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体验呼唤未来的生活,有一种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渴望。

                           ——陈忠实《白鹿原》

      亲爱的美友沙漠玫瑰:您好!

      冒昧地给您写信,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今天是一个雨天的周末,坐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你对我文章的评论,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篇文章我在美篇里投稿三次,您是唯一一个给我精心点评的人,您说您透过文字感觉到了我内心深处的那一份宁静。我感觉突然一下找到了知己。我也认真拜读了您的文章,优美的文字、真实的情感、满满的正能量。我能感受到您的幸福、您对生活的爱。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把自己的事情说给您听,于是迫不及待地提笔给您写信,不知道我给您的信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不知道远在新疆的你,那时候是否还能想起我……

      我的父亲在当地是一名非常优秀、非常出名的老师,受他影响,我也读了师范。可以自豪地说,我也是非常敬业非常负责的老师,孩子们喜欢我家长认可我。不知道您对教师这个职业了解多少,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一双双好奇心目光,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回答你提出的问题,看着他们歪着脖子倔强地提出他们的质疑,看着他们拿着满意的考分兴奋地欢蹦乱跳,你会自豪而幸福地忘记你记备课、判作业的疲劳,而课间孩子们的打打闹闹产生的矛盾会让你心烦意乱,家长之间因为芝麻大的小事引起的矛盾让你焦头烂额,同行之间为了晋职引发的竞争让你心力交瘁。这就是我的工作——“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九零年和爱人结婚,婚后与年迈的公公婆婆还有未嫁的小姑子一起生活。在我眼里爱人是传统文人的典型代表,倔强耿直,忠厚朴实,性格保守古板,内敛含蓄从不张扬,工作兢兢业业,生活踏踏实实少有浪漫。公公婆婆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前半生吃苦受累,积劳成疾,公公年轻时候双侧股骨头坏死,行走离不开拐杖。婆婆患有严重的气管炎,每年换季都会旧病复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让她痛不欲生,输液治疗一段时间后才能撑过一季。我爱人是他们的第五个孩子,我是家里的老大,也就是说我公婆和我爷爷奶奶是一代人。因为观念差异太大,生活中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一家人仍是和和气气的。

    九五年,我爱人参加公务员考试被录取,任旗政府秘书。我们全家搬来经棚镇。原本宁静的生活一下变了样:买房花光了所有积蓄,两个人的工资供五口人的开支基本是月月光。初来乍到一个新的单位,我和爱人拼命工作,原本与世无争的心被搅得乱七八糟。截止到2010年,我家先后经历了租房、买房、拆迁、盖新房这些过日子中的大事。为了补贴家用,我和爱人还连续六年办了课外辅导班。为了这个家我和爱人也是蛮拼的。

         2010年5月,我感觉身体不舒服,乏力、失血,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和爱人商量假期去北京做个检查。结果因为婆婆的白内障手术,一直拖到十月末才从家里出发。北京妇产医院的专家确诊为“子宫腺肌症,卵巢囊肿被挤破”,于是做了微创手术。

      手术后的第十天,是我出院的日子,那天早晨我特别高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着回家要见的人,要做的事,毕竟离家半个多月了。约定的时间早过了,家里人没有到,我猜测堵车了,或是办手续的人太多。

     接近中午医生来了,她叫着我的名字说,“今天你不能出院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接着说“你的浆液里有癌细胞,得去肿瘤医院做二次手术,我们在跟肿瘤医院联系……”

       我怔怔地看着她,后背凉凉的,好像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头发也像一根根都竖起来似的,她走出去又返回来,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病友们在说什么我也没听到,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爱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门口,我才回过神来,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我得癌症了,医生说我还得做手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主治医生告诉我啦。没大事,没大事……”看到爱人痛苦的表情,我强忍住眼泪。

      “咱们出去走走。”他牵着我的手离开病房,走到走廊的尽头,他一下把我搂在怀里,我们俩一起失声痛哭起来……“这种事怎么会摊到咱们身上……”他呜咽着。

       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流眼泪,我的心里特别的不忍,感觉自己特别不争气。遇到这样的事,实在找不到安慰对方的话。倚着冰冷的墙壁,恐惧、绝望、无助笼罩着我们的心,生死离别似乎就在眼前……

          

       午饭的时候,爱人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来多喝点,咱们得把身体养的棒棒的……”我苦笑着说:“为第二次手术做准备。”我大口大口地喝了和着眼泪的鸡汤,难过极了。晚上,他要去弟弟家住,临走之前,他盯着我说:“明天我早点过来。”我知道他是怕我想不开,咧嘴笑着说:“放心吧!我等着你!”

         这一夜,是我这半生最痛苦的一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前半生经历的事,见过的人像过电影一样播放了一遍,想出嫁前一家五口人的幸福生活,想出嫁后的夫妻恩爱,想儿子的聪明可爱,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眼泪湿透了枕巾。这样胡思乱想着,先前的恐惧依然伴随着我,后背嗖嗖得发凉,头发也好像竖着,心脏也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了,我觉得自己被吓破了胆。与其这样胆战心惊地活还不如明天自杀了呢,于是各种方式的自杀出现在脑海又一个一个被否掉。

      想着想着,又开始怨恨命运的不公,自己才四十六岁,平时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老天为什么让我得这种病……又想家里人现在不知道我的病情,知道了他们会怎样痛苦,联想到我死后爸爸妈妈会怎样地哭天喊地,弟弟妹妹、我爱人、我儿子会怎样伤心难过。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只一味地想自己的痛苦,想自己怎样摆脱痛苦,却不顾及家人的感受。想到这里,我擦干眼泪,开始安排第二天的事:见到爱人不哭,回到弟弟家见到弟弟弟妹不哭。病情不能告诉其他人,积极配合医生治疗。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又突然醒了,第一意识就是“我真得癌症了吗?”,我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唉,如果是一场梦该多好啊。”又带着那种恐惧继续胡思乱想……

      这段文字我写得很艰难,情不自禁的眼泪让我一次次停下笔。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细致地回忆那天的情景,医生的话让我知道了什么样的感觉是“晴天霹雳”,什么样的感觉是“惊悚和毛骨悚然”,什么样的感觉是“无助和绝望。”电视剧里常看到的镜头,竟然就这样被我一次次上演……

     十八天之后,我住进了肿瘤医院。进到住院部,我似乎走进了地狱:穿着病号服的老老少少,或带着各式帽子,或光着头,脸色或苍白或萎黄,一律胖肿着。有的蹒跚挪步,有的被搀扶着。我知道这些都是癌症患者,一想到我也要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顿时不寒而栗,我哆哆嗦嗦地配合护士的询问和检查。然后又机械地跟在护士身后走进病房…

     入院第二天,我做了开腹手术。没有做过手术的人,永远想象不出那种痛,只要你恢复意识彻骨的寒冷和疼痛就开始伴随着你,别说动一动,连轻微的呼吸都会牵动整个脏腑剧烈疼痛,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一次次忍着痛,按照医生的要求动腿、翻身、哆哆嗦嗦地下地蹓跶。肉体上的疼痛暂时掩盖了心里的痛苦。为了能早日康复、为了安慰两天一夜未合眼的爱人,我总是第一个起床去走廊里蹓跶,也总是最后一个上床休息。

     五天后,和我一天做手术的病友陆续拿到了自己的病理报告,她们或是高高兴兴地出院回家,或是心情沮丧地化疗,唯有我,医生总是告诉我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手术第九天下午,爱人说他发现住院部外面的走廊特别宽敞,劝我去那里活动一下。我和爱人并肩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走廊一圈一圈地慢走,一边走一边提醒我稍微抬高腿,再不就提醒我适当加快速度,偶尔也提醒我停下来弯一下腰或是轻微做个下蹲。他鼓励我说这样做不同的姿势可能会有疼痛,但是可以防止粘连,身体恢复得也快一点。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明白这个道理,强忍着痛尽量按着他说的去做。 活动一会累了,他拿一张广告纸垫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叠放在广告纸上让我坐。

            此时,红彤彤的夕阳正躲在远处的楼顶上,余晖透过玻璃照在我们所在的廊道。此情此景让我不由自主地顺口说倒:“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还没有出口,我已经是泪流满面了。“都啥时候了,你还吟诗作对呢?”爱人苦笑着替我擦眼泪。“诗人马致远是触景伤情,我面临生死宣判,比诗人惨多了……”我呜咽着。

        从妇产医院出院来,第一次流眼泪。二十八天了,我度日如年,心里恐惧着焦灼不安,怕亲人们难过,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手术后的这几天还要等待医生的宣判,所有这些情绪压得我几乎窒息,此刻我无法控制自己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我知道这几天你难受。我也难受更自责,这些年我也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苦受难受累。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抽泣着,听了他的话我更难过了,仿佛生离死别一样。“如果化验结果有问题,你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想想儿子和我,你也不能放弃。如果化验结果没事,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苦受累了,你想干啥就干啥,钱想咋花就咋花,你想去亲戚家就去我再也不管你了……明天估计该出结果了,要是虚惊一场该多好啊……”

      我爱人不是个浪漫的人,他说的每一句我都深信不疑,也深受感动。看他流眼泪我真的很不忍,我强忍住泪水,逗他说,“明天马大夫如果告诉我是良性肿瘤,我就吻他一下,你不能吃醋昂。”“要是良性的我也吻他一下。”爱人笑了一下。

      手术第十天。我的主治大夫马主任来了,我颤抖着坐在床上,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询问一床病友的情况,转身朝我抬了一下手,“你的结果出来了,交界性的。”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还要化疗吗?”爱人有点结巴地问。“因为…处于游离状态。”马主任稍迟疑了一下,“化几次吧。”

     没有听到“恶性肿瘤”让我狂喜了一下,紧接着“化几次吧”,又给我浇了一盆冷水。

      “你快去问问马大夫,化几次,有不掉头发的药吗?”我央求爱人。

       不一会儿,他回来啦,“马大夫说得六次。国产药副作用大些,进口药副作用小些,有些贵。咱们选什么药?”我听了药价,根据自家的经济状况决定用国产药。

     “马大夫说没说头发的事?”

      “他说无一例外。”

       “你咋就不能说句假话,让我有点希望?”

        我是个爱美的女人,没了头发怎么见人。我想像着掉光头发的我会是怎么样,想像着认识我的人见到光头的我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下来,一拨痛苦还没走新一拨痛苦又来了,轮番上演考验着我的耐受力。这个化验结果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尤其是爱人,看表情他轻松了很多。他一会说给我买最好看的帽子,一会又说给我买真发做的发套,我又气又恼又烦。眼泪还没干,护士来了,她告诉我今天打化疗,一共两天。

            现在想想,化疗的痛苦似乎比我想象的好一些,从前听到“化疗”两个字就感到恐惧,隐隐约约听说化疗给病人带来伤害特别大,具体是怎样的疗法一无所知。,躺在病床上才知道就是输一种叫“紫素”的药,一瓶药还没有输完,我已经感觉到了恶心,午饭的时候,感觉所有的饭菜都变了味儿,我知道化疗的反应开始了……

     两天化疗结束后,我就回到北京的弟弟家。我跟弟弟说我想家了,想回家一趟,趁着头发还没掉,回去看看老人、学生和同事。以后就等六次化疗结束,头发长出来再回去,我实在不想光着头面对所有我认识的人。起初弟弟、弟妹坚决不能同意,从北京到家要坐一夜火车,第二天再坐四五个小时汽车,二十天之内必须回到北京打第二次化疗。他们担心我受不了颠簸之苦。况且我家还有两个老人需要侍候。他们拗不过我,五天后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的颠簸,让我的伤口剧烈疼痛,痛得均匀痛得无处可躲……

       回家的感觉真好,公公婆婆、妈妈看到我精精神神的样子高兴得不行,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也来了,还有我想念的学生,他们围在我周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在我家客厅里给我唱歌、跳舞,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幸福得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孩子们说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他们准备了好多节目,邀请我一定参加。我答应了。

     早上,下雪了,我家就在学校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我如约去了学校,见了我想念的同事,大家一起工作了十几年,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好久不见大家嘘寒问暖,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我的身体。

         孩子对他们在小学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特别重视,教室里张灯结彩,个个兴高采烈,我迈进教室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喊着“欢迎刘老师回家!”黑板上的美术字也是“欢迎刘老师回家!”孩子们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还以为我回来上课了。我强忍住眼泪和孩子们一起联欢。看着孩子们精彩的表演,我百感交集,和他们在一起五年了,每个孩子的脾气秉性、习惯性格都了如指掌,他们跟我的感情也特别深,住院期间,几乎每天都有学生打电话,问我的病情。以前每次活动都是我帮助他们策划,今天,我像客人一样坐在台下,明年的毕业典礼,不知道我能不能参加。我仔仔细细地用心观察每个孩子,我要把他记在心里。我的脸在笑,我的心在流泪。

      联欢会还没有结束,门卫和学校两个保安嚷嚷吵吵得挨着班找我,他们说我爸爸来找我,让我赶紧回家。我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匆匆忙忙和学生告别,赶紧下楼,结果在学校大门口看见我公公推着轮椅在等我,我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想让我早点回家。我哭笑不得。他让我坐上轮椅,他要推着我走,看着周围送我的同事和学生,我不知所措。我让他先回家,把轮椅留下……

      好心的门卫帮我把轮椅送回家。公公的做法让我很难堪,他八十多岁、双侧股骨头坏死、走路要拄拐,他推着轮椅我坐着,这是怎样的画面!我趴在床上泣不成声……

       午饭前,我开始胃疼,我先生赶紧去买药,吃了药就开始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家人赶紧把我送到了中蒙医院。中蒙医院有个叶大夫是我的老乡,我家人以前经常找他看病,我建议直接找他,见了叶大夫我还没说话又开始吐。我希望他能马上给我开点药吃缓解一下痛止一下吐,他却让我到住院部办住院手续,我难受得走不了路,被家人架到住院部,那一刻,我恨透了那个叶大夫!

          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六天,这六天我和家人就像在地狱一样,输着液我的症状稍稍缓解一点。仍然是间断地吐、胃疼,喝水吐水,吃饭吐饭,到后来闻到饭菜的味道就吐。我吐得一塌糊涂,疼得死去活来,我家人急得团团转。我妈妈一门儿抹眼泪,我妹妹四处找医生,我先生急得一个劲儿地发脾气,一会儿埋怨饭做的不对,一会儿埋怨我不够坚强。弟弟在北京去找我的主治医生,不但没有寻到好办法,还被医生训斥了一顿。最疼爱我的四姨还去求了大仙儿。我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身体虚弱得不行,每天闭着眼睛,不会着急、也没有眼泪,木怔怔地承受着恶心和胃痛,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半死不活的人。

            第六天夜里,我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一点。我跟先生说:“我好像得了痧症,你让妹妹找个上年纪会诊治痧症人吧。”先生见我说话了,激动得点头答应了我。第二天早上,医院的医生还没来上班,妹妹找的人就来了。她掀开被子看看我的肛门,确定地说:是 痧症,她用针挑开了堵在我肛门周围的“痧”。一阵剧痛之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痧症不能输液的,当地的土大夫都知道,但是医生却不承认。医生上班后我就出院去了妹妹家。

        妹妹请来当地有名的老中医。我强忍着恶心,喝了半杯中药,不一会儿肿胀的胃感觉清爽了一点点儿。“我想喝牛奶!”听了我的话,大家就像听到圣旨一样立马行动起来。这是七天来,我第一次进食,尽管只喝了一小口,家人也看到了希望。两三个小时后又喝了一小口中药,又喝了一小口牛奶。虽然不吐了,胃仍然疼。

        晚上去厕所,看见镜子里的我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瘦瘦的脸上只剩下一双呆滞的眼,头发乱七八糟像个筐,难怪我的两个病友都找医生调了病房。估计他们觉得我要死了,在小镇医院里有个癌症病人,那就是爆炸新闻,瞒都瞒不住。妹妹商量我找个理发师来把头发给我剃了,我坚决不同意,她想给我梳一下,根本梳不开,她只好给我买了个帽子。

        出院后的第二天,妹妹又请来了那个土大夫,她又挑开了剩下的“痧”。(这种“闭痧症”严重的时候,肛门就会堵满血瘤,这些血瘤要分两、三次挑开,一次全挑开,人就会泄气,那就麻烦了。)她还在我的手指上放了血,把姜片用棉花包好放在肚脐上,折腾了一阵之后,我更加虚弱无力,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舒服了许多,仍然胃疼,两、三个小时喝一口牛奶。第三天我感觉舒服了一点,食欲没有明显的改变,仍然是两、三个小时喝一小口牛奶。

        离我第二次化疗只有四天了,看到我的样子,家人心急如焚。先生求医生给我输点营养液,医生说营养液是现解力,还是吃中药调理吧。我继续坚持喝那位老中医开的药。家人做着第二天出发的准备。

      腊月初一,我们出发了。这次是妹妹妹夫开车送我,仍然是我先生陪着。说来也奇怪,走了不到一小时我就感觉到饿了,先生赶紧给我热牛奶,我不光喝了半杯牛奶竟然还吃了两块饼干,家人见我能吃东西了高兴得说话语气都变了。就这样每过一两个小时我就吃点东西,偶尔还和家人搭讪着说一两句话。我自己明显感觉到有点力气了,但车子到了北京,仍然是走不了路,是先生把我背进电梯。

      人都说,“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这次回家几乎要了我的命……

      沙漠玫瑰,我连续几天回忆这些事情,难受得不行。肚子里曾经动刀的地方隐隐作痛,胃也很不舒服,眼泪一次又一次让我停下笔来。我不想再写,至少现在不想写了……

  亲爱的美友沙漠玫瑰,今天提笔已经是2019年的4月20号了,与上次落笔相隔了十个月。尽管我给您写信的初衷已经改变,但是我还是想把我的故事给你讲完。

       来北京的第二天我住进了医院,主治医师见到我惊讶地问:“你怎么了?怎么成这样啦?”麻木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病痛的折磨几乎让我的思维瘫痪……这次我虚弱无力体重也只有六十斤,打了一支小针后,所有的血项都正常,并不影响化疗,化疗两天输了两天脂肪乳。

       从腊月初二到四月份的最后一次化疗,我就像个活死人,每一天都机械地重复着前一天的事:吃饭、吃药、喝汤、吃水果。每天都在卧室、卫生间、餐厅之间蹒跚挪步。因为体质和精力太差,我感觉眼睛每天都是半睁着,看电视看不清人脸、看不清字幕,更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我试图去看书,结果发现那些字似曾相识,根本连不成句,更别提字面意思了。

          直到有一天,读一年级的侄女问我“一段绳子对折,再对折,剪开是几段?”我竟然没有一点思路,而且竟然急出了一身汗!生病前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的问题,竟然把我难得不知所措!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被清空了,思维被禁锢了!连喜怒哀乐似乎都不会了,哪怕是家人不经意的叹息或是打个喷嚏,我也会心惊肉跳,即便在化验单上看到了我名字后面的“卵巢癌术后”,竟然也没有任何反应,弟弟一家三口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生怕声音大了会吓到我。

        在这七个多月里,弟弟就像我的保姆每天也重复着同样的事:做饭、熬汤、洗水果。弟妹从我准备去北京看病开始,一直利用她在北京的人脉关系帮我安排住院。在心理上我非常依赖信任她,手术后她一有时间就开导我,对她的话我总是深信不疑。妹妹、妹夫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跑前跑后,全力以赴照顾我、照顾着我婆家。

         第三次化疗正好是春节,爸爸、妈妈为了让我安心养病,也在街里租房来照顾我公婆。我爱人始终穿梭在北京和经棚两地,我化疗的时候他陪床,化疗结束他再回经棚照顾我公婆。在我治病的七个多月里,家里人不但要精心照顾我还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弟弟、弟妹一家三口,每天面对我这个几乎是奄奄一息的病人,压抑的情绪和凝固的气氛可想而知。

 为了照顾我,弟妹出钱给爸妈在镇内买了楼房。在家人精心的照顾下,我渐渐恢复了体力。2011年9月1号,我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八年来,我不曾向家人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但我的心里却藏着一份深深的感激,感激家人的不离不弃,感激家人给我二次生命。我也知道健康、快乐的活着是我给家人最好的礼物,为此我一直在努力,家人也一直在努力!有句俗话说,“自己的耙子上柴禾”,真的,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亲人。之所以写下这些痛苦的回忆,也是为了记住亲人的爱。

 向您啰哩啰嗦地倾诉了自己的故事,我感觉轻松了许多。

对了,当初给你写信,是想让您指导一下我的写作。后来发现您很忙,让您指导我写作的想法没有了,但是笔却停不下来啦。在这十个月中,我有五篇文章在美篇投稿加了“精”,我特别高兴,高兴之余我没有忘记您的鼓励。

希望您一切安好!我会一直关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