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春天—第123届波马参赛全记录

王青

The oldest. The toughest. The most iconic

      这里是波士顿，我来跑一场马拉松。

　　4月12号周五清晨，队长susan姐还有我离开温哥华经停芝加哥，海涛哥和太太经停多伦多，参加第123届波士顿马拉松。这种倒飞机跑步的事儿也就波马可以令人心甘情愿。C陈当晚一家人出行，顺道探访纽约。而sabrina姐姐没跟我们一起走，她踏上的是一趟48小时内完成温哥华转机多伦多去波士顿跑完比赛从终点直冲机场再转机回温的惊险旅程。

飞机延误两个小时。坐上机场大巴，司机看了我们一眼摆手说不收费。传说中的波士顿跑者友好从现在就开始啦。

晚上入住终点附近的旅馆copley house，旧年的红砖小楼，楼梯窄窄的，贴着美丽的古典墙纸。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很方便。

去中国城吃刘一手火锅，晚上10点还是人声鼎沸。波士顿中餐馆生意都好得不可思议，全天大排长龙，评分最高那间南北味大概是温哥华food Court水平。

      周六一早准时去expo报到，领包裹流程简单快捷，五分钟搞定。拍了集体照，特别早也没遇到熟人，然后就是最爱的买买买阶段啦！

      早在月前就在官网买了完赛夹克防风夹克和帽子，但是现场也不能手软啊！杯子spike玩具帽子短裤短袖长袖，我和susan姐直逛到11点半才收手，队长海涛哥早回了。

      展会出来就去终点凑热闹，这里已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女子短距离热身赛鸣枪，给我们机会欣赏了elite轻盈飘逸的跑姿。

     傍晚去查尔斯河慢跑，细细欣赏波士顿的优雅市容。樱花初绽，树影婆娑，精心养护的百年红砖民居与形制各异的花岗岩教堂比邻而立，远远映着玻璃幕墙的楼群。

      当日晴好，河畔人群熙攘。吊床晃在树林里，酣睡着年轻的学生，无限惬意。码头泊着整排麻省理工的小艇，立刻脑补了一阵哈佛与麻理几十年的划艇队竞争史。

       偶遇加州BURN 几位好手，来这边放松的确是大家一致的选择。

      北岸南岸绕一圈，闷热感明显。回想起官方提示的比赛日低温大雨，只能苦笑随它去了。

　　周日是社交日。上午10点约了M2M 俱乐部shakeout run，我和susan姐本打算展会补个货就赶去，结果乐不思蜀临阵缺席，只有队长海涛luke参加。后话是kate 妹子以2.42.34获得加拿大波马女子选手第一，热烈恭喜冰球转行的小美女。

中午赶去波士顿犇跑团组织的华人选手欢迎会。犇是美东最大的华人跑团，年年组织赛前活动，一如既往地周到贴心。一百多位华人跑友齐聚，气氛热烈而温暖。见到了犇跑团负责人yond和burn的各位，与仰慕已久的超马女神高碧波聊越野，期待她来温哥华跑胖狗和whistler的那天。

晚上是加拿大波马群的小聚会，跟张伟大哥，敏姐姐，lei和二娃，东西中各路豪杰举pasta 互敬。伟哥下个月跑温马，7月还带一群女将挑战whistler 大铁。

        波士顿的春天是我见过最变幻莫测的，上午云层厚重，中午阳光突现狂风大作，晚上又大雨如注，我两个APP在手随时毫无意义的检查，还没跑就被往年的恶劣天气吓破了胆。

　　周一早上6:30，我和susan姐起床洗漱早餐。队长他们第一批出发，现在已经赶去班车站。外面电闪雷鸣，雨势颇大。我们早有心理准备，都带了厚重衣物和各种防雨用品来波士顿。毛衣外套雨衣旧鞋旧袜穿好，一应用品昨夜已经准备完毕。7:30出门赶往终点兼存包处，满街都是赶路的跑者，这熟悉的场景一再重复，令我默默心安。

雨一直下，温度不低。坐上班车，周围的跑者热烈聊天。我和susan姐因为头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全程蔫蔫地补觉。没想到3小时时差也这么明显。

进入运动员村，雨势渐弱。这里果然是传说中的homeless 大本营，满地泥泞中坐卧着一群脏兮兮的流浪汉流浪女。我们赶快排厕所队，一等就是半小时。其实还有一排厕所人流较少，发现得太晚了。这期间吃掉一个waffle,扔掉裤子旧鞋袜，换上我的4%又套上鞋套。鞋套非常必要，几万人踩踏下来，这里就是个大泥坑。

排空后匆匆赶往起点，还有0.7mile要走，一路脱外套。指示牌很清晰，分区管理也严格。进入我的wave3coral3，站定没有3分钟就顺着人流走向start line。雨已经完全停了，蓝天隐现。10:51分，我越过第一条计时线，按下garmin。嗯，开始吧。

　　开始的拥堵有点严重。路比较窄，大家配速近似，前面两公里都没有跑开，大约510的样子。不过也不急，起跑慢本是我的习惯。

毕竟波马，虽然Hopkinton是小镇，观众仍然热情如火，各种欢呼喇叭铃声震耳欲聋。偶遇圣地亚哥的珊珊，她皱眉笑说好吵啊，我说耳朵已经嗡嗡嗡啦。

第五公里开始，终于提速到了5分以内。从官方数据看，我的5、10、15、20Ｋ分段配速都一样，仿佛是巡航状态，但并没有。或者说整个赛程并没有任何一段进入巡航。

之前看了很多次波马线路图和线路视频，觉得自己对路况有所了解。前面下降，25到36四连坡，熬过去就好了，以上纯属纸上谈兵。

从第一公里开始每一段或大或小的下降都伴随着上升，不是在爬坡的路上就是在下坡的途中。能做的就是顺应地形，根据心率来调整节奏。这种赛道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大概10Ｋ的时候我已经清晰感觉到了。

赛前补给充足，到15Ｋ才吃了第一个胶，为冲胶进了水站补了一口水。此时中午12点多，阳光明亮，侧顺风，跑到湖边侧风明显。大概19度，体感15到18度。这温度对不爱出汗的我来说算相宜，在波马历史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天气了。但是对于很多男性跑者来说已是影响心率的高温。

我比赛状态跟大多数训练时候相似，即使在波马。踽踽独行，无需结伴，也不在意环境变化。左腿向前，换右腿再向前。思维清空，唯一分心的是每个坡顶检查心率确认现况。我知道赛道上从头到尾观众都在欢呼，但眼中看不到具体的人，他们仿佛是跑者河水中流云的倒影变幻。

这感觉在第20公里被响彻云霄的女生尖叫声打破了。the scream tunnel! 赛道右侧被可爱的卫斯理少女们完全占领，彩色手牌飞舞，花样主题就是kiss me！她们拼命挥动双手，我前面两位男跑者已经冲上去吻女孩们的嘴唇和脸颊，我觉得内心天人交战了很久但其实只有一秒钟，还是选了击掌飞吻跑过。怂啊！赛后知道勇猛的sabrina姐姐是返回去吻女孩们的，而且是法式热吻！下次应该怎么做有数了。

（摄影师为西雅图速跑团跑友Ivy-Tian）

　　心跳100分的尖叫隧道消失在身后，我到了半马节点：1:44:25。如果想进330，这是一个过于保守的前半程。但波马啊，乐观的计划在这里多数会死得很彻底。我赛前的A goal是PB，B goal是保340。目前执行正常，且看吧。

3公里长下坡兼小缓坡过去，25.4Ｋ，我来到了4连坡的第一坡。小步高频，触地即走，尽量用最省力的姿势撑过去。终于到了坡顶，有些人开始猛冲。小腿向心力和离心力转换的大力拉扯，会令人肌肉受伤严重，给后面埋下隐患。下坡时我放松双手，身体前倾，尽量使用自体重量带动向前，调整上坡时提高的心率。

我算入门级越野跑者，上坡速度从极慢提高到慢用了很久的时间，跑山总要他们在山顶等我。唯一欣慰的是锤炼久了，连续跑坡经验丰富，不太会受伤。

第三个坡，走路的人越来越多，还遇到两个僵直躺在路边接受救助的跑者。太阳仿佛更近了些，路边居民拿出自家水管给大家喷水降温。

这是我跑过最难的城市赛道。“主下降”三个字迷惑了太多人，体力静悄悄被蚕食消耗，等发现往往为时已晚。以往20多公里正是我最流畅的阶段，心无旁骛巡航向前。而这次不同，每个坡都要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calm down，不能停不要走。

第四个陡坡，36Ｋ，我几乎要停下来走两步了。感恩the break heart hill is over的大牌子突然出现（内容是这个吗？我模模糊糊只记得over)，状态立刻被救赎了，恢复45几配速向前冲。慢着，前面的公路桥怎么回事啊？然后，是又一座桥，又又一座桥，又又又.......

如果说跑到30公里的时候对330还有1%的幻想，这时候已然烟消云散了。大小腿当然进入了酸胀肿痛的阶段，不同以往的是心脏竟然略有不适，看来坡起坡落对心率的挑战还是明显的。但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这是无比熟悉的痛苦，感受它，忍受它，体会它，跟它相互妥协。你这么做过了很多次，未来也将如此继续。对必然的命运喟叹沮丧是无意义的，路还在，呼吸在，腿也在。

　　跟多多说过，比赛状态的我是个傻子，眼盲耳聋，除了向前一无所知。犇burn岚山那么多啦啦队摄影师我全程一个没看到，更别提打招呼。所有的细节靠事后翻找那些无意识的影像记忆拼凑。但从头到尾都记得一句话，就是查尔斯河慢跑的路上，队长跟我指着那块CITGO三角形大广告牌说：看到它，你就到了。

我看到了。它在蓝天下闪闪发着光，接近39公里的地方。这1Ｋ我恢复了最喜欢的450配速，脚步尽量轻快穿过又一条隧道，迎来绵延不绝的观众高潮。

40Ｋ了，用我体育老师教的数学计算一番，应该在331到332左右完赛吧？PB是一定的了。以往的比赛这时候是可以跑出最快配速的，但今天不行，坡连坡已经把我的小腿变成了过度拉伸的旧橡筋，维持就好。

41.8Ｋ，herefold st左转向终点线boylson st.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请你，这个路口，跟温哥华的pender st 握个手好吗？同样的方向和距离，你们给予跑者同样的迎头痛击：爬坡吧！我旁边的男生清晰骂出四字经，我却想笑出来，仿佛看到两条赛道在这里互相欣赏握手拍肩：good job!

　　Boylson st 上的400米，如任何一个最后400米一样漫长、痛苦、欢乐。我尽量跑在中线附近，想换一张比较好的冲刺照。事后看属于想多了。举两只手太累，换一指冲天吧。脚底清晰感觉到终点线的凸起，嗯，终于结束了。

按掉手表，3:31:44秒（官方3:31:41），顺着鼎沸的人流继续往前。接过义工送水，一位黑人奶奶给我戴上奖牌，轻声感谢。接过补给包，冲摄影师笑。

裹着完赛披风，往班车点慢慢走。这时候喜悦的情绪浪花般一层一层席卷而来：我创造了个人新PR，而且是在首个波马！

领完包裹，请一个台湾男生帮忙拍了笑容满面的照片。路痴症开始发作，看着google map 在boylson st 绕啊绕。风起阳光隐去，大颗雨点落下来，走到park plaza躲雨，一眼看到小徐和斌哥。赛后相见欢，聊了好久才挥手道再见。狂风暴雨中满街打哆嗦的跑者，我没有穿保暖衣物，却奇怪得没感觉到冷。

聊天加迷路，足足1小时才回到旅馆。一个金发女生手哆嗦着打不开门。我抢前开门，她对我说谢谢，突然泪流满面：我恨波士顿！这是我跑过最难的比赛！我再也不来波士顿了！我理解她的感受，两个人互相安慰了一番。她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有100个坡？

见到队长，他毫不令人意外地表示：非常饥饿急需补碳。susan姐后半程小腿抽筋数次停下来按摩，就这样还3:29完赛，不愧是我们最能跑的姐姐。然后联系不上撒姐，其实这时候她已经在火速赶往机场的路上。

马营群里一片欢腾，yong哥做了全程直播，大家猜分下注，讨论得热火朝天，纷纷表示一个上午没干活，各种砖只能留到下午搬，我们及时掺合进去傻乐。

约上C陈一家和海涛哥、嫂子晚上吃火锅疗伤，大家热烈分析今天的种种抽筋掉速大太阳卫斯理妹妹。赛后时光太珍贵，每分钟都显得那么幸福，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有多好。

   

　　今年波马参赛运很不错，赶上了数年少有的好天气。报名号码18554，完赛排名9667，比18年芝加哥马拉松最好成绩提高了1分半。回想芝麻后的5个月，非常稳定地一周五跑，训练总量2000公里。最好的事情是赛前无伤，一身轻松跑比赛，才可以在波马拿到PR。现在路跑目标完成，准备上山啦！whistler 110公里等着我呢。

回想比赛，有几个好玩儿的事情。一是犯了比赛大忌，新Tshirt新短裤新袜子新帽子，除了鞋和人是旧的。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好在新装备没有幺蛾子一切顺利。二是只吃了5个半胶，饱腹感跟过去吃8个胶差不多，想了想应该是因为赛前补得特别多。Alex给我一大包carbo-pro冲水补碳，看上去是关心师傅，实际上把师傅当小白鼠，吃了没事儿他就可以照葫芦画瓢。热量确实够高，毛病是提前一小时喝还是有点晚，头10Ｋ琢磨了几回要不要去厕所。

再看数据，优缺点还是很明显的。优点是稳定，不受外界干扰，有5个5公里分段配速平均都是456。缺点是跑坡软肋，掉速严重。谁给我的勇气称自己越野跑者的？一年到头山也跑海也跑，生活在高低不平的大温地区，还不如人家平路的跑坡强。那只能怪我家住菲沙河边低于海平面，看来是时候把搬家提上日程了。

　　如果说跑者也分有故事和没故事的，那有的人是《速度与激情》，是《莫扎特》，而我是《三时三餐》煮饭综艺片。所有的比赛都按部就班，遵从计划，从来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就连赛程都古井无波，波马后半程慢两分钟多已经是两年来比赛最大时间差。日常训练更加乏味无趣，出门就是easy和long，没有interval连tempo都欠奉。

努力寻找值得一提的跑步感悟，大概只有：诚实。

我穿上跑鞋的每一分钟都是诚实的。诚实面对肌力差耐力好的体质特点，别人训练方法再精彩，用到自己身上不合适也不跟从。诚实评价每一阶段的训练成果，训练什么样比赛就什么样，不高估自己，不期待任何捷径和奇迹。一个没有天份的跑者，手中所有的只是热爱和执念而已。但对我来说，这份热爱已经足够支撑人生长路漫漫，跑久一点，再久一点。

　　后记：波士顿是一个美好的城市，波马是我跑过最激动人心的马拉松。有人或者问：我看你挺平静啊？那只是表面矜持而已，两年来第一次写赛报，你说是不是超激动？

虐人不止的赛道，运动员村的烂草地，卫斯理的女孩儿们，世界上最专业的工作人员和观众，老boston runners 绣满参赛年份的旧夹克，所有一切加起来才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波士顿马拉松。

离开前的候机厅里，我去买咖啡，小姐姐给了一个10%的runner offer。开心了一会儿，小喇叭开始广播：所有波马跑者都可以享用免费咖啡喔！大厅一片笑声。好吧好吧，这杯免费咖啡，待我下回波马一定补上。

PS：今年遇到的关员都非常懂行。出关时美方大叔问我，你第几个wave出发？进关时加拿大小姐姐问我：波马完赛时间多少？服了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