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到北京,借居在朋友一套闲置的房屋。因建筑年代久远,屋中没暖气,加之我刚在南国生活过两年,所以记忆中那是我经历的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那天晚上,一场大雪不期而至,虽然满世界洁白美丽,但也是满世界寒冷。


八点多时,我正瑟缩在被子里用电褥子取暖,呼机响了。一个朋友问我能否去他家,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出差来北京,临时决定明天要回青海了。


我立刻爬出热乎乎的被窝,跑到门外打了一辆黄色面的。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听我说去丽泽桥,便用北京的哥那爽快的口气说了声“好嘞!”车子就开动了。


  因为下雪,车子跑不动。我心里着急,一个劲儿催他能不能稍微快点儿。


小伙子看看前方,咬咬牙说:“成!您可坐稳喽。”


车子果然快了些,功夫不长就到了城西。


  那时的城西不像如今这么热闹,一过公主坟就荒凉起来。而且因天气不好的缘故行人很少,路灯也稀稀拉拉老远也看不见一个。


旷野飞雪中,只有我和他。


我忽然内心莫名地忐忑起来,便悄悄往上方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吃惊地发现他也在通过后视镜看我。


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万一他心怀不轨呢?


我不由一个激灵,后背顿冒凉气。偏这时,车子“咣当”一下卡在什么东西上,晃了晃就停下了。


“糟糕!车坏了。”他说。


  天呐!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坏了?我的头发根根竖起来。一只手悄悄抓住车把手,只等他一有什么动作就立刻跳车。


他果真开始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拧开车门跳下去,刚要撒腿跑,只听他拉开车门在身后说:“真对不起,也没给您送到地方,车钱不要了,您重新打个车吧。”说着也下了车。


     听着他诚恳的口气,我松口气,为刚才对他的猜疑而心怀歉意,便准备给他钱然后换辆车。可荒郊野外哪那么容易打到车?既然他不是坏人,那我就等他修好车得了。


这么决定后,我就说:“没关系,我等着你吧。”


     天太冷了,我实在耐不住便回到车上。


  小伙子车前车后转悠几圈,跑上来打开一个盖子看看又跳下车。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上来了,说可能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他去电话亭呼了他的一个的哥朋友,让他来送我。说着在驾驶座上坐下来。


    这么忙活一通,他大概有些热了,把衣服袖子往上撸了撸。


这一下,我心里又是一惊,只见他左手腕内侧有一个黑乎乎的斑块,借着车外昏黄的路灯,我看出那是一块纹身图案。


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即使女孩子也会为了美丽而纹身。那时只有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才会纹身。


我到底还是遇上了一个坏人。


  小伙子见我端详他的手腕,便伸过来给我看,问我能看出是什么吗?


我摇头,感觉全身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


  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我看您像个文化人,说不定能写出来挣点稿费。呵呵。”他笑了。


  那时他是个17岁的英俊少年。当工人的母亲希望他能考上大学,改变他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但他从小就对读书不那么热衷,整天跟一帮坏孩子混在一起,在周围人既怕又恨的目光中度着他自觉骄傲的叛逆岁月。


  母亲苦口婆心劝说他,绝望地用自杀来吓唬他,可都没用。他甚至恨母亲,恨这个家不能给他钱财让他享受生活。


他那时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去找那些不顺眼的人打上一架,体会征服别人的快感。


   “您没见过我这样的人吧?”他问我。


   “其实,好多男孩子在青春期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我说。


  那晚,他们的头头儿说今晚要去抢劫,弄了钱大家去快活快活。


他们所谓的快活也就是找个地方撮一顿,或者没事找事地再去寻衅打上一架。


他们守在五棵松路口,等着有哪个倒霉蛋出现。那里是部队机关集中的地方,有钱的人相对多。


  就真的有一个人出现了。头头儿看四下无人,率领他们冲上去将那人截住要钱。那人不给,还企图逃跑。头头儿很不耐烦地掏出一把刀子捅向了他。那人气都没吭一声就倒下了。


  他们是一群坏孩子,可他们还是第一次把人给捅了。几个人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就跑到门头沟野外躲起来。


他们也知道杀了人是要被抓的,所以祈祷那个人被人救了,祈祷他千万不要死。


几个小时后,他们给301医院打电话,问有没有一个急诊伤员送来。人家问他们是谁,让他们自己去找。


  一周后,警察找到了他们。


当他们被抓住时,几个同伙都没吭气,是他怯怯地问了警察一句:“那个人死了吗?”


  听到这里,我也好奇那个人到底死没死。


小伙子搓了搓脸,很泄气地说:“死了。你说一个大活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死了?也就是一把小水果刀。”


  那一年正好赶上严打。


他们都不够18岁,动刀子的头头儿判了无期徒刑,而他作为从犯被判7年。


当时北京有个政策,他们这样的刑事犯都被注销北京户口,押到新疆服刑。


  离开北京那天,母亲去监狱送他。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觉得对不起母亲,他给母亲跪下磕了个头。当他抬起头时,看到母亲正无言地看着他。两行泪水从母亲眼中流下来。

  

  母亲那充满幽怨又伤痛的眼神像一把烙铁烙着他,从未有过的悔恨就从那一刻塞满了他的心。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母亲希望他做的好人。


每天晚上,同牢的人都已入睡时,他就悄悄爬起来,用圆珠笔在左手腕上画一双眼睛,那是记忆中母亲的眼睛。


他每一笔都非常用力,笔尖几乎刺穿皮肤。


就这样日积月累,圆珠笔油浸进了肌肤,那双蓝色眼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秘密终于被发现。管教语重心长地劝他好好改造思想,说发给他们笔是用来学文化的,不要再想邪的歪的。


他告诉管教他画的是妈妈的眼睛。他讲了离开北京那天的事,说就因为妈妈那一眼,他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让妈妈因为他而失望了。


轻易不动感情的管教听了他的话居然湿了眼睛。


   他努力干活,努力改造。因为表现好,提前两年被释放。回北京后,他从卖菜干起,挣了一笔钱就买了车开始跑出租。


  小伙子说,“每天我出车时,我妈总要跟到门口送我,千叮万嘱的。然后就那么眼巴巴看我离开。无论走到哪儿,都好像有一双眼睛烙在我后背一样。”


    我被小伙子的故事打动了,正想说点什么,一辆面的停在旁边。


小伙子说他的朋友来了,让我赶快坐他的车走。又抱歉地说:“耽误了您时间,车费不收了。我也得赶快收拾收拾车回家了。”


我说,“今天下雪,出租车生意好,你不挣钱不是很可惜?”


他说:“就是因为下雪啊,我妈肯定正着急呢。”


    到了朋友家,我先借他的电话打给母亲。


我很少在晚上打电话,因此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不安,连连问我在哪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北京也下雪了吗?你屋里特别冷吧?我真想把暖气管子给你接到北京去。”


‌    我喉头顿时哽住,眼前浮现出母亲那慈爱的面容,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妈妈,我好想现在就去车站买票,立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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