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年轻时代的激情和荒唐,在脑海里刻下深深的痕迹。如今想起来,仍然是历历在目,好像在昨天。

  斗转星移,日月穿梭,转眼我从盘锦转到复县老虎沟已经半年有余。这半年来日日混迹于野童村姑中,身上原有的三分书生气息已经泯灭,言行粗野,与山野村夫无异。

辽南复县是丘陵地带,地无三尺平,出门就见山。粮食种在山上,果树在山上,远山连近山,层层群山连绵不断。两山之间的沟壑更是大沟套小沟,外沟套里沟,大沟小沟层出不穷。当地地名以“沟”字为尾的不少。

“老虎沟”更是沟沟相套、岔岔相通,进出如迷宫,多年前此地林密草深,是狼窜虎奔之地。现在老虎狗熊没有了,连兔子都见不到一只,名字却流传下来,远近闻名。

  虽然山岭沟壑,此地却是殷富。这儿是全国乃至世界有名的苹果产地,出产的苹果出口到全世界,换来财源滚滚。当地人的老祖宗有先见之明,很久以前就开始培植苹果,种植苹果的经验丰富,培育出许多优良品种,也出了不少技术能手。

村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邋邋遢遢的老农,走路颤颤巍巍的,经常蹲在南墙根下睡大觉,经过的人没有人能对他正眼瞧一下。但知底的人都知道,此人曾经辉煌过,光辉形象上过人民日报正版头条,显赫一时。

  转到老虎沟后不久后的一天, 大队召开全体社员参加的农业学大寨会议,我和知青点里的小裴子等人结伴而行,我们是狐朋狗友,日日形影不离。

小裴子大我几岁,是青年点的点长,手下管着四男四女、权利很大。他为人正派并慷慨大度,长相还好。可惜的是山沟里生活久了,没见过大世面,胆子很小、特别怕官。其人在和公社、大队领导见面汇报工作时,神经高度紧张、血压猛涨顶得那张脸比关公的脸还红,估计能超过二百五。说出话来更是失去平时水准,磕磕巴巴半天不成句子。日久天长领导作出的结论是:此人老实忠厚,但是能力有限,没多大培养价值。所以直至现在,同期下乡的知青不少人都进了各级班子,他大干苦干八年现在还在青年点里当领导,没升没降。

  青年点里的小毕子调侃他:“你这人哪都好,也很实干,就是姓不好,你姓什么不好,干嘛要姓裴?姓了这个姓,一辈子干什么事情都要赔,这辈子赔,下辈子赔,子子孙孙都要赔。你如果能改改姓,比如改成姓郑,那就好了,肯定从此只挣不赔,以后什么事情都一帆风顺。”

小裴子听后反唇相讥:“在说别人之前先动脑子想想自己,你那个‘毕’姓就比别人的好吗?中国话里‘秕谷’、‘秕糠’、‘秕子’这一类的名词你知道说的是什么?都是半途而废的猪饲料!庄稼人种出这样的庄家,就不是赔一点的问题了。我和你讲,做生意赔点没什么,如果以后养儿养女个个是‘秕子’,那麻烦事就大了,一辈子活的没希望,这事我不说你也明白。所以为了你的子孙万代,你必须改姓,改姓程或者姓满,都比姓毕要好得多。……”。

挑起事端的小毕子听后竟一反常态,说不出话来,这一番话触动了他的心思:小裴子说的对,毕姓好像确实不好,小毕子——小秕子,写在纸上不一样,但嘴里说出来声音是一样的。人家都说 ‘胡话重复一百次,就变成了事实’。大家天天叫我小毕子,也不知喊了几千次了,一旦将来的孩子是个‘小秕子’,不成熟,那确实是个大问题。怎么办呢?

小毕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暴露了自己姓氏上的重重危机。老爹已经早早秕了,至今还关在监狱里没出来。如果后代都这样,这一家人还有什么前途?这姓确实不好,究竟改或者不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边小毕子心神不定,那边小裴子得意洋洋。他虽然姓裴,但是很有女人缘,在情场上只挣不赔。其人个头细长,眼大眉浓,走起路来杨柳春风,是村里几个女孩心中偶像,几个姑娘为他没少动心思,而他却这山望着那山高、待价而沽。

  小裴子和小毕子几个人是六四年下乡的老资格的知青,在老虎沟里已经混了八年,漫长的八年时间日本鬼子都滚出了中国,可是他们在老虎沟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走出老虎沟没有希望,眼看婚配的年龄却到了:常言道男大当婚,结婚就意味着成家立业,就要真的在这没有老虎的山沟里扎根和开花结果。对于结婚,几个人早有思想准备,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都早早寻得了各自的意中人。老虎沟这个地方山水景色壮丽如画,收入不错,真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和贫下中农一起战天斗地干革命,大家双手赞成。

和他们几个人的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到老虎沟第二天晚上,我就到青年点拜山门,青年点在沟里边的一片果园里,沿着沟下自然形成的弯曲的村路前走,远远看见一侧果园里一栋灰色的五间瓦房,那就是青年点了。瓦房和村路之间隔着一道小河沟,有人搬来一架没有轱辘的破马车架在沟沿上充当桥梁,脚踏上去咯吱咯吱乱响,看着脚下的流水,颇具“西风古道瘦马,小桥流水人家”之感。其时正是四月中旬,苹果树及山花吐蕾,山沟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沟里的小草,挣扎着伸出了浅绿色,万物争春,气象万千。小院用苹果枝扎起简单的篱笆,干净整洁,似乎一尘不染。我走进小院,看着这番景色,又高兴、又嫉妒,心里隐隐感到丝丝悲哀:真的是人和人不能比,我们一班人在盘锦天苍苍、野茫茫,他们却生活在仙境里。这帮小子在这里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吗?是来养老还差不多,即使王母娘娘天上的蟠桃园,也未必比这里更好。

进屋 一番寒暄,感到人逢知己,只恨相见太晚。虽然几个人来自天南地北,但大家命运相同,因而惺惺相惜。

  由于说话投机,所以恨不得立即净手焚香、苹果树下再来一次刘关张赵结拜。然后是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是青年点里没有酒,只有一个大水缸,所以舀了几瓢凉水众人解渴。

点里还有一个长得豹头环眼的知青叫于世公。听到他的名字当时我吓了一大跳:我的祖父是“世”字辈,他也是“世”字辈?他娘地!这小子族谱上的排辈竟比我高出两辈!他这不是要赚我的便宜吗?

当然这个秘密不能和他说,我可不想自降身份,平白无故捡一个“爷爷”哄着玩。于世公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高高在上了,经常称呼我为“老弟”,我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含含糊糊答应,只是不知道和他称兄道弟是否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小裴子等人是社会闲散青年下乡,当年有个口号:“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几个人因为流浪在江湖上,生活没有着落,便成为第一批吃螃蟹者。小裴子身世最苦,小小年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因而辍学在家,生活全靠舍施,饥一顿饱一顿,看不到希望,能有这种自食其力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而小毕子则是另一番景象。他母亲早年改嫁不知去向,把他留给当木匠的父亲相依为命。老毕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政府抓走劳动改造十年,他也就此变成孤儿,无依无靠早早辍学,在社会底层圈子里混了几年。

圈子里藏龙卧虎、鱼龙混杂,不少名人不得志的时候都在圈子里混过。这里是个大染缸,人在里面时间长了自然要沾染一些不良习气,但也能学会不少本事。小毕子其人心有主张,并且心灵手巧、善于观察体会,在那些打手痞子身上,暗暗偷学了不少有用的本事,再加上他自己的琢磨和融会贯通,渐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下乡得利寺以后打过几架,打出了名气,别看他身单力弱,但身手灵活、打架动脑,很会找对手的破绽。他轻易不出手,出手便凌厉凶狠,数招制敌。还会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功夫研究的尤其明白。寻常人三五个能被他作弄的团团转、互相伤害的头破血流、而他自己不伤分毫。下乡几年在崔屯一代也算是名人,由于他的名气,老虎沟里太平无事,外人轻易不敢进来骚扰,这也算是他的阴德。其人还有正义感,从不欺善凌弱,还好打抱不平,像是梁山泊聚义厅里的好汉。

  所以人不可貌相。对于小毕子,从外表上你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是一个久混江湖的“武林人士”。他比小裴子矮半个脑袋,秀气的像个美女,瓜子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转动,透露出智慧、友善的光芒,微微还有一点狡诈奸滑的气味;身上表现出的是青春、靓丽,朝气蓬勃。看到他这样的精神状态我很是困惑:美女一样的身躯上竟长有两只杀手的拳头;而光辉灿烂的外表下,遮盖的却是一段苦恼艰辛的历史。他怎么能活的这样逍遥自在而不想念爹妈?看来这小子确是没心没肺。

小毕子久在江湖,是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物。缺点就是油嘴滑舌、嘴很大,什么事情经他嘴里说出来能放大无数倍,现场有他侃大山肯定热闹。但是听他说话不可以全当真,真真假假需要分析。

  其他几个人也都有一部流浪史。我第一次踏进青年点时,其实最瞩目的是那个坐在炕头的老吴,老吴坐在一堆破棉花套上,脸上笑眯眯的,看样子对目前的生活也很是满足。由于其年纪大,在一班年轻人中很是醒目。

看到他我的心里嘀咕开了:点里怎么会有这么大岁数的青年?难道他解放以前就下乡了?没听说国民党时代也有知青下乡的政策。这人差不多有四十多了,正常的人在这岁数早就结婚生子、有家有业,可他还在青年点里跟着一帮嘴上没毛的混小子鬼混。这人落魄到极点,家业大概只有屁股底下一堆破烂棉花套,比当年的阿Q稍微富裕一些,精神也好,但是没看到他画圆圈,不知道他的圆圈是不是比阿Q画的圆。这人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老吴笑眯眯不言语,还有一个知青小张阴沉着脸、十脚都踢不出屁来。我进门和他打招呼浪费了不少感情,而他头都不抬,只简单地回一个字“嗯!”然后靠着他的用更生布制作的行李卷,闭上眼睛进入弥留状态。

眼看这人傲慢,对客人没礼貌,只恨得我牙齿乱咬:“你娘的,你老爹是省长吗?干嘛这么大架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后来才知道,傲慢的小张不但没有当省长的爸爸,甚至连一个健全的家庭都没有。这小子从小有自闭症,不和任何人来往,甚至连语言能力都不健全,是个让人可怜的人,知道了这些也就不怪他了。

屋里,小张仰面朝天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老吴坐在一边笑眯眯地不言不语,清高孤傲孤芳自赏,显然不屑于和我们一批小辈为伍。我和小毕子等人也不理会他们,聚在一起泡天说地;这几人心无城府,唯恐以往的光荣历史天下人不知道,所以说话争先恐后。

  我们几个人之间,我是真正的68届知青下乡,脑袋里多少还有些“学问”,他们几个却都没读过几天书,在家时被人称作“混子”,或者是“痞子”,下乡以后才升级为“知识青年”。他们脑袋里装了些山沟里的人情世故,其他的诸如数学物理之类的,就一穷二白了。好在扎根农村干革命,每天除了刨就是挑,有时给老贫农读读报纸,能识常用汉字就够了,数学和物理学中那些定律在这里意义不是很大,多点少点倒没什么。好在几个人还算是正人君子,有做人的准则,社会青年身上那种二流子习气不多,沟里沟外没发生过偷鸡摸狗事件,百姓很满意。

我很庆幸在落寞之时找到了伴侣,经常和他们在一起胡打胡混,几个人说话投机、秉性相同,确是一丘之貉。有时实在闲极纳闷、无话可聊,便掀开炕席把那副历史悠久的破扑克翻出来,坐下来打百分玩点小钱,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大家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形影不离。大队开完农业学大寨会议后,我拉上小裴子结伴回行,一路上扯皮唠嗑,兴致昂然, 话语投机路程短,眼见到了老虎沟沟口。小裴子突然来了兴致,指着不远处大墙下几个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头说:“看见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了吗?南边那个老头可是不得了!曾经很是光彩闪亮,照亮一方,这小小的山沟竟也藏龙卧虎!”

“你是不是大惊小怪?那老头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吃完上顿不知下顿有没有,苟延残喘而已,哪里谈得上龙啊虎啊的?”对小裴子的话,我不以为然,随便几句不经大脑的话出口,自以为调侃取乐。哪知小裴子眉头却皱起来。

“干什么这么说话?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你能保证到你老的时候能比他们过得强?说话不要过头。”小裴子不软不硬地回了我一句。

没想到小裴子觉悟还挺高,要为老头打抱不平。说句实在话,虽然和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但是心底里对他们也不是太瞧得起。他们这批人小学没毕业就混迹于社会,算数中的加减法不成问题,再深一点那就两说了。几个人常用的汉字都认不全,能有什么正确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他们几个人被社会硬戴了一顶“知识青年”的大帽子,其实脑袋里的“知识”究竟有几斤几两?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小裴子在山沟里生活久了,不知魏晋,对一个将死老头那点陈年旧事也大惊小怪。

  看他认真,我缓了口气:“我也不是心肠硬,实事求是讲,那老头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最多也就像赵光腚,解放前家里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被恶霸地主剥削,一辈子苦大仇深。所以土改斗地主时奋勇在前,可能还曾战天斗地,不怕流血流汗。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地方让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光腚是小说《暴风骤雨》里的主人公,家里穷的叮当响,夫妻两人仅有一条破裤子,半夜里赤身露体到田里去干活,有一次被人看到了说出去,因而美名远播。我在此时把这个名字扯出来,不知小裴子是否看过《暴风骤雨》。

小裴子嘿嘿一笑:“你这人连世界上最小的官都不是,身上官僚主义却不轻。赵光腚是谁我不认识,听名字不像是好人,好人干嘛要光腚?我是觉得你看人的方法太形而上学,没有调查研究,就门缝里看人,还戴着有色眼镜!那几个老头现在的样子确实是邋遢萎靡,但你怎么能知道他们年轻时不是一条好汉?没干过过五关斩六将的事?我说你还别不服,那老头一家人的故事,你可能想都想象不到。那一番进程轰轰烈烈,惊动半个辽南。你进过北京吗?”小裴子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进北京?北京谁没去过!你也太瞧不起人!”说起进北京我兴奋起来:“大串联时我曾经三进三出,老人家检阅红卫兵时我就站在离主席十米远的地方,看得真真实实。除此之外颐和园、故宫,凡是有名的地方,都去过。那次我们几个人去爬长城……”

我正要借题发挥、显摆一番,小裴子却挥手拦住我的话头:“自己买车票进北京或者是大串联时坐蹭车进北京,都没有什么可说的,谁都能去。我说的是戴着红花、被人敲锣打鼓请进北京,在怀仁堂里和国家领导人一起讨论国家大事、碰杯喝酒,和毛主席一起照过相。你也就是检阅红卫兵时随大流,能和这相比?”

“啊?……”。一霎时我晕了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身边一颗明星闪耀光芒,我却见识不到。如果这事是真的,我的确是有眼无珠。大串联时我挤在人海里,努力想在几十万热血沸腾的青年中露一头的形象,和这种光彩闪亮的伟大人物确实不能比。我迟疑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老头真的和毛主席在一起照过相?”

“那是当然,照片现在就在老头家里挂着呢!照片有一尺多长,密密麻麻排着几百个人,毛主席坐在正中间,老头站在后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小裴子得意起来,好像被请进北京的是他自己。他又嘿嘿一笑:“我和你讲,就那个后排的不显眼位置,对全国六亿人来讲也是可望而不可即,能在那张照片中露一头的人,不是有名的战斗英雄,就是全国劳动模范,普通人就是做梦都进不去。杨根思你知道吧?志愿军特级战斗英雄,活着的时候出席过那次大会,那照片里就有他!还有鞍山的老孟泰,也出席了那次会议。想想吧,能和国家领袖坐在一起、和杨根思这样的英雄一起照相,什么人能做到?

怎么样,你老实了吧?服了吧?这人你得服。我和你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个老头叫李永学,他的事情以后慢慢地你就了解了。别看他眼下邋里邋遢,两眼昏黄无光,也许明天或者是后天就去马克思那儿报到,但是他这一辈子干的那几件大事你这辈子未必能有一件;这人本事很大,他的本事你如果能学到手,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还是不相信: “他既然那样神通广大,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呀!那种身份的人怎么地也得在政府里混个一官半职,怎么可能和几个混吃等死的老头一起蹲墙根?”

看小裴子讲的认真,我半信半疑。但小裴子是有名的老实人,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拔高,他说出的话人们都是深信不疑。如果是小毕子说的话,我最多信其三分。

  “这里面的故事太多,一时也难说清楚,你慢慢就知道了,总之而言这老头很了不起。他的一家人除了两个小孙子,都很有故事,他家的儿媳妇更是了不得,真正的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你如果见到了,相信你能惊掉下巴。”

冷不防 小裴子又爆冷门,又是一鸣惊人,这次我更不相信了: “你别总吓唬我,我这人胆很小的,很容易吓成精神病。你说这条山沟里有个西施?这话我不相信,还倾国倾城!妲己和西施天姿国色,杨贵妃也很美,历史记载这几个人倾国倾城,但死了几千年化成了灰,早就不倾城了。一个山沟里的村妇倾的什么城?最多倾一倾小山沟,至于把我吓成那样?你也太夸张了。

我和你说,你是山沟里待久了见不着天,见到漂亮一点的女人就心动。我们班里几个姑娘那才漂亮呢,能让人夜里睡不着觉,但也不能算是倾国倾城,更不至于让人惊愕掉下巴。如果看见一个山沟里稍有姿色的村妇就掉下巴,我的下巴壳不知掉了几千次了,现在还能吃饭吗?”

见我不相信,小裴子叹了口气: “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哪天见到你就知道了,但愿那时候你的眼珠别转不动了才好。我也和你讲:你班里的几个女同学和她是绝不能比的。你的同学是人,而她是天上的仙女降落凡尘,超凡脱俗不说,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气场,见面不用说话就能镇住你,让你不敢乱说、乱想。一般地来说,人见了美女会心生邪念、想入非非,但是看见有气场的仙女你就不敢了,到那时你只能老老实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少吓唬我吧,任凭她真的是个仙女,也是鱼游浅滩,能掀起多大风浪?她不也嫁给老头的儿子、一个山沟里的农民当老婆吗,听说还过得不咋地。”

“这就是礼数问题啦”,小裴子沉思一番说道:“人生在世一切都是有定数,非礼勿行,非礼勿动,凡事不能越礼。当年七仙女也曾降落凡尘嫁给董永,董永就不懂礼数越礼娶仙女,所以后来多半辈子打光棍,远不如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能厮守一辈子。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你一个放牛的牧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癞蛤蟆要吃天鹅肉,把一个落难的仙女娶回家,严重地超越了礼数,最后怎样?还不是天河两边眼泪汪汪?一年只能有一次见面机会。

我和你讲,天上仙女是美,但那种尤物不是放牛和砍柴的老百姓能消受得起的。对美人看看还行,绝不能当真娶回家,这是越礼的。超越礼数就要倒霉,或者鸡飞蛋打、或者家破人亡。董永和牛郎越了礼,竹篮打水一场空,一辈子再也没有老婆;老爷子的儿子也越了礼,他们家自从娶了这个儿媳妇以后,日子一路下滑,本来挺红火的日子变成现在的困难户。

总而言之我和你讲,找老婆一定各方面都要相配,不能越大格,百姓人家子弟娶媳妇绝不能公鸡配凤凰。”

  听小裴子长篇大论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听这小子分析精辟,有理有据,可见是个专家。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但理论精辟,实践也高明,是个高手,哪里还像小学没毕业?这小子竟然还懂“礼”,和孔老夫子四处宣传的周礼不谋而合,没经过孔夫子的培训而无师自通,还能达到融会贯通的水平,真的让三千弟子和七十二贤人无地自容。天才,确实是天才!有机会建议他如果改姓一定要改成“孔”姓,作孔夫子的嫡传弟子。

小裴子搅动芳心的手腕的确是高手。沟里有几个女孩看中了他,围着他滴溜溜转大圈,都想拍他的马屁再偷偷送点秋波。几个村姑为他闹到现在几乎是剑拔弩张。

  这场争夺战在开始还包括两个青年点的女知青,当初建点的时候,上级考虑鸳鸯相配,分来四男四女,意思就是希望他们能匹配成对扎根于此。但是小裴子对两个城市来的女同胞不感兴趣,对人送来的笑脸不冷不热、待答不理的。那两姑娘自感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自尊受损,所以早早偃旗息鼓、退出历史舞台,任由李莲珍、李慧珍等几个本地的女婵娟为他明争暗斗。眼见山沟里硝烟四起,穆桂英和花木兰为争美貌郎君差不多要大打出手了,可这小子却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任你风吹浪动,就是金口不开。

几个女孩暗暗较劲不得要领,又不忍放手,至今还在闺房作相思梦。说起几个女孩在当地名声不错,都以贤惠能干名扬四乡,李莲珍尤为突出。此女家境殷实,嫁妆肯定丰厚;父兄在当地方圆十里内很有名气,本人长相也算姣好,此女娶回家让丈夫一步步入小康行列,以后也是贤妻良母。但是李莲珍做事不爽快,总是扭扭捏捏、欲擒故纵,长时间态度暧昧不明不白,小裴子未免有些不耐烦;另一个女孩李慧珍则直接得多,她明火执仗泼打泼上,爱情路上敢于亮剑,究竟亮到什么程度,外人不得而知;在哪个地方亮的剑,外人也不得而知。总之这场爱情争夺战结果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小裴子最终耐不住李慧珍的攻势,和她走进了洞房。

  李莲珍收获失败的苦果,背后暗暗掉泪,但是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李莲珍后来嫁到了新金县一个贫穷的村落,丈夫是个真正的社会混子,除了吃喝嫖赌之外没有任何兴趣和特长,做人和小裴子相比不知差了几个档次。李莲珍生活暗淡,心灰意冷,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终于在某一天狠心抛下一岁的儿子,喝农药自杀了。

有句话叫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李莲珍的死和小裴子并无直接关系,但是他是性情中人,想起李莲珍对他的感情暗自掉泪,很是难过了几个星期,这些都是后话了。

小裴子扯开话头,看我支起了耳朵要听下去,他却闭嘴不说了,这小子就这毛病,好拿捏人。我看出他这次要拿捏我一次,吃定我了。他在等着我求他,然后他再开出条件123,说不定还狮子大开口,再加上456。就像钓鱼,洒出鱼饵等着你上钩,一旦上了钩要杀要剐自然随他的意。他娘的,这小子把我当成了鱼!这种事他干了也不止一次了,就是傻瓜也被他培训出了警惕性,这次我不能随他的意。

我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转移了话题:“那个老头一家人的事就算了,和你我也没什么关系。我总想问问你,你们点里那个老吴是怎么回事?他这种年龄的人怎么可能是知青?不是我说话不中听,他给你们当爹都要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