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4

我家门前有条路,极美,一年四季它都风景如画。


夏天的时候,绿树成荫,凉风习习,路的两边又毗邻大型超市和美食街,是市民休闲纳凉好去处。秋天的时候,人行道上落满层层的银杏叶,碧云天,黄叶地,美不胜收。即使到了冬天,树叶凋落,万物沉寂,可是霓虹灯又攀上了树的枝头,整条街流光溢彩,让人不由感叹岁月华美。


但它最美的时候,还在春天,因为它是一条远近闻名的樱花大道。花开时节,两万多株樱花在四千余米的道路上恣意开放,簇拥成堆。整条大街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就算到了晚上,也一样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盛况。

每年三月中下旬的时候,路口的两株早樱,便会揭开樱花盛会的序幕。初春的风还稍显凛洌,那两株花却开的不管不顾,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烂漫,光彩夺目的耀眼 ,那种张狂肆意,会让积压了一个冬天的沉闷心情一扫而光!


然后,早樱还未凋谢,一条街的花就都开了!

那可真是最好的时候啊,如一个人人生中最美的锦瑟华年。生机盎然,无拘无束,迫不及待,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轰轰烈烈的绽放。每天上班下班从这条路经过,看到的花总是今天比前一天更热闹,更繁盛。仿佛只要屏息静气,就能听到花苞开裂和枝叶舒展的声音。

今年花又开,可今年迟迟没有去赏花。


其实,因为花开就在家门口,倒也不必刻意去赏,每日出来归去,那一日盛似一日的繁茂总会撞入眼帘。许是年龄渐长心态苍凉的缘故,许是经历多了人来人往的缘故,许是看了几场世事凉薄的缘故,今年看着满眼的锦团绣簇,心都是疼的,是慌的。我总在想,这么好的花儿,该喊谁一起来看呢?这么好的花儿,来不及看就败了怎么办呢?这么好的花儿,画不真,拍不全,写不出,也留不住....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最是人间留不住的悲怆竟突袭心底,让我不得不生生别过头去,不肯看那姹紫嫣红,竟付断井残垣!

在庸庸碌碌的柴米油盐中行走的久了,会不由自主的对人生和生活产生疑问:这样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工作若不能加薪升职,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孩子若不能培养成精英,抚育孩子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不为升学和成名,读书写作的意义是什么?既然花开了总是要谢,那花开的意义是什么?反正人总会离开,青春总会逝去,花总会凋落,那又何必拼尽全力去拉一双充满变数的手,看一场终归谢幕的花开?

花至荼蘼时,一场风雨突袭小城。我瑟缩在乍暖还寒的夜晚,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着那些白日还在阳光下明媚灿烂的樱花,现在笼罩在风雨中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第二天早上上班,果然只见落英满地,枝头残花不足一半。心中不觉感慨,花期有时候出乎意料地短,一场风,一场雨,便是满地折损了,就仿佛我们那来不及珍惜便匆匆逝去的青春。伤几回,痛几回,还没从伤痛的感觉中恢复,青春的尾巴便已经抓不住了!

朋友说,再不看,花就谢完了。辜负了今日,就要再等明年。闻听此言,心中却也并不十分以为然。我们这一生,错过的又岂止是一场花事?更何况,花错过了明年还会再开,而那些从生命中离开的人,那些彻底做了了断的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锦绣华年,可还会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但终于还是趁着放晴的午后,和朋友一起去看花了。花虽然落了一半,可是剩下的那一半在枝头依然沐浴着阳光,热闹而绚烂。而那落了一地的花瓣,也成了另外一种景致,虽有种凄美的感觉,却并不悲伤,只觉从容而婉约,是那种繁华过后的沉寂,喧嚣过后的宁静,千帆过尽后的了无遗憾,以及万事随意的淡泊和安然。

雪小禅写樱花时说道,"谁人读懂樱花心?每开一朵,都开得这样认真纯粹,只为这一季,拼尽一生的力量。这一场花事,它们带着赴死的心来开,如果有这样的果敢,还怕什么?"


所以花开是不问意义的,不在乎有没有人观赏,不在乎有没有人赞美,不在乎今天开了明天就逆风摧残,能开一天是一天,能开一时是一时,绝不敷衍,绝不得过且过。即使要零落成泥碾作尘,也要带着倾情开过后的心满意足。待到明日春天再来,它们的骨血还会孕育更灿烂的花开。

人还是应该经常去赏赏花的,只有看几番花开花落,才知道其实花有那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学习它们你来或不来,我会自盛开的旁若无人,学习它们不在乎飞短流长,只遵从时序召唤的洒脱随性,学习它们开就开的轰轰烈烈,落也落的无怨无悔的极致纯粹,学习它们虽娇弱柔软却不惧怕风吹雨打的坚韧无畏.....绽放本身就是意义,开好这一季就是意义,花开花落的本身是意义!

毛姆在《人性的枷锁》里说过,"人活着也没有目的,他出生还是不出生,活着还是死去,都无关紧要。生命微不足道,而死亡也无足轻重。”以前以为这段文字是很消极的人生观,后来才懂得,正因为生命本身没有意义,才不必浪费力气探寻所作所为的根源与结果,生命的美好不在于结果,而在于历程。好好的经历人生所有的给与,这本身就是意义。


少年时的激情,青年时的澎湃,中年时的淡定,老年时的从容,在人生的每一个季节里,听从自己本心的召唤,经阳光,也沐风雨。赏花开,也接受花落。"幸福与痛苦,丰富多彩与枯燥乏味,只有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才能使自己的人生的图案更加绚丽多彩。"

这一季,看似花事已了,却是万事又重头来过,那些暗藏的力量已不动声色的发力,孕育下一季的花开!


愿已错过今朝,莫再辜负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