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老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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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江南三河镇一场突来的瘟灾,生灵涂炭,万户凋零。


河东李村也末逃过这一劫,瘟灾过后,家住村头的李小二和村尾李小三成了孤儿。那一年,李小二八岁,李小三六岁。


三河镇下游二里地的河岸边,住着一对夫妇,无儿无女。丈夫王老五年过五旬,家虽有一亩三分良田,却以行窃为生。


一天,王老五在三河镇街上晃悠,见正在行乞的孤儿俩,眼珠一转,喜上眉梢,旋即撩起墨色长衫,掏出一枚铜钱,买了二个烧饼,把孤儿俩哄回了家,收为膝下。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

01


冬夜,河水匆匆流过,岸边一独户茅屋的灯光透过窗外,在掠过河面的寒风中,忽明忽暗。


屋内,王老五坐在火盆旁,手托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坐在王老五对面的妻子徐娘勾着头,正在穿针引线。


十年过去,王老五虽苍老清瘦多了,却依然目光炯炯,有一身道骨仙风的神韵。徐娘虽比王老五小了几岁,毕经年过半老,在桐油灯光的照映下,还是多了几分沧桑。


王老五抽完最后一口烟,拿着烟杆在凳脚上磕了磕黄铜烟斗,对徐娘缓缓说道:“小二、小三已长大,我想,是该分手的时候了。”


徐娘停下手中针线活,抬头看着王老五:“你这辈子没干一件好事,与他们父子不成,倒成了一段贼缘。”


王老五听罢一声长叹:“许是苍天弄人,注定我王老五无后。”


话毕,王老五想起十年前,把孤儿俩哄回家,待他们视同已出,可他们从未叫过一声爹。也记不清从何时起,管他叫师傅,跟他游走乡里,混迹三河镇。自他们前不久搬回李村,一家人同吃不同宿,虽相距不足三里,却情感薄了许多。


想到此,王老五的胸口隐隐作痛,炯炯的目光也变得黯淡起来。

02


三河镇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夜还是寒风紧,今晨开门见晴天。


王老五走出屋外,许是昨夜难眠,精神有些恍惚,一个人背着双手,呆呆站在屋前草坪上,遥遥望向山边那条弯弯小道……


旭日透过晨雾从山坳冉冉升起,红霞染韵天边。李小二、李小三在裹着寒意的山风里,走出山边小道,朝师傅家走来,见站在草坪上的师傅,齐齐立住:“师傅早。”


王老五点了点头,痴痴盯着俩个徒儿,忽然感到他们都长大了,大徒儿体格健壮,长有一身蛮力,二徒儿身体清秀,若一番打扮,定是翩翩少年。俩徒儿见师傅从未有过的异样目光,生出几分疑惑。


早饭后,王老五拿起旱烟枪,解开烟袋,一边往烟斗里装烟丝,一边对徒儿语气低沉道:“今日天气好,师傅为你们准备了几两碎银,你们拿去三河镇,各自买些锅碗瓢盆、油盐和食粮。”


没等俩徒儿缓过神来,徐娘拿着两个装有碎银的粗布小袋,轻轻塞入二人手中,转过身去,悄悄抹着眼泪。


李小二、李小三手里拿着小布袋,惊讶地望着师傅。王老五心中自是不舍,却面不动容地朝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后天晚上来家吃饭,有事找你们。”

03


李小二、李小三擦干眼泪,告别师傅师娘,默默走在去三河镇的河岸小路上。


二人无心欣赏两岸风景,任清清河水从身边流过。他们与师傅师娘十年相依,虽不是亲生,可养育之情早已刻入生命,融入血液。如今俩人想来,往事涌上心头……


那天,师傅把他们带回家,师娘十分高兴,见他们脏兮兮的样子,很是心痛。立刻取柴烧水,亲手给他们洗了一个热水澡。随后师娘叫师傅去镇上买了几尺粗布,给每人做了一身新衣服。自那一刻起,他们在这里找回了母爱,有了家的感觉。


可师傅有些自私、好酒,每次行窃得手后,从不分给他们半纹银两。但师傅也有担当,每次行窃只让他们踩点、望风,从不让他们下手,时至今日他们学艺不精,没修成“正果。”


俩人想起前不久搬回李村一事,明则茅屋过小,再不容身,暗则藏有私心,徒大师难留,可从今日之事看来,师傅师娘早已心知肚明。


二人走在河岸上,自知存有私心,却未曾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当下心中一片茫然,不知今后的路在何方?

04


夜,圆月高挂,繁星点点。


时断时续的狗叫声,从山那边传来,打破了宁静的夜晚,回荡在苍凉的山野上空。


月光里,师徒三人匆匆走在崎岖不平的山涧小路上。


王老五手拿一根圈好的麻绳,深一步、浅一步走在前面,挂在腰间的酒葫芦,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摆动,葫芦里的酒发出清脆的晃当声。


李小二、李小三抬着半桶猪潲,紧跟在师傅后面,二人不知师傅今夜何干,心中多了几分忐忑。他们想起今日傍晚太阳刚落山,按前天之约来到师傅家,吃过晚饭许久,也未见师傅开口何事,只是指着早已备好的半桶猪潲,让他们抬着跟他走。


师徒三人翻过山林,走过小河的独木桥,前方两里开外的一座小村庄,在朦胧的月色里若隐若现。


小村名叫刘家湾,虽离师傅家有十来里路程,李小二、李小三是认得的。他们还记得就在两个月前,跟着师傅来刘家湾后山踩过点。想到此事,二人几乎同时大悟,莫非师傅今夜……


忽然,二人背后一阵寒意,心中七上八下。

05


李小二、李小三抬着半桶猪潲,在夜色的掩护下,跟着师傅悄悄绕过村前,来到刘家湾后山。


王老五对今夜之事谋划已久,前几天还特意来踩过点,本已周到,可想起今夜之事,是他行窃生涯中的第一次,曾未有过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师徒三人来到山脚下,王老五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咕噜咕噜”喝了两口老酒,定了定神对徒儿低声道:“你们在这里稍等,待我前去打探,一会儿以洋火为号。”话落,王老五习惯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


片刻,不远处亮起了微弱的“洋火”,李小二、李小三抬着猪潲,一路来到师傅跟前,放下潲桶,怯怯望着师傅。


王老五站在猪圈前,神色有些紧张,抬手指着十米开外的土屋,对李小三悄悄耳语:“你去那里望风。”随后又对李小二窃声轻道:“你随我进猪圈。”


李小二提起半桶猪潲,跟着师傅进了猪圈。月色里,一头大肥猪在熟睡中被惊醒,闻到潲香味,爬起来嚷嚷咧咧走到石槽边。


李小二在师傅的使唤下,提起木桶将猪潲轻轻倒入槽内,大肥猪迫不及待地把头伸入槽里,煽动着大耳朵吃得“咚咚”作响,吓得李小二心里一阵慌乱。


过了一会儿,大肥猪吃着吃着,身躯一晃倒在石槽边。李小二心里一惊,原来师傅在猪潲里下了迷药。


王老五见肥猪已被迷倒,心中窃喜,一边唤着正在愣神的徒儿,一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麻绳……

06


夜深过半,月渐西下,寒意阵阵袭来。


李小二在前,李小三在后抬着大肥猪,在恐慌中走过两里地,早已汗流夹背。王老五提着空潲桶在后面气喘嘘嘘。


李小二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直感觉压在肩上的木杠格外沉重。他哪里知道在猪圈里抬猪起杠时,李小三曾偷偷地把绳结,在木杠上前移了一小段。王老五故作不见,还偷偷一乐!


三人探着月色,来到小河边。李小二、李小三抬着大肥猪,刚走上独木桥,王老五在后面突然停下脚步叮嘱道:“桥上小心。”谁知王老五话音未落,大肥猪在迷糊中身躯一晃,俩徒儿连人带猪,掉入了齐腰深的小河里。可怜的大肥猪呛了一肚泥沙而终!


三人前拉后推,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大肥猪拖上河岸。


月光里,王老五依着徒儿坐在河岸边喘着粗气,忽见他们全身衣服湿透,冻得瑟瑟发抖,顿生爱怜,连忙取下从不让徒儿触碰的酒葫芦。


李小二、李小三喝过师傅的老酒,满口留香,通身泛暖,来不及拧干衣服,抬着已死去的大肥猪,在月色里朝师傅家走去……

07


夜已阑珊,东方泛白。在茅屋前的草坪上,大肥猪已被开膛剖肚。


一番忙碌后,李小二看到猪腔里盘着的大肥肠,眉头一皱,顿生主意,便对手拿尖刀的师傅道:“师傅,我去河边翻猪肠。”


李小三听后,自是明白师兄那点心事。他看着滚圆的猪肚上裹满了猪油,也对师傅道:“师傅,我去河边翻猪肚。”


二人提着猪肠、猪肚,在浅亮的夜色里朝河边走去,王老五望着他们朦胧的背影,狡黠一笑。心里暗道,两个贼小子,在师傅面前居然打起了贼主意。


二人来到河边,蹲在几块石板搭起的台阶上,背对着背干起了各自的活。李小二翻猪肠时截下一段肠,偷偷塞于石板底下;李小三翻猪肚时拔下猪油,悄悄藏于草丛中……


正当俩人得意之时,忽然传来师傅的挣叫声:“不只我一人,还有两个。”


二人听到师傅传来的挣叫声,丢下手中的猪肠、猪肚,拔腿就跑,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08


日近中午,李小二、李小三躲在李村后山里饥饿难忍,见村里别无异样,便偷偷溜回了家。分手时,他们相约傍晚时分,在村前荷塘边,老槐树下相见。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李小二、李小三猫着腰,悄悄潜入草坪前的灌木丛中。两人轻轻拨开灌木枝叶,探出半截脑袋朝师傅家望去,只见茅屋前门半掩,草坪清洁如新,四周一片寂静……


见此场景,李小二、李小三转头相视,心中不解,便蹑手蹑脚来到茅屋前门。二人弯着腰透过门隙,见师傅端坐桌前,面带微笑,怀抱一坛老酒,满桌菜香朝门外扑鼻而来。


“俩个贼小子,还不快进来。”二人突然听到师傅的叫唤声心中一惊,在慌乱中撞开了木门,双双站在门口,看着暗自得意的师傅,满脸尴尬。


二人心里已经明白,昨夜自已那点私心都在师傅的算计中。


徐娘见二人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知是爱还是痛,对他们嗔怪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09


李小二、李小三来到桌前,看着满满一桌从未见过的猪全席,明白了这是与师傅的分手晚餐,顿时食欲全无,心里十分难过。


二人思量,为了这顿晚餐,师傅定是用心良苦,早有安排。昨夜,师傅不顾年迈,探黑翻山偷来肥猪,而自已还生出私心,算计师傅。想到此,二人在桌前勾着头感到无地自容,在徐娘的再三催促下,才缓缓落坐。


酒过三巡,王老五脸泛微红,眼含醉意朝徐娘嘟了嘟嘴。徐娘心领神会,起身来到木柜前打开铁锁,拉开柜门拿出两只枣色小木箱。


李小二、李小三见两只小木箱,忽然记起这是前年师傅带他们,从三河镇一富人家偷来的,以后再也没见过。


王老五接过小木箱,醉眼里闪着泪光对俩徒儿说道:“与你们相依十年,师傅早知道你们天生胆小,不是做贼的料,如今师傅老了,与你们缘份已尽。”话到此,王老五语音哽咽,缓了缓情绪后,才继续说道:“木箱里面,是留给你们的十年积攒,你们拿去三河镇做点小买卖,日后娶房媳妇成个家。”


王老五话音刚落,徐娘指着墙角两筐猪肉,细细嘱道:“这是师傅为你们留的,早些挑回家做点腊肉,留着过年吃。“徐娘说完,缓缓撩起衣角……

10


李小二,李小三望着一对木箱、两筐猪肉,听过师傅师娘的话,放下筷子,低头想起过往时光……


十年来,师傅师娘待他们如同亲生,恩重如山,自已从未思报,反倒责怪师傅自私、小气,每每看到师傅师娘期盼的目光,一声爹娘从未叫出口。今夜师傅倾其所有,为他们早已思好了未来,如山父爱,何以面对。


二人坐在桌前想到此,抬头望着老去的师傅,泪流满面,突然立起身来“扑通”一声,双双跪拜在师傅脚下,放声哭道:“爹,孩儿不走!”


王老五听罢匆忙扶起二人,与他们紧紧拥在一起,心中百感交集,脸上老泪纵横。十年的亲情在这一刻,终于融入父子三人的哭泣里!


两天后,河岸上的茅屋人去房空。从此,三河镇的人再也没见过这对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