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唐山一2019战友情（二）

凌霄

　　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我国河北省唐山市发生了震惊世界的里氏7点8级大地震，做为执行战备值班任务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二一野战医院"当天中午11点30分接到了上级集结待命的指示，还不知道具体震中在什么位置时，医院三个野战医疗所的医疗物资只用两个半小时全部装上军用专列，全院人员有放弃休假的，推迟婚期的，住院的提前出院，有几位在外进修人员步行十几公里赶回，（也有几位在各省市休探亲假的，直接奔唐山找到医院归队）全院人员全部集结到位，比上级要求提前了两个小时。下午两点上级出发命令一下达，全院213人登上专列立即向灾区进发，战友们来不及安顿好家中的老人和孩子，很多双军人家庭把家门一锁就跟随全院出发了。

经过一昼夜的行程，29日下午，列车到达河北省昌黎县时，听说前方的铁路因强震已扭曲变形错位了，列车不能通行，车站上集结着多辆全国各地赶來救灾的专列，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命令。我院这时接到上级命令，立即卸下列车上全部医疗物资，装上野战部队的敝篷卡车，全院人员立即登车，又是星夜奔驰。一路上周围一片寂静，时而有余震不断，时而阵阵不明光亮闪烁，不知是否是地震光，经常遇到公路也被地震破坏的情况，只能绕行。我们坐在车上，几次听到开车的战士停车后下到路边水沟洗把脸来解除困乏，战士大声问我们车上的人“车上有谁会开车吗？换把手开一会吧。"我们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们实在是太累了。

30日清晨，天蒙蒙亮时车队又停下了，听说前方要过滦河大桥了，桥体严重损坏，不知能否通行？前面是等待救援的灾区人民，只有这一条路通过后才能到达，天大的危险也绝不能退缩。（后来听说是某部队的师长驾车探险后，才让大部队通过）接到过桥的命令后，车辆分成两三辆一组缓缓上桥，过桥时我们坐在车上往下看，能看到部分桥栏杆已损坏，桥面很多地方岌岌可危，桥下是湍急的河水，确实令人胆寒。因为我们是军人，是人民子弟兵。肩上所承担的艰巨的使命，就是天塌地陷也要往前冲。

过桥后天也亮了，到达唐山市郊开平区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废墟，灾情的严重程度令人震惊，场面惨烈到极点。因为唐山市区车辆根本进不去，我院接到抗震指挥部的命令，停止前进，就在开平区二十三中学校址上展开救治伤员，因我院是地震中唯一全院开进灾区的，后来被称为“震区总医院"。展开以后在当地救治伤员，还接收全国各地抗震救灾医疗队转送来的危重伤员。之后我院又负责向后方的全国各省市医院转送伤员，后期我院帮助当地医疗机构恢复正常工作，做好卫生防疫。震后三个月，我院与唐山人民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共同度过最困难的时期，圆满出色的完成抗震救灾任务，被中央军委批准荣立集体二等功。三个月后撤离灾区。

这次“战友情_2019北京聚会"的战友们一致提议，聚会第二项任务要重回唐山，寻找我们当年抗震救灾的阵地，回故激情燃烧的岁月。

坐上北京开往唐山的高铁，去完成我们的心愿。

　　因为有参加唐山抗震救灾的难忘经历，对唐山这座城市有着如对故土般的牵挂。多少年了看到有关唐山的报道都非常关注，总想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四十三年过去了，借这次聚会和当年的战友一起回去看看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们心中一直疑惑，唐山大地震强度似四百颗原子弹所释放出的能量，这样被摧毁的整座城市，在原址上能建起来吗？

下车后坐上接站车行驶在唐山宽广道路上，这条唐山市中心区的中央大道，二十里长街，被称为唐山的“长安街"。道路两边高楼林立，唐山百货商店，开滦煤矿总医院的大楼高大气派。听导游介绍说新唐山就是在废墟的原址上建起的，如凤凰涅槃般重生。我们心中的疑惑全部解除，我们万分惊叹，唐山人民真是勇敢坚强的英雄人民。

　　我们首先去建于市中心的"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巍峨屹立的纪念碑主碑高33米，由4根碑柱组成，外围8幅浮雕象征着人定胜天，和全国人民四面八方的支援。建于198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十周年之际。唐山人民在简易房中居住了十年，重塑了一座城市，修筑了心灵的围墙，在这里宣布重建基本结束。一个日新月异的新唐山诞生证明了唐山人的抗震精神：即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精神，这个精神属于唐山、属于中国、属于全世界。在唐山人民和全国各地参加抗震救灾的队伍中涌现出千千万万的英雄人物和事迹。我们为有曾经亲身参加抗震救灾的经历而自豪，老兵站在纪念碑前心中无限感慨。

　　我们这次重返唐山，一个重要心愿是去寻找一二一医院在地震后的唐山展开抢救收治伤员的院址：开平二十三中学。在车上司机师傅说：开平现在到处都在修路，平时都不愿意往那边去。现在接受这么一项特殊的任务，再难也要去。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司机开车几次遇到修路，一次次调头、一次次绕行，兜兜转转还是到不了学校门前，没办法只能在离学校最近的路边让我们下车步行前往。大家说：四十三年了，要完成一个心愿，哪能那么一番风顺啊，必定要经过一波三折。下车后我们步行了半个多小时，边走边打听多名路人，终于找到了学校的大门，那种心情别提有多激动了。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二十三中学，位置都对，门前的这条沟还在，记忆太深刻。

　　进入校园后的每一处位置都令我们回忆起当年的那些往事，眼前呈现地震后我们进入二十三中后的情景，教室全部倒塌，只有操场是稍宽敞的地方。操场上满滿的躺着地震后的重伤员，大多是闭合性骨折，挤压综合症，被砸伤脊椎形成截瘫的，他们急需解决的问题是很多伤员已形成尿潴留，未等搭起帐篷，医护人员就立刻投入抢救，端着尿盆，为他们下导尿管，解除痛苦，平均一天能导尿200人，医生每天救治80余人。轻伤员是在地震出逃过程中的外伤，未经过处置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要为这些伤员清创缝合，在四个小时内就收治伤员300余人。震后连续几天因帐篷不够用，余震不断，院里把刚搭起的帐篷都留给伤员和灾民们住，我们每天忙碌到深夜就在操场就地露营，第二天天亮时带着滿身的露水又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就是在这些帐篷里，一二一医院医护人员共抢救危重伤员458人，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做了各类手术418例。医院刚到驻地，就有产妇要紧急分娩，我院妇产科医生在一棵大树旁围上床单为她接生。既使在重大的自然灾害到来时，也不能阻挡新生命的诞生。因为产妇太多，医院把三个帐篷连在一起建立妇产科，曾有产妇大出血，医护人员为其输血，挽救了生命。雨季到来时，下雨帐篷内灌满积水，妇产科医生跪在雨水里为产妇接生。在唐山抗震救灾的81天里，妇产科共接生了30多名新生儿，有产妇感激的为新生儿起名“念军”。一二一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周美英因事迹突出，荣立三等功，并代表全院去北京，在人民大会堂出席了全国抗震救灾表彰大会，这也是全院官兵的骄傲。

　　我院派出的医护人员协助当地的防疫部门做震后的疾控工作。

　　站在校园内，战友们触景生情，打开记忆的闸门…到灾区后因天气炎热，废墟中很多尸体没挖出，滋生了大量苍蝇，几位男兵背着喷雾器在院内一天几次喷洒灭虫药，仍然赶不上蝇虫生长的速度。记得炊事班做好饭，一开锅盖，眼看着苍蝇直往锅里掉，别无选择，吃着这样的饭，在这样的环境下，全院大部分人员都得了痢疾，又都带病坚守岗位。院里一位战友患上非常严重的中毒性菌痢，经过抢救才转危为安。

战友回忆执行转送伤员任务，两个人带十多台车，七八十个伤员，任务十分艰巨。伤员在昌黎送上火车后，车辆又装满救灾物资返回。为保证救灾物资的安全，二十四小时沒合眼，直到把物资安全送到。全院在震后共转运伤员1435人。

现在校园内宽阔的操场。

　　现在的开平二十三中是省重点高中，这是校园内现代化的"科技楼"。漂亮的校园一点看不到大地震的任何踪迹，震后四十三年中这所学校又培养出了多少批毕业生，他们从地震的阴影中走出来，成为新唐山的主人。

　　校园的保安和我们年纪相仿，是经历过地震的那一代人，家里也有亲人在地震中遇难。谈起那段历史，他们眼含热泪，对我们的到来非常激动，连连表示感谢。

　　唐山开平二十三中学，老兵们送给你一个庄严的军礼，也送给我们自已，在我们的军旅生涯中，在这里我们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忘的岁月。

　　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园"位于唐山南湖东面，于2008年建成，唐山市政府为唐山市民提供了一个能共同文明祭祀在大地震中遇难亲人的场所。充分体现了敬畏自然、关爱生命、探索科学、追忆历史的理念。

　　进入园区，出现在眼前的这一排肃穆的罹难者纪念墙令人为之震惊，见过同样形式的纪念墙，但这样的规模是世界唯一。纪念墙高7.28米（代表7月28日）12块黑色大理石，三块一组，共四组组成。上面用镏金色、隶书字体镌刻遇难者姓名。242769人，葬身于大地震的瓦砾之一，一个名字一个灵魂，纪念墙让遇难者的灵魂有了安息之所。

　　我们这些地震亲历者，亲眼目赌了震后惨烈的场面。來到这里我们为不幸遇难的同胞深感悲痛，怀着沉痛的心情举行了悼念仪式，献上了一束束表达哀思的白色菊花。

　　纪念雕塑_表现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生动场景。

　　纪念大道和纪念水池。水池距纪念墙19.76米，代表1976年7.28那令人悲恸的日子。

水池中被地震扭曲的一段铁轨。

　　纪念园的尽头是原唐山机车车辆厂铸钢车间遗址。是唐山市批准保留的几处地震遗址的其中之一。

纪念园中的地震博物馆。

　　馆藏文物_当年河北省政府发给全国抗震救灾人员的纪念章、纪念册、慰问信。我们这些人当年都人手一份，做为珍贵的纪念保存至今。

　　这张馆藏照片，是一二一医院当年直升飞机转运伤员的场景，在一些地震和部队的纪念展馆中，或影视纪录片中都采用过。

　　唐山矿业博物馆，建于有着130年历史的中国第一矿_开滦唐山矿区内。

　　我们带上安全帽坐上矿车进入地下采矿巷道内参观。

当年在大地震发生时开滦各矿区正在大会战，井下作业的矿工加上机关工作人员参加，共有一万多名，在离震源最近的大地深处，他们在党员干部和一些老矿工的组织指挥下，团结一心进行自救，井上人员不顾自家亲人的安危，奋力采取抢救措施。最终只有七人遇难，在救援人员全力抢救下近一万人成功升井，当时比较轰动的是有一个矿的十几名矿工，在地震后十五天成功升井，安全获救，创造了“开滦奇迹"。在现场有我们医院派出一个医疗所长带领几名医护人员直接下到矿井里，及时抢救获救矿工。

　　短短的的北京、唐山行六天聚会就要结束了。想当年我们在一起时都是这样风华正茂的年青人。不论男兵女兵，穿着一样的军衣，一颗红星头上戴，两面红旗挂两边。一起野营拉练、一起抗震救灾救死扶伤。吃的是一锅饭，住的是一样的帐篷，日日夜夜，风风雨雨在一起，青春年华奉献在军旅中。我们有着最真挚最朴素的战友情谊，我们是心手相连的兄弟姐妹。

这次聚会战友们期待已久，虽然我们年纪大了，最小的63岁，已过花甲之年。最大的70岁，已是古稀之年。身体不如当年，但为了这次难得相聚，吃着药也要坚持着一起走完全程。

举起临别这杯酒，温暖话语寄深情，互相道别多珍重，相约来日再相逢。

　　唐山行结束了。来到车站后我们又回忆起当年，救灾任务在十一过后基本完成，救灾部队废墟遗体挖掘工作已进尾声，高强度的救灾任务，部队战士的体力和精神都到极限，急需休整，按救灾指挥部的安排部队陆续撤出唐山，我们也和灾民一起送别先期撤离的部队。那时部队专列是那种闷罐车箱，列车徐徐开动时，灾民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哭声连成一片。战士们挤在车箱门口，整齐的敬着军礼，所有战士都任满脸的泪水流淌，没有人擦一下。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些铮铮铁骨的男子汉，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不曾掉过眼泪，在离开他们抛洒热血和汗水的抗震前线时，他们流泪了，这泪水足已感天动地。我们医院有一些收尾工作，最后撒离。全院撤离时我们也同样经历了这终身难忘的动人场面。

再见了唐山，再见了我们曾经奉献青春年华的这片热土，这里永远是我们心中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