来得及欣赏风景,此时在这里观赏春光,皆心情澎湃。小裴子开口说道:“得利寺地方人杰地灵,路上一个不起眼的人,可能就有许多故事,值得你崇拜回味。山下那个老头就很了不起。他的一家人除了两个小孙子,都很有故事,他家的儿媳妇更是了不得,真正的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你如果见到了,相信你能惊掉下巴。”

冷不防 小裴子又爆冷门,又是一鸣惊人,这次我更不相信了: “你别总吓唬我,我这人胆很小的,很容易吓成精神病。你说这条山沟里有个天姿国色?还倾国倾城!能倾国倾城的只有妲己和西施,但早就化成了灰,一个山沟里的村妇倾的什么城?最多倾一倾小山沟,你也太夸张了。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肯定是看中人家的儿媳妇,朝思暮想,今天忍不住说了出来。我说你别吃着自己碗里的还瞅着别人家锅里的,那是一个有夫之妇,你总是这样朝三暮四是要犯错误的。”
你是山沟里待久了见不着天,见到漂亮一点的女人就心动。我们班里几个姑娘那才漂亮呢,能让人夜里睡不着觉,但也不能算是倾国倾城,更不至于让人惊愕掉下巴。如果看见一个山沟里稍有姿色的村妇就掉下巴,我的下巴壳不知掉了几千次了,现在还能吃饭吗?”
见我不相信,小裴子叹了口气: “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哪天见到你就知道了,但愿那时候你的眼珠别转不动了才好。我也和你讲:你班里的几个女同学和她是绝不能比的。你的同学是人,而她是天上的仙女降落凡尘,超凡脱俗不说,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气场,见面不用说话就能镇住你,让你不敢乱说、乱想。一般地来说,人见了美女会心生邪念、想入非非,但是看见有气场的仙女你就不敢了,到那时你只能自惭形愧老老实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少吓唬我吧,任凭她真的是个仙女,也是鱼游浅滩,能掀起多大风浪?她不也嫁给老头的儿子、给一个山沟里的农民当老婆吗,听说还过得不咋地。”

“这就是礼数问题啦”,小裴子沉思一番说道:“人生在世一切都是有定数,非礼勿行,非礼勿动,凡事不能越礼。当年七仙女也曾降落凡尘嫁给董永,董永就不懂礼数越礼娶仙女,所以后来多半辈子打光棍,远不如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能厮守一辈子。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也是这样,你一个放牛的牧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癞蛤蟆要吃天鹅肉,把一个落难的仙女娶回家,这就严重地超越了礼数。最后怎样?还不是天河两边眼泪汪汪?一年只能有一次见面机会。

我和你讲,天上仙女是美,但那种尤物不是放牛和砍柴的老百姓能消受得起的。对美人看看还行,绝不能当真娶回家,这是越礼的。超越礼数就要倒霉,或者鸡飞蛋打、或者家破人亡。董永和牛郎越了礼,竹篮打水一场空,一辈子再也没有老婆;老爷子的儿子也越了礼,他们家自从娶了这个儿媳妇以后,日子一路下滑,本来挺红火的日子变成现在的困难户。

总而言之我和你讲,找老婆一定各方面都要相配,不能越大格,百姓人家子弟娶媳妇绝不能公鸡配凤凰。”

  听小裴子长篇大论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听这小子分析精辟,有理有据,可见是个专家。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但理论精辟,实践也高明,哪里还像小学没毕业?这小子竟然还懂“礼”,和孔老夫子四处宣传的周礼不谋而合,没经过孔夫子的培训而无师自通,还能达到融会贯通的水平,真的让三千弟子和七十二贤人无地自容。天才,确实是天才!有机会建议他如果改姓一定要改成“孔”姓,作孔夫子的嫡传弟子。

 小裴子相貌英俊风流倜傥,几个女孩为他芳心搅动,晚上梦里相思,白日里围着他滴溜溜转大圈,都想拍他的马屁再偷偷送点秋波。为了得到小裴子垂青几乎剑拔弩张。

  这场争夺战在开始还包括两个青年点的女知青,当初建点的时候,上级考虑鸳鸯相配,分来四男四女,意思就是希望他们能匹配成对扎根于此。但是小裴子对两个城市来的女同胞不感兴趣,对人送来的笑脸不冷不热、待答不理的。那两姑娘自感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自尊受损,所以早早偃旗息鼓、退出战争舞台,任由李莲珍、李慧珍等几个本地的女婵娟为他明争暗斗。眼见山沟里硝烟四起,穆桂英和花木兰为争美貌郎君差不多要大打出手了,可这小子却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任你风吹浪动,就是金口不开。
  几个女孩暗暗较劲不得要领,又不忍放手,至今还在闺房作相思梦。说起几个女孩在当地名声不错,都以贤惠能干名扬四乡,李莲珍尤为突出。此女父兄在当地方圆十里内很有名气,都是治家能人,家境殷实非一般农家可比;连珍本人泼辣能干,十几年积累的嫁妆丰厚;本人长相也算姣好。此女娶回家让丈夫一步跨入小康行列,享受“上流社会”待遇。但是李莲珍做事不爽快,两人关系上总是扭扭捏捏、欲擒故纵,长时间态度暧昧不明不白,小裴子未免有些不耐烦;另一个女孩李慧珍则直接得多,她明火执仗泼打泼上,爱情路上敢于亮剑。究竟剑亮到什么程度,外人不得而知;在哪个地方亮的剑,外人也不得而知。总之这场爱情争夺战结果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小裴子最终耐不住李慧珍美女炮弹的猛烈轰击,和她走进了洞房。

  李莲珍收获失败的苦果,背后暗暗掉泪,但是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李莲珍后来挑挑捡捡不随意熬成老姑娘,无奈嫁到了新金县一个贫穷的村落,与一个无赖为妻。那个男人是穷人家的纨绔子弟,穷得家徒四壁无有隔夜粮,他却懒馋奸滑俱全,游手好闲四处游荡以扑克麻将为主业。李连珍家里家外操持,他却经常摔盆摔碗以打老婆为乐趣,人品低下和小裴子相比不知差了几个档次。李莲珍生活暗淡心灰意冷,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终于在某一天狠心抛下一岁的儿子,喝农药自杀了。
  有句话叫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李莲珍的死和小裴子并无直接关系,但是他是性情中人,想起李莲珍对他的感情暗自掉泪,很是难过了几个星期,这些都是后话了。
  小裴子扯开话头,看我支起了耳朵要听下去,他却闭嘴不说了,这小子就这毛病,好拿捏人。我看出他这次要拿捏我一次,吃定我了。他在等着我求他,然后他再开出条件一二三,说不定还狮子大开口,再加上四五六。就像钓鱼,洒出鱼饵等着你上钩,一旦上了钩要杀要剐自然随他的意。他娘的,这小子把我当成了鱼!这种事他干了也不止一次了,就是傻瓜也被他培训出了警惕性,这次我不能随他的意。
  我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转移了话题:“那个老头一家人的事就算了,和你我也没什么关系。我总想问问你,你们点里那个老吴是怎么回事?他这种年龄的人怎么可能是知青?不是我说话不中听,他给你们当爹都要够格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