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玛丽医院进修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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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金秋十月，在医院和科室的安排下，我踏上了赴香港大学玛丽医院(Queen Mary Hospital, QMH)的进修之旅。赴港前一周，适逢广深港高铁开通，这给频繁往返广深港的人带来了便利。但我感兴趣的是：从广州南坐高铁到深圳福田站需人民币82元，再从深圳福田站高铁到香港西九龙需人民币68元，但是，从广州南坐高铁直达香港西九龙却需要人民币215元。为什么？上了百度、也问了身边很多人，没人能告诉我答案。带着这个疑问，我开启了进修的旅程。 80天的时间转瞬即逝，驻足回首，获益匪浅，感悟颇多，简述如下：

一、关于香港大学玛丽医院

玛丽医院是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的教学医院，坐落在香港岛西南，依山傍海，放眼一望，美丽的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玛丽医院成立于1937年，现有床位约1400张，是一家从属于香港医管局的大型综合性公立医院，分科较细，是第3、4级转诊中心，服务范围遍及全港，辐射大陆、澳门及东南亚。自成立之初，医院即秉承体恤照顾、专才诊治及优质服务的原则，提供以病人为中心的高品质医疗服务。经过80多年的发展，玛丽医院以其精湛的医疗技术、高水平的管理、人性化的服务、雄厚的科研实力而蜚声海内外，吸引了无数的莘莘学子和临床医生前来求学与进修。作为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的教学医院，玛丽医院为本地及海外医学生、临床医生提供教学和培训，医院还是英国皇家医学院认可的培训中心。自2003年起，玛丽医院是香港指定的肝脏移植中心。此外，新生儿、小儿外科，妇科肿瘤，辅助生殖，烧伤，矫形和神经外科等专科，在香港地区也享有盛誉。玛丽医院具有高效、便利的信息系统，完善的数字化平台，除了大家熟悉的电子病例系统、移动查房车、呼机，还有一些摄像终端，可以将病人的病灶、病变范围以相片的形式保存在病例系统内，利于长期的跟踪随访，疗效比较。

二、妇科肿瘤科的工作流程

玛丽医院妇产科分为普通妇科、妇科肿瘤、产科、生殖科。妇产科每周一上午9:00-10:00，有一个meeting，全科室人参加，有时是邀请的国外学者的专题讲座；有时是本科室高级别医生就某一专题的最新进展作的述评；有时是初级医生的特殊病历汇报；有时是研究生的开题报告；还有科室质控工作的阶段性小结，每个人都可以发言提问，提出自己的见解，讲者回答，上下级之间互动，气氛轻松活跃。我注意到她们的质控指标和我们科室也差不多，但却没有诸如业务量增长、平均住院日、占床率等要达到多少或增长达到多少的要求。

每周四上午，肿瘤科有一次大查房，由教授主持，所有的医生、实习生、相关科室的医生（如临床肿瘤医生，舒缓病房医生等）以及病房护士的业务主管参加，由实习医生汇报病史，教授提问，并讲解病情及指导治疗方案。接下来是MDT。这个会议，把一周来所有的肿瘤病人的影像学资料和病理切片进行会诊，由指定的专科教授分别进行解读，明确结果。临床医生根据会诊结果进行讨论、制定治疗方案。 每次讨论都很热烈，年轻医生经常会被提问，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提出，教授们也会给出最新、最合理的解答。

妇科肿瘤有28张床位，但多数情况下住不满，病人占床50%是常事，住院的多为待手术或刚手术后的患者、有手术并发症需要处理者、出现化疗后的并发症者、需舒缓治疗者。虽然住院的病人并不多，但其实她们的业务量并不少，相当多的工作安排在门诊，每个在此治疗的病人都建有完整的病历，随访的病人安排在每周三下午和周四的大半天，其中周四随访的多为化疗中或化疗后的患者，有严格的随访制度，每个病种随访的内容和时间间隔会有差异，如果是科室指南能解决的，就当时做出决策与处理；如果病情相对复杂，则留待科室MDT时讨论后再决策。需要说明的是：玛丽医院很早（大约10年前）就开始了肿瘤的靶向治疗；她们时时紧跟国际诊疗指南，关于宫颈癌的手术病理分期、关于早期宫颈癌开腹与微创手术预后的比较，很快就反应在她们的工作中；甚至，她们的工作本身，就是最新国际指南更新时证据资料来源的一部分。

科研方面，每月安排一个工作日的下午进行科研工作汇报会。由各个研究生汇报自己最近的研究进展、实验设计、成果总结等。

手术，当然是妇科肿瘤的重头戏，在周一处理新收病人时，就已经预约好了病人的手术时间。由于是恶性肿瘤，预约的时间并不长，多在初次看诊后一个月左右。同时，对手术方式与手术可能的并发症与患者及家属作详尽的讲解与沟通，并签好手术同意书。手术当天或提前一天再入院。玛丽医院的病历很简单，寥寥数语，要言不烦，但与病人的沟通却是看诊的最重要内容，医生与患者沟通的时间要明显长于医疗文件的书写时间。一个病人的沟通少则15分钟，多达半小时以上。在这里碰到的病人，和我们平时见到的恶性肿瘤病人很不一样，她们大都知道自己所患的疾病，并对疾病的基本知识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很淡定，问的问题也能切中要点，很少有哭哭滴滴、愁眉不展或焦虑不安。

手术安排在星期二、星期五二天，其中，微创手术多安排在星期五，包括机器人手术。一般每个手术日安排2-3台手术，每周最多4-6台手术。初进手术室，看到那些鼎鼎大名的教授，居然亲自扶镜子、站在助手的位置，耐心有加地指导resident手术，放手不放眼，不禁为这里的年轻医生感到幸福，也为玛丽医院严谨高效的培训机制点赞。正因为如此，妇科这一专业的医疗理念，才能传、帮、带，一代一代延续下去；也正因为如此，所有的诊疗真真正正做到规范、严谨、专业。

三、以人为本的医疗理念

香港的医学传承的是英国的医疗体系，始终崇尚“patient first”的治疗理念，一直提倡“给每一个病人以世界级的关爱”。从医院门口的保安、 到门诊大堂的manager、护士接诊台的工作人员、再到接诊的医生，处处体现着关爱，时时为就诊患者着想。见面问候、咨询病史、拥抱老患者、倾听患者的主诉等等，充满着需要与被需要、信任和被信任，患者的就诊过程常常就像是一场新老朋友的见面，亲切自然。很多时间花在医患之间的沟通上。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前期沟通到位了，后续的治疗会更顺畅，病人的依从性更高，也更利于医护工作的开展。

四、重视细节的严谨态度

玛丽医院连续8年获《读者文摘》颁发信誉品牌金奖，这充分说明了医院一直以来为患者提供的优质服务备受民众的肯定。 成功来源于细节，真正体现着把工作当作艺术去做。门诊大厅随处可见的温馨提示，消毒物品的配备，每一辆轮椅推车配备的小型氧气设备，手术室中严格的time out制度，尽善尽美的术前准备工作、术中的保暖设施及防止下肢静脉血栓形成的间歇性加压装置，术中高效负责的合作团队……处处反映着细节对于临床工作的重要性。顺便说一句：手术室里巡回护士的工作是主动而不是被动的，值得我们学习。这里仅提两个细节：1.对灯：巡回护士不停地观察术中手术的进行和主刀、助手的位置变化，据此调整无影灯的位置，而不是等医生大呼“对灯”时才被动地去对灯；2.统计失血量：巡回护士间歇性地频繁地将术中使用过的纱布称重后，整齐地摆放在特制的塑料盘里，根据纱布质量的变化、吸引瓶里血量的变化（扣除冲洗液量）适时统计出失血量，而不是等医生大呼“失血量多少？”才匆忙去统计失血量。或者反过来，手术结束时，问医生失血量多少？医生往往随意回答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数据，这个数据微妙而有玄机。

五、频繁而高端的对外交流

固步自封、闭门造车，是做不出世界一流水平的。玛丽医院之所以蜚声中外，与其频繁而高端的对外交流息息相关。我刚回港大深圳医院时，碰到何楼章医生，他问起颜教授，我笑着告诉他，我在玛丽医院碰到颜教授的概率与时间，并不比在港大深圳医院多多少。在相当多的时间，颜教授带领科室成员飞赴世界各地，与妇科肿瘤领域的全球顶级专家进行交流。既要走出去，也要请进来。在进修期间，我有幸参与了玛丽医院妇科肿瘤的两次对外交流。一次是11月中旬邀请英国一位教授做手术表演和讲座，他展示了宫颈癌手术分期和外阴癌手术技巧，相比我们平时进行的腹股沟淋巴结清扫，英国教授展示的清扫范围小得多！而对于宫颈癌的手术分期，如果探查淋巴结冰冻结果阳性，手术即便很容易完成，也放弃手术，改同期放化疗。对这一点，我们讨论了很久。另一次是12月上旬玛丽医院妇瘤科举办的surgical skill workshop。本次会议低调而奢华，邀请了法国、美国及韩国的著名专家，还包括由颜教授领衔的玛丽医院妇瘤科医生团队，指导老师共10人，学员只有18人，来自香港及东南亚，学费高达22000港币/人。本次workshop共三天，第一天讲授理论，第二天用猪做动物实验，第三天在尸体上进行手术，囊括了妇科肿瘤手术涉及的广泛子宫切除、盆腔及腹主动脉旁淋巴结清扫、腹膜外腹主动脉旁淋巴结清扫、肝脏部分切除、脾切除、大片腹膜包括膈顶腹膜切除、肠管切除吻合及造瘘、造瘘口闭合、输尿管吻合、输尿管膀胱植入、膀胱瓣输尿管成型、血管损伤修补……每开始一个训练科目，主持人作简短说明，trainer 边做边讲授，然后由trainee开始实操，trainer巡回示范，trainee不会时，随时请教trainer，直到每个人都掌握。所有的腹腔镜设备都是最先进的，一次性的，超声刀、Ligasure、吻合器比平时用在病人身上的更好；工作人员有Storz公司的客服和动物实验团队。本次会议，我偶遇中山大学肿瘤医院妇科的刘继红教授和她的博士研究生，和她交流对这次会议的感悟，她说：“以前我们总认为中国内地专家的手术水平高于国外专家，并以此自豪，这次看了这些国外专家的手术操作，令人钦佩。”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尊敬的颜教授至始至终出现在会场，并在动物及尸体上指导学员实操。

六、香港的风土人情

进修期间，我有幸碰到了一同在玛丽医院妇科肿瘤学习的来自内地的另三位医生：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的周晖副教授、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张彬主任以及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黄佳明博士。我们经常一起交流对学习的感受，对一些临床问题的看法，也一起去追寻与体味香港的风土人情，这些工作学习之余的交流，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进修生活，孤寂的日子不再彷徨，单调的生活平添几分亮色。我们一同见识了维多利亚港的美丽，惊叹于那海天一色的湛蓝；见识了港岛的繁华，上环、中环、铜锣湾、尖沙咀那摩肩接踵的人流、琳琅满目的商品、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以及令人炫目的世界驰名品牌，慨叹自己钱包的渺小；见识了离岛区的宁静，落日熔金，渔舟晚归，海浪阵阵拍岸，涛声依旧；野鸟啾啾于林，怡然自得；漫步海边的山道，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远离了喧嚣，远离了繁华，远离了繁杂的工作，远离了人世间的纷争……让人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顿生“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慨。

香港社会的文明程度是举世公认的，香港人热情、友善、真诚、守规则、包容性强，人文关怀随处可感。我早出晚归，门卫大叔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向路人问路时，他们会为你热情而详尽地解答；整个社会对弱势群体的照顾深入人心，电梯里、地铁上，老人、女性优先；我曾因为购买一本书，乐文书店的老板为我打了三个连锁店的电话才找到。坐公交，只要有残障人士坐轮椅上下，司机会亲自下位，翻转车门口的活动连接板，推残障人士上下车。玛丽医院依山而建，从公交站到医院首层，有垂直电梯，但排队等候的多是老年人和体弱者，年轻人多走人行阶梯上下。我还见识过银行、税务部门等窗口行业的工作人员，她们的服务意识很强，让你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七、结语

短短80多天转瞬即逝。收获的又何止上面这些，奈何笔拙，不能一一尽述。由于我有限的英语水平，未能与玛丽医院的同事们尽情交流，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感谢颜教授、感谢香港大学、感谢玛丽医院，感谢玛丽医院妇瘤科的老师们。 作为回馈，在离开香港前，我将近10年来收集整理的大陆顶级手术专家们的开腹及腹腔镜手术视频拷了一份留给她们，这些视频基本囊括了活跃在当今妇产科学界、众所公认的手术大师们的杰作，单就手术操作而言，应该代表了中国内地妇科医生的最高水准。在这里，我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了做医生的价值与尊严。请让我在此将内地医生与香港医生做一个比较：薪酬的差异就不用在此说了；我们的大多数时间花在医疗文件的书写和重复简单的临床工作上，进步较慢；她们的时间合理分配在与病人及家属的沟通、科室同事讨论、MDT、查阅最新文献、对外交流、休假、科研、思考总结等工作上，一日千里；她们的工作干得开心自如，很有成就感，我们每天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目前的医疗环境中，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估计没几个人会继续选择当医生；而她们，即使有更高薪酬的职业可以选择，却极有可能选择继续当医生；行医于我们只是一份谋生的职业，于她们，则是职业、兴趣和信念相结合。在这里，我耳濡目染了原汁原味的港式医疗与港式管理，对比我院的做法，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在渐渐背离，渐行渐远。这值得医院每个人深思！

回到内地，我会立足本职工作，拓展思维，勇于创新，把在玛丽医院所学与自己的临床、科研和教学工作结合起来，步上新的台阶，开启人生新的征程。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