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大早,送老大去上学,整个城市似乎还在睡梦之中。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中午有时间还是睡会吧。”“嗯。”自从上了初中三年级,总觉得她睡眠不足,她似乎也比我更早明白“前路未卜”,努力而不安。爱因斯坦说“上帝不掷骰子”,我觉得他错了。鉴于黑洞给予我们的暗示,上帝不仅掷骰子,而且往往把骰子掷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时我也在梦里跳起来想看看上帝掷的骰子,但总是模糊一片。

      回来时才七点二十,离去机场还有一小段时间。睡个回笼觉?时间明显不够,所以只好在书桌旁呆坐一会,拿起这几天在看的《偏见》,这是许知远的“十三邀”结集。翻到采访冯小刚那一章,不喜欢冯小刚,所以又把书放下了,我想也许这就是“偏见”吧。顺势在书桌上趴了一会,手无意识地甩了一下,“咣当”,桌上的玻璃杯掉落在地,破碎。我盯着满地的碎玻璃,想象着碎玻璃杯子集合起来,离开地面并跳回桌子上。但很明显这不可能,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任何闭合系统内,无序度或熵总是随时间而增加。换句话说,也就是墨菲定律:事情总是趋向于越变越糟。我起身把碎玻璃打扫干净,然后去洗了个澡。

      磨磨蹭蹭吃完早餐,时间差不多,提起背包,下楼走去地铁站。地铁三号线,永远的人头涌涌,摩肩接踵,大箱小包。不知怎么心里就蹦出一句:佛祖在三号线。霍金说:“时间的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距离,对于电车上的人和铁轨上的人来讲是不同的,所以没有理由认为一个人的立场比另一个人优越。” 今天,我更好地理解了这句话。扩展开来,一个挤着地铁去上班的人和挤着地铁去机场的人,立场是不同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就这么拖拖拉拉,到机场还是早了。不知什么时候,手机自动把我的登机手续办了,询问机场的漂亮姐姐,她告诉我,拿着手机上的二维码去过安检就可以了。看,现在的一切都太方便了,省下了好些时间,可我竟有些不适应,不知道多出来的这些时间干什么好。百无聊赖,我踱去书店,机场的书店,永远把经济类的,管理类的,励志类的,成功鸡汤类的书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为了显得更有文化些,我往深处走,在文学类书籍前驻步,拿起一本《光年》翻看,好细腻的文字,绵长而絮絮叨叨,和着我那些细细长长的时间挺恰当的。一开始,我觉得那是一本有关“时间”的书,有关“抚摸时间”的书。但后来我记起,光年并不是时间的单位,它是距离的单位,也就是光一年所走的距离。“我们看到的从很远的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我们看到的最远的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这样当我们看到宇宙时,我们是在看它的过去。”好玄妙。最后我终于搞清楚书说的是婚姻生活的事情,我想也许作者在暗示,夫妻表面上如此亲密,可有时候心和心之间的距离有一光年那么远。我没把书看下去,这都是我猜的。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从书店踱去登机口。还是低估了从安检到登机口的距离,走着走着,感觉有几里地那么远。机场真是大呀,大得装得下整个宇宙。“宇宙中的物质是由正能量组成的。” “宇宙中的所有结构都源于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允许的最小起伏。” 在我看来,机场的不确定性在于它的最大起伏以及负能量的大,这和宇宙刚好形成对冲。211登机口,登机时瞥了一眼飞机,空客321,不是波音737max,心里稍安。它们有个共同点,都是奇数,但奇数并不是奇点。“在奇点处,所有定律及可见性皆失效。”霍金在《时间简史》里如是说,可是何谓“奇点”?难道是时间的拐弯处,在“奇点”,是否意味着我可以抚摸时间?

      飞机滑行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每一次在白云机场坐飞机,我都感觉飞机是从花都滑行到从化才起飞的。这段时间漫长得可怕,爱因斯坦说的:“如果你和女朋友在一起,感觉时间很快,你干一件枯燥的工作,感觉时间很慢,这就是“相对论”。平稳的起飞,爬高,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天蓝得透透的,蓝得心颤颤的。妈妈,多希望你也能看到,那是浆洗过的天空,蓝得纯粹,蓝得彻底,没有点缀,鱼贯而入,静谧无声。飞机停在空中,时间消失。“但你抚摸不到时间时,它从你的指尖划过,对你而言,它失去意义。”

      回乡,距离上一次,应该有些日子了。人们总说乡愁,可似乎我没有乡愁。故乡,对我来说,并不是个美好的存在。我和故乡之间其实只联系着妈妈,即使妈妈已走,我似乎还保存着这一丝丝的牵挂,而似乎对故乡也只有这一丝的牵挂。所以我经常选择了清明时节回乡。

  我坐在山坡上,远处点点小屋,更远处是青云塔,它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样。此时,时间似乎又凝固了,变得可以抚摸。我把想对妈妈说的话写在撕下来的纸上,写完之后把它丢进火里。在我们的传统里,火焰是连通阴阳的。时间在宇宙的齿轮下一往无前,无法触摸。而我还活在追忆里,刻舟求剑。

我曾希望能收到妈妈的回信,在那个“奇点”或是可抚摸的时间里。根据迷信的说法,它应当出现在梦里,那时妈妈穿着华丽的衣服,像云彩那样姗姗而来。

  可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床头一页撕下来的纸,纸上有一首诗:抚摸时间。


抚摸时间的人

都很年轻


被时间抚摸的人

都已老去


我将右手

伸向时间的肩胛


时间将左手

伸向我的膀背


于是我们

拥抱在一起


我感觉到我的胸膛

还很年轻


我感觉到我的后背

已经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