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是我的邻居。


四姨没有名字。也可能她是有名字的但没有机会被人叫起。院里大人孩子都叫她四姨。



在京城著名的史家胡同,几乎人人都认识四姨。


和四姨做邻居时,她已经年将八十。但说话高声大嗓,走路脚底生风。老态龙钟的感觉在她身上一点也见不到。


四姨是山东人,新婚三天时,丈夫就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下。她二十岁不到就守了寡。解放后,她来北京投靠了妹妹家。


妹妹妹夫都是老红军,进城后当着大干部,公务繁忙,没时间料理家务,四姨就帮妹妹带起了孩子。结果孩子们跟她的感情倒超过了亲妈。亲妈去世后,都改口管她叫起了妈。


我认识四姨时,她的妹妹妹夫都已去世。她无儿无女,没有生活来源,就被政府养了起来。妹夫的部队分给她一间房,妹妹的单位每月给她点生活费,街道按月发放她最低生活保障金,甥男侄女们也每周给她送粮送油,因此,四姨的日子也就还过得去。


四姨的性格里有着山东人的豪爽、热情。谁家的事她都乐意管。她没有缠过足,因为怕疼,第一天缠足时,她就一通大哭,做娘的一心疼,就给她放了。因此,到老年她仍是一双大脚片,走路不让壮年。每天戴个红箍,拿着个电棒在院里四处查看。


只要有四姨的身影在院里晃荡着,邻居们夜晚可踏实睡觉,白天可放心出门。


知道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四姨就对我格外关照。天天提醒我,要刮风啦要下雨啦,好像我是三岁小孩儿。


四姨说自己是受穷的命,从小没钱买菜吃,长年累月地顿顿只吃咸菜,等有条件天天能吃菜时,她已经吃不惯菜了。


所以她家里最壮观的家具,是靠窗户摆放的一溜儿半人高的咸菜缸。缸里一年四季没空过,而且花样翻新。


她常常会挑些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比如疙瘩头送给我,我再用肉丝炒一下,滋味美妙无比。拿到单位给同事们吃,大受好评。


我说是四姨做的咸菜。因此,同事们也就人人都知道了四姨。


四姨身受国家的恩惠,就天天念叨共产党好。谁要是说几句对政府不满的话,她能跟你辩论半天。


“没有共产党,我这老婆子能活到今天吗?”


她这么一现身说法,别人立时哑口无言。也于是,眼神不好的四姨,却坚持天天看电视,且最爱看的电视节目就是新闻联播,对国家的事儿,她比谁都关心。


我们大院的正对门,曾经是某位国家元首的官邸。元首便衣出门散步时,和四姨亲切地说过几句话。四姨就激动地记了好几年,逢人就说:“那人可是好脾气。”


四姨知道我是个记者,经常在家写稿子。她没有文化,但她觉得我的职业特别重要,肯定都是写的国家大事。因此,只要看到我在家,她就自动给我在门口把门,只要有孩子在我门口玩耍,她就会小声说:“到别处玩去吧,你阿姨正写文章呢。”



其实有几次,我不过是正躺在床上看闲书,听她这么说,我就觉得她认真得好笑,赶快出来告诉她,我没写东西,不要紧的。


和四姨相处久了,我们俩成了忘年交。没事时,我总爱去她的小屋坐坐,听她用一口山东腔给我讲古。


四姨自己不吃菜,却经常烧几样菜让我去她家吃饭。看我老是一个人出来进去,她就替我着急。老是说:“我的乖乖,你可得找个人呀,别到老了像四姨似的没个人心疼啊。”


我就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急,有四姨心疼我呢。”


四姨就指点着我的脑门直叹气:“唉,我的乖乖。”


这句话的意思就像小品里说的那句“我的伙计”,不过四姨说的是“我的乖乖”。


其实这本是山东人口语中一句带感叹意味的语气词,但以四姨与我的关系,我好似真成了她的“乖乖”了,经常聊到开心处就搂着她的脖子撒撒娇。


有年中秋节,我提前几天就跟四姨打了招呼,说我要跟她一起过中秋。


我知道四姨虽然性格开朗,但其实她一个人的日子是很寂寞的,就想让她也过个团圆的节日。


我认认真真地悄悄准备了好多月饼、水果一类的礼物,月饼是稻香村的,梨和苹果自然也挑了最大最好的,专等节日那天送到四姨家。


可那天下午偏偏就有一个国产影片的新闻发布会。大约是过节的缘故,会后主办方特意安排了一个中秋酒会。


因为都是常见面的媒体同行,酒桌上,大家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九点多钟。


酒足饭饱的我,忽然想起了跟四姨的约定,连忙起身告辞,打了车风风火火地往家赶。路上偏偏遇到塞车,好像全北京的人都跑出来赏月似的。


我告诉司机我有急事,必须十点之前赶到家。人家司机也想早点回家吃团圆饭,却奈何不得拥塞的车流,冲我耸了耸肩膀,继续把那车开得蜗牛一样在路上慢慢爬,急得我直想跳脚。


谢天谢地,总算望见我们那条胡同口的路灯了。我等不及蜗牛再爬,匆忙交钱跳下车,连票也忘记开。


那一刻我心里开始祈祷,但愿四姨已经忘记了今天的约定,或者就算没忘,也因等不及而早早睡觉了,明天一早再把我的礼物拿去给她,解释一下失约的原因,想必以四姨的豁达也能理解。


离胡同口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就看到一个人影在路口转来转去。近前一看,正是四姨。


“四姨。您这么晚在这儿干嘛呢?”


干嘛?还能干嘛?肯定在等我啊,只是我一时情急,才问出这么愚蠢的话来。


四姨是等我等得太心焦了,竟跑到了大马路上来。看见我,她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说:“我的乖乖!你可回来了,四姨还当你出了什么事了。”


四姨拉住我的手,没容我再说话,径直拽我去了她小小的家。


我看到,屋子地中央的一张小圆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了红烧肉、炸丸子等七八个菜。


四姨一把摁我坐在凳子上,热切地说:“快吃吧,都凉了,这都是四姨给你做的。”


想着四姨以八旬高龄,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煎炒烹炸,只为单独给我做一顿中秋宴,我实在没好意思说我忘记了跟她的约定,也没说我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因为,面对四姨做的这一桌充满了爱心的菜,还有她那期待的目光,我说不出口。


后来,我要搬家离开这个大院了。


四姨知道后,见到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也不再跟我说笑话了。老是一副神情不安的样子,不住地问我:“你那里的邻居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好像我不是要搬到条件更好的房子,而是不慎要掉进虎穴狼窝似的。


我要走的那天,四姨比我还忙活,从早上五点就守在我门口,一下又一下往屋里探头看着我,又不时地到大院门口替我张望搬家公司的车有没有来。


我说:“四姨,没那么早,车要到九点钟才来呢。”


四姨蔫蔫地说:“我知道。”


车子终于来了。在搬家工人的一片忙忙乱乱中,四姨几次上前,欲言又止。


当我的东西被全部装好后,四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硕大无比的塑料袋。


我看到,里边是满满一袋子咸菜。她有些伤感地说:“你以后吃不上四姨做的咸菜了,给你多拿点吧。”


我接过咸菜,不敢看四姨,低下头假装满不在乎地匆忙说:“四姨,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四姨说:“你不忘了四姨?”


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抬起头望着四姨那满是母爱的眼神,郑重地点头说:“不忘。”


四姨向我伸出了双臂,我迎上前,一把搂住了四姨的脖子。


四目相对,我们一起流下了眼泪。(完)


  各位朋友可以参照着泥人想象一下四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