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迷失在一场烟雨中

简人(李云良)

<h3>  在武夷山,除了柳永与朱熹,另一个人无法不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南朝著名诗人江淹。在文学史上以大量诗赋来吟咏丹霞山水的,江淹应是最早的一位。江淹任吴兴(今福建浦城县)令时曾游武夷,"地在东南峤外,闽越之旧境也。爰有碧水丹山,珍木灵草,皆淹平生所至爱,不觉行路之远也。山中无事,与道书为偶。乃悠然独往,或日夕忘归。放浪之际,颇著文章自娱。"可见武夷山别称"碧水丹山"也源自他的文章。据说,江淹离开武夷山后,曾梦见五彩的生花妙笔,写作时文思泉涌,他调离闽北,前往建康(南京)之后,从此与佳作无缘。因为江淹,因为武夷山的碧水丹山,文学史上从此有了"梦笔生花"和"江郎才尽"一说。抛开一位古代抒情诗人中年写作的困境,我更愿意将武夷山看作是他写作灵感的源泉和精神的乌托邦。</h3> <h3>  "色如渥丹,灿若朝霞",武夷山除了陡峭美艳的绝壁,它那绸带一般缠绕的九曲溪吸引了历代无数文人,范仲淹、辛弃疾、朱熹和陆游、徐霞客、袁枚,其中朱熹在武夷山生活、著述、讲学的时间长达五十年之久,至今五曲隐屏峰下的武夷书院的遗风仍然浩荡悠长。</h3><h3> 为了游览被徐霞客称为"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曲之胜"的天游峰,确切地说是为了拍摄天游峰的日出。凌晨四点我离开度假区,从南大门进发,在布谷鸟的叫声中抵达峰顶,整个武夷山尚在梦中,未有一游人。此时,山间云雾缭绕,以手扶壁,穿过浓郁幽深的草木,曲折地拾级而上,抬头间,突然窥见一块石碑,上书"云窝"两字,上有石桌、石凳,我想:倘若在此品茶,大概可以忘却世间的俗事与苦恼吧……</h3><h3> 在天游峰之上,极目远眺,整个武夷山尽收眼底,可惜此时雨水渐起,眼看山越来越高,云层却慢慢地飘浮下来,远处的峰峦深陷在烟雾中,但武夷山丹霞地貌呈现出的是大气磅礴的峰丛,触目之处尽是拨地而起的岩壁峰林,那最炫目的红色和最浓烈的绿色,都和谐地落在这幅丹青长卷中。想起来路上,天游峰脚下有一茶洞,四面千仞岩石,中间仅一平畴,却长着著名的武夷岩茶。清代诗人袁枚七十岁登临武夷山,他在《随园食单》中记述:"余向不喜武夷茶,嫌其浓苦如饮药。然丙午秋,余游武夷,到幔亭峰、天游寺诸处,僧道争以茶献。杯小如胡桃,壶小如香橼,每斟无一两,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咀嚼而体贴之,果然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以后,再试一二杯,释躁平矜。始觉龙井虽清,而味薄矣;阳羡虽佳,而韵逊矣。颇有玉与水晶,品格不同之致。故武夷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犹未尽。 尝尽天下名茶,以武夷山顶所生,冲开白色者为第一。" 我不知道彼时袁枚喝的是不是武夷岩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武夷山的幽邃曲折,深藏而不事张扬的山水品格,如同它怀中生长的武夷岩茶一样,值得人徐徐咀嚼并一再品味。</h3> <h3>  雨滴渐渐茂密起来了,我从天游峰顶沿着后山的小路徒步至水帘洞和大红袍景区,午间在一道观就餐。沿途溪涧中水流湍急,雨中的山色变得无比滋润,经古崖遗构、老鹰嘴岩、飞来峰,往往走着走着,猛一抬头,突然眼前就矗立着一堵巨大的火红色的岩壁,仿佛绿树和藤蔓深处点燃的烈火!而山中的雨,总是绵密不断,雨中的一切都变得莫测而不可预期:猝不及防的雾水会把山的形迹全部掩盖,四周寂静,偶尔掠过的飞鸟,松鼠在树上窜逃时摇落的雨水,这一切都让我尽享独行的乐趣!</h3> <h3>  徐霞客曾三次到武夷山考察,先是乘船沿溪而游,记叙了三十六峰中的大部分山峰。游记以溪水迴曲为线索,从水上观山,然后登陆步行。山中的飞泉流瀑,古寺庙宇都留有他的足迹。而今天整整一天都在下雨,有消息说九曲溪的竹筏将在明天停开,这就意味着连日的雨水使我的武夷山之行留下了一个遗憾!意味着我将失去了从另一个角度,另一种更舒缓的方式观看眼前的武夷山了。</h3> <h3>  夜观山水实景剧《印象大红袍》。光影变幻,疑为一场幻觉!</h3><h3> 诗人拜伦在他的著名的长诗《唐璜》里深情地写道:</h3><h3> 觉得心儿变得那么富于同情</h3><h3> 我一定要去求助于武夷的红茶</h3><h3> 可酒却是那么的有害</h3><h3> 因为茶和咖啡使我们更为严肃</h3><h3><br></h3><h3> 是啊,在武夷山,不但是茶和咖啡让我屏息凝神,让我的内心变得安静严肃的还有那沧桑的沟壑、层叠的远山,那些群山中隐藏的大地的秘密……</h3> <h3>  如果没有武夷山,我不知道这座留存着前朝风韵的古村落,还要在时间深处窖藏多少年?</h3><h3> 下梅距离度假区仅六七公里,武夷山旅游的兴起让它渐渐浮出水面,一到村口,就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悠闲宁静。一条窄小的溪流从村前穿过,当诗人夏冰告诉我古时的武夷茶就是通过它运往远方时,我突然对它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了,可眼下的下梅村与世无争地站立在史籍的某个角落,像乏善可陈的段落。一个因茶叶贸易而兴盛和繁华过几个朝代的小山村,晚清之后随着世事变迁陷入凋敝,曾经的繁华似乎一夜间就烟消云散了。然而,它确实曾显赫一方,从三十余幢有着精美砖雕、木雕、石雕的明清风格的古建筑群里,从古街、古井、古码头、古集市中可以想象它曾经的辉煌!想象自宋代以来商贾往来、人声鼎沸的场景。这个看似寻常的小村落,却是三百多年前闽北最富传奇色彩的地方。据说乾隆年间某个春天,下梅村出现了一个叫常万达的山西客人,他每天都在附近的茶山上流连,终于有一天,决定购买下梅村附近所有的荒山。几年之后,武夷山的岩茶、红茶便从这里起运,一条以下梅村为起点,北至山西、内蒙、俄罗斯,南至福州、厦门、印度的伟大的贸易之路奇迹般出现了,下梅村也因此赢得了"晋商万里茶路起点"的美誉。在常家的带动下,山西的另外一些商业家族,乔家,渠家,范家等等,也先后加入了万里茶路的征途中。后来常氏和邹氏联合经营的"素兰号"成为武夷山最大的茶庄。根据《崇安县志》记载:"其时武夷茶市集崇安下梅,盛时每日竹筏三百艘,转运不绝。"</h3> <h3>  而穿村而过的当溪,这条九百多米的人工运河,曾经是下梅村茶叶运输的主河道。现在两边临溪的美人靠、飘荡的酒旗、大红的灯笼、茶馆酒肆和古玩店都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下。我慢慢地沿着河边踱步,当地人靠在门口,或坐在河两边叫"美人靠"的木头长椅上。下棋打牌,烘烤茶叶,一条大黄狗躺在太阳下的青石板上,半睁着双眼,并不理会行人的脚步与声响。河道两边都有石头铺成的埠头,从岸上伸向水面,也许那就是昔日的渡口、码头?如今成了村妇捣衣、洗菜的地方。而深巷幽长迂回,两旁高耸的风火墙下不时有村民挑着担子出没。零星到来的旅人并没打破这里的恬静,他们依旧保持着传统生态下的固有生活方式,这让下梅村显得朴素而自然。也许,对于谈茶、品茶、爱茶的下梅人来说,茶的质朴典雅,平和淡定,早已成为他们的人生态度……<br></h3> <h3>  在这座只有两千余人的村子里,仍然保留着茶商的宗祠和众多的古宅。程氏隐士居、邹氏家祠、方氏参军第、陈氏儒学正堂、江贽故居……这些鳞次栉比的古屋安静地簇拥在狭窄的街巷深处,无论是恢宏的雕梁画栋,斗檐翘角,还是精美的琉璃砖瓦,古瓷幽兰,都在偏于一隅的乡村岁月里得到了善良的敬重和保存。古民居大都由木构架和外围风火墙两大部分组成,风火墙使宅院具有独立的私密性质;而木构架让它拥有了深广的空间,厅堂递进,宅门深重,东阁西厢,书屋楼台一应俱全,给人以深远的意境。为了采光、集雨、通风,古民居都设置了四方的天井(天井下设有长条石花架,供主人养花。),一重天井一重厅,体现出中国天人合一的古典哲学。在散发着久远气息的古宅里进出,那些精巧华美的细节无处不在:挑梁、吊顶、桌椅、栏杆、窗棂、础石、门当、石鼓、花架、池栏、井栏、水缸,毎件物品上都布满木雕或石雕,每一幢古民居都以极致的形式呈现自已的个性,并在岁月的长河中赢得久远的生命。无论岁月沧桑、世事兴衰、人间沉浮,都在这里镌刻下时间的痕迹!<br></h3> <h3>  下梅村最早的名人故居应该是明代的隐士居。</h3><h3> 这是一座格局独特的古民居,屋内幽深,竟达八十余米,六道门连通着五层厅堂,每级台阶高约半尺,由外向内渐升,上一层台阶就是进入另一层厅堂,给人一种如入佳境的感觉。当地人把这种布局称为"步步高"。其间是否暗示建造这座房子的隐士程春皋高人一等的意思?那就不得而知了。</h3> <h3>  下梅村与邹姓有关的古民居委实不少:邹氏宗祠、大夫第、施政堂、达理巷、西水别业、闺秀楼,邹氏自清初由江西迁居下梅,靠经营茶叶发家。在当溪边行走,跨过古老的小石桥,对岸就屹立着高大雄伟的邹氏宗祠。徽派建筑的黑瓦檐马头墙,远看气势极为恢宏。</h3><h3> 邹氏为当地望族,宗祠建于1778年,整个雕刻精美异常的门楼拔地而起,门楼的背后永远是消逝的历史。在下梅村有幔亭式、"门当户对"之类的建筑提法,我直到现在仍不知其意!2010年6月23日,武夷山连日暴雨,有媒体称:下梅村最具代表的古民居邹氏宗祠,经过洪水浸泡后开始倾斜。而我看到这则消息是在离开下梅一个多月后的夜晚!<br></h3><h3> 而下梅村最豪华的建筑大夫第,门口的地面均由青石铺设,如今两旁的拴马石和旗杆石仍完好如初!如果把乾隆年间一掷千金捐官的邹茂章和邹英章兄弟,同他们的乡邻柳永相比(柳永出生于崇安五夫里,今武夷山上梅乡茶景村),然而,命运只给这位伟大的北宋词人做了另一种安排:让他穷困潦倒,死在一座寺院里,甚至让他买不起棺材,最后竟由歌妓们集资安葬……位于一曲溪畔,大王峰下的武夷宫景区的柳永纪念馆,至今立有他的铜像和衣冠冢……</h3> <h3>  就因为他在《鹤冲天》一词中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句,宋仁宗御批;"此人花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将他削落进士之榜。从此,繁华的汴京社会就流传这样一句话,"凡有井水处,都能歌柳词"。一个少小离家,终生没有返回故乡的诗人,一个在人世间没有留下多少踪迹,甚至连他的生卒之年也不甚了了的诗人,却与这座名山有着深远的血缘关系,我不知道到底是武夷山造就了柳永,还是柳永成就了武夷山?</h3><h3> 《建宁府志》中收录一首写崇安中峰寺的诗,现摘抄如下:</h3><h3> 题中峰寺</h3><h3>扳萝摄石路崔嵬,千万峰中梵室开。</h3><h3>僧向半天为世界,眼看平地起风雷。</h3><h3>猿偷晓果升松去,竹逗清流入槛来。</h3><h3>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h3> <h3>  坊间认为出自童年的柳永之手,可称之为神童。我想:大约是毓秀、飘逸的武夷山教会了他热爱大自然吧,并让他对细雨滴叶、微风和落日的声音拥有一颗忧郁易感的心。</h3><h3> 而武夷山雄奇的丹崖地貌,也因有了九曲溪和柳永的词才变得如此刚柔相济!</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