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2019.04.23 阅读 596

《她说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那个时候,夏天比现在来得晚。


  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有规有矩,春天有春天的从容,夏天有夏天的风度。不比现在,春天就像人间的过客,一日千里地和人们擦身而过,一不留神就芳菲尽谢,夏天,就理所当然霸气十足地提前登场,盘踞在季节的舞台,赶也赶不走。


  她记起来,孩子们的夏天总是比大人们的夏天来得早。女孩子的夏天又总是比男孩子的夏天来得早。


  是她们心里的夏天来得早。


  夏天来了,那身不合体的长裤长袖就可以褪去,那双洗得发白有些挤脚的松紧鞋就可以脱下,那条去年和前年“六一”才穿过两水的花棉绸短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穿上——人都长这么高了,再不穿,就要小得穿不下喽,那多可惜呀,还是崭新的,就要送给别个亲戚家的小孩了。还有那双花了两块三毛钱买的水红塑料凉鞋,正宗上海货,去年也没舍得多穿,再不拿出来,都快忘了它的样子了——千万不要撑不下脚趾头才好。


  她们对夏天的念想就在这里打住了么?才不!


  北门街上,那间老木板店里的冷饮,冰水,冰绿豆,冰豆腐,冰酒糟,糖水冰棒,绿豆冰棒,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样东西,可哪一样不叫人吃了意犹未尽,舌头舔了又舔?


  她们嘴馋。街上的东西却花不起钱,难得上街一回,三五分钱尽一次兴就是过大年了,记忆里这样尽兴的次数却很是有限。也有小摊小贩上门卖的,凉粉豆腐,淋点酸酒洒点白糖,总是在午后蝉鸣最热闹的时分来到,三分还是五分一碗不记得了,总之也是奢侈,打一回牙祭那是大人格外有兴头。


  西瓜应该是很多年以后才看到。那个时候的夏天也是有瓜的,打籽瓜,小而圆不溜秋的,黄或白的瓤,瓜籽墨黑,瓜农剖瓜取籽后瓤一时吃完,就挑了街上卖,开了瓤的瓜,新鲜脆甜却不好卖,三五分钱一大堆,路人却没什么塑料袋子可以装了回家,顶多靠着板车现买现吃三五个过了瘾,走了。


  她家有个老亲,在沙洲上种瓜的。表叔们的打籽瓜卖不掉,就挑了到她家,一来做个人情,二来混餐干饭——他们大早只是喝碗稀饭就进城了,瓜解渴又当不了饱。


  打籽瓜挑来的日子是左邻右舍有福同享的日子,那两箩的瓜瓤,不分吃了,又不能留了过夜——东西馊了喂猪那是会被人骂的。


  苦夏难熬。光靠施舍的打籽瓜是不够的,于是家家户户就有了绿豆煮夏的日子。硕大的一个绿皮茶缸,放适量绿豆,加满水,早饭后放灶灰里煨着,午饭不生火,一觉醒来,午阳已迟,斜斜地照着门户。孩子们顶着满额头且消且生的痱子,又抓又挠的,围在八仙桌旁,眼睛巴巴地盯了母亲分绿豆的勺,生怕哪个碗中多寡不均……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一个,一个,又一个。花裙子不见了,水红凉鞋不见了,北门街也不见了,打籽瓜也不见了。生活没有变得更糟糕,又红又甜的西瓜一年吃到头。她吃着西瓜好不奇怪:现在的西瓜怎么每一个都是甜得发腻?


  她没意识到,现在的夏天,她也会口渴,但已经没有渴盼了。


  现在的日子,她也会做梦,但已经没有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