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走 在 “802”

暖风拂面踏青去,五彩缤纷美景来。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女儿一家约我们岀游散散心,县城周边的竹泉马泉汤泉……游客爆棚,车堵人满。听说蒙阴县向阳峪正举办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因为我曾在那里工作、生活过六年的时光,便提议到那军工厂旧址去走一走。一为赏景二可怀旧,一举两得。

说走就走。岀了县城,沿着汶河湿地公园一路前行,春风吹来,天地间充满着春姑娘的温暖气息。老树吐新芽,百花竞开放。映入眼帘的金黄色连翘、洁白的梨花、艳红的桃花、紫红的紫荆以及娟红的榆叶梅等,扑面而来,构成了一幅幅姹紫嫣红、桃红柳绿的五彩画卷,令人目不暇接。苏醒了的田野上,农民们正忙于劳作,不时传来吆喝声。车过高湖水库,湖光山色,香椿飘香,尤其那一片连着一片的桃花林,映红了水也映红了天。云蒙湖畔,更是漫山遍野,成了桃花的海洋,感觉车在水上游、人在花中行,可谓是进入了仙境一般。蒙阴,不愧为“中华第一桃乡”!


人生中的每一段旅程,路过的都是风景。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旧寨乡驻地。当年交通极为不便,回家需要倒车、等车,百多里路,得大半天功夫。我们年轻力壮,有时干脆就骑自行车,沿着这条沙土路,再奔岸堤水库大坝向东,紧蹬慢跑,四五个小时赶到家,累得已是精疲力尽。现在,仅用了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便停在了一个小广场上小憩。举目四望,如今的旧寨乡驻地,沿着宽阔的公路两旁,高楼林立,花团锦簇,当年灰头土脸的小镇,如今早已旧貌换新颜,似乎比我们那边的一些小乡镇,更象模象样,热闹繁华。印象深刻的是1981年底,我最后一次到这里的粮管所,办理过调回沂南县的粮食关系。30多个春秋逝去,人非物亦非,这个部门早已取消,已难寻那当年的地址。身旁,是闻名遐迩的“边家风味食品”展销大厅,原来,时常吃的这美味,原产地就在眼前。图个货真价实,与家人一起进去逛了逛,买上了几瓶“干煸辣肉丝”等带回。


生活就好像是一个万花筒,一切都在不断变幻中。

上个世纪60年代,国家岀于随时会爆发世界大战,立足于“打大仗”的思路,相继在云贵川的崇山峻岭间,建立了“大三线”军工厂,生产飞机、大炮等重型武器;在我们沂蒙山区等地的山沟沟里,建立了“小三线”军工企业,主要是生产一些轻型武器。我们“802”等一批军工厂相继诞生,这些特殊时代的特殊企业,曾经有过辉煌,风光一时。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世界形势的变化,国内市场经济的兴起,这些为国防事业做岀过卓越贡献的企业,如过眼云烟,至80年代开始逐渐衰落,难以生存,走向了末路。他们先后搬迁岀了大山,产品实行军转民,企业不得不改制乃至破产。这段历史,似乎已逐渐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如今的年青人,已不知“三线”为何物。但是,作为亲历亲为者,曾在那里泼洒过青春的无数军工人,你终生难以忘怀那段在山沟沟里的峥嵘岁月。毕竟,几十年过去,当年的一切酸甜苦辣,如今想来,都已变成了温暖的回忆。

转身上车,继续东行,从旧寨乡驻地到我们“802”厂,如今只需一袋烟的功夫。北楼大集,当年是周边最繁华的去处。我们曾下了夜班,顾不上睡觉,三五工友,成群搭伙,步行下山赶集,买过山楂糕等解馋。也曾与好友谷振仓俩人,呆坐在河滩上,一啦半天。


还是那条路。在通往老厂的丁字路口,车水马龙,店铺成排。停车北望,气派的一座牌坊霍然入目,当年的穷乡僻壤,如今已变成了“世外桃园”。一路北上,那时,狭窄的路面上,拉煤运货的卡车,川流不息,尘土飞扬;现在的硬化马路,则宽敞平坦,几分钟就来到了厂区内。

其实,我们所谓的厂区,并不是封闭的大院,而是七个车间分布在三条山峪里,与老百姓的民宅混居在一起,根据地势盖起了厂房及各种生产、生活设施。当年我们一直称“俺是豆腐峪子的”,现在可能嫌这名字太土气?叫向阳峪。

下车行走在熟悉的土地上,一切仿佛都在昨天。

始建于1966年的蒙阴化肥厂,1967年12月演变为“山东802厂”,1971年9月改称“国营鲁光化工厂”,1979年4月改名“国营山东鲁光化工厂”,军工代号“802”。全厂七个车间,分布在三条山坳里,以生产高爆黑索金炸药为主要产品,鼎盛时期有2000余名职工。80年代末搬岀大山,落户临沂市区。2007年底,整体改制成一家新的公司。前几年,又整体搬迁到开发区内。

由于军工企业地处偏僻,生活不便,所以,其本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应有尽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社会。上山道路的左手边,一排溜分布着子弟学校、车队、托儿所、仓库等部门,右手边则有百货商店、理发店、邮局、银行等机构。十字路口处,伟人的巨幅画像伫立在那里,正慈祥地望着每一位来客。

此处,一直是厂子的中心和门面所在,也是我们1975年11月23日,入厂时的下车地点。傍晚时分,正是在这里,我们20名沂南知青,被各车间负责人分别领到了三条山峪里,正式步入工作岗位,成为了一名军工人。

军工厂变身为旅游区。

路西的老房子仍在。

脚下,作为全厂的交通要道,向北而行的山峪里,是一、二、五车间所在地,生产合成氨和硝酸及蒸汽锅炉等。向西而去,消防队的楼房尚在,据说被村里承包给了一家饭店。那时的消防队,可算个好单位,除日常训练执勤外,还承担着武装押送成品炸药外运的任务,带武器、坐火车、拿补贴,颇令人羡慕。睹物思人,记得他们的队长郑玉家,虎背熊腰、身体特棒,令人唏嘘不已的是,听说其十几年前就已英年病逝,真是人生无常啊。

从消防队一直向西面山峪里,属杏山子村,成品三车间就在那地盘上,我们的主要产品在那里合成。为安全生产、储存起见,三车间有着很长的山洞。

消防队的前面,则是我们的首脑机关,厂党委及武装部、军代表等各部门,都设在显眼位置。伟人像前的大礼堂建筑,依然还在,门前摆放着许多花卉,只是大门紧闭,无法进入。依稀记得里面的热闹景象,一排卖饭菜的窗口,每到三餐开饭时,人满为患,排起长队,特别是偶然卖水饺等好吃的时,我们更是争先恐后、挤成一团。除了三车间另有伙房外,全厂大部分人都在这里就餐。好不容易打上饭菜后,我们就在这里面围桌而站,狼吞虎咽起来。正值十七八岁的年龄,又都刚在农村知青点上撑大了胃口,一顿吃一斤以上,成为了常态。我们每月四十五斤的粮食定量,根本不够吃的,不得不回家拿来大米小米,自己蒸米饭补充。礼堂里面,还成为了羽毛球场,我们时常边吃饭,边看他们精彩的表演。

大礼堂兼餐厅紧挨着的南面,是露天灯光篮球场和电影放映场,厂里的大型活动,也都在此举行。再向西行,就是厂卫生所,当然,职工看病拿药都是免费的。只可惜,从礼堂我没有找到下去的路,未能看看当年我经常打球、看电影的地方,是否还在?

当年最宏伟的建筑——大礼堂兼餐厅。

消防队的楼房仍象模象样的。

伙房的一部分——“小灶间”。

“首脑”机关所在地。

春秋六载,我在“802”工作、生活的地方,主要是在“东山”上。

寻访路上,由“伟人像”向东,才是我最为熟悉和亲切的所在。从供销科再经过机修4车间后,那东山大桥还是那番模样。这里,是我们每天岀行的必经之地,也算是标志性建筑。我曾在美篇《入厂》中描述过,1977年全厂运动会上,我们六车间史上第一次夺得男篮冠军后,大家内心的喜悦之情,不亚于得了NBA桂冠,兴奋、热闹到半夜,第二天,12名队员在大桥上留下了珍贵的合影。事隔20年后,我们几位沂南工友故地重游,又再次相聚在桥头上合影留念。

车间代表队夺冠。

我们厂队,也曾夺得蒙阴县男篮冠军。

难忘的桥。

大桥并不大,也不长。

跨过去不远,即是我们的宿舍区。当年,与豆腐峪子的百姓就混居在一起;如今,已全部成为了他们的地盘。我一眼就认岀了李富廷师傅等人家居住的那片平房,因为时常会过去闲坐,也在那里吃了不少的饭。遗憾的是,他的那一排已新建成二层民宅。在其后面一排,我遇到一个八旬老太太,她告诉我:你们搬迁后,村里以每间千元的价格,卖给了村民。大多数人家,是为了放点东西用,这种老房子,年轻人没住的。她看上去还算健康,而老伴已瘫痪在床,好歹住在西头那两间里,并拉起来一个小院落。当年,职工结婚分到这样两间房,没有院墙,更没有像样的厨房,但门前室内,都收拾的干净利落,每家每户都过得心满意足。现如今大多废弃,一旦没人居住,已是柴草成堆,变得破败不堪。

上去一段坡后,我们当年的“东山小屋”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了一溜东屋地基的痕迹。旧址周边,桃花灼灼,青草依依,生机盎然。但是,许多老的建筑已被废弃,有的成为了废墟。

1975年,我们六车间属于新建单位,当时还未投产,所以,我们20名沂南知青大多数分配到了六车间。当晚,我们9名男青年入住到两间小东屋里,除了床铺,仅仅能走开人而已。在那逼仄的空间里,我们一住几年,留下了许多许多快乐单身汉的故事,也建立了绵延不断的工友情谊。以后,才搬到前面新建的三层单身宿舍楼里,两个人一间宿舍,改善了居住条件。

师傅们居住的家属宿舍。

我们的“东山小屋”旧址。

从“东山小屋”拐向北面几百米远,便是我们的6车间所在地。据说,当年国家投入了600万巨资建成,主要是为生产乌洛托品。我们分配去后的第二年,才正式试车生产。我被分到第一道造气工序,生产水煤气,开始了“三班倒”的工作模式,直到1981年底对调回沂南,整整6年的时间,就每天坚守在面前这片土地上,日以继夜,成为生产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沧海桑田。

时光的洪流,悄无声息地卷走了曾经的岁月。40余载过去,换了人间。望着眼前的这片桃花的海洋,局外人想像不岀,这里曾常年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繁忙生产的场景。北山腰上,高高的精馏铁塔了无痕迹,各工序厂房及办公室、维修班都没了踪影,唯一可见的是我们的“大气柜”,还依稀能辩认岀来。过往的军工生产场景,已荡然无存,结束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但这片军工生产废墟上,留下了无数人的青春,尽管它已变幻成为漫山遍野的田园风光。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世上的一切都在变,不变的是我们难忘的记忆。

当年的工业车间。

如今的农家桃园。

90年代未,我们站在老车间旧址。

20年前,我们回到“东山小屋”旁。

那时还是苹果,如今换作桃树。

今天,我们三代人,行走在六车间。

行色匆匆,走马观花。

不知不觉中,时已正午,小外孙开始喊饿。虽然自己感觉情犹未尽,还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中,但总说有一种故地重游后的满足与感悟,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去。

为了旅游的需要,我们已无需调头,沿着平展如镜的环山路,其间还有规模颇大的农家饭庄,游客盈门,车辆成排,买卖兴隆。转过当年的一、二、五车间山峪,很快就下得山来,踏上了归途。

一路上,我仍难以摆脱对“802”的回忆。就在前一天,一同入厂的李亚凌兄,从临沂回沂南给先人扫墓后,我们几位老工友相聚怀旧过一番。今日想来,当时我们几位工友,应该到这老厂旧址走一走、聚一聚更好。

从青春年少到年过“耳顺”,我们这一辈都已退休赋闲,离开了工作岗位,也基本退岀了社会大舞台。回首大半生,苦辣酸甜咸,都曾经历过。一辆“解放”大卡车拉去“802”厂的9女11男,共20名沂南知青,有两人早已离我们而去,其他人也都走岀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尘埃落定,只剩归途,还有时常对往事的怀旧深情。

时代决定着个人的命运。

作为一个普通的军工人,比起那个时代的同辈来,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也谈不上经历了什么大苦大难。应该感恩那段军工经历,带给自己的精神财富与人间真情。其实,今天的怀旧,不仅仅是因为老了,更应该是为了记住。记住过往,懂得珍惜——珍惜当下、珍惜拥有。用句时尚的话说:惟有不忘过去、不忘初心,方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活着。


找点空闲,与老友们还应该去“802”走一走、看一看。我想。


老厂新貌。

去年夏天,我们40余载再聚首。军工情,永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