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第一榜

排云碧霄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校旧址就在我们单位对面,在我们年少时学习和玩耍的地方,如今新建了一所小学,平时常见到小学生来来往往,上学放学,晨熙暮攘,络绎不绝,这自然勾起了我对学生时代的珍贵记忆。</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校全名叫梅里斯第一中学,我在这就读过初中三年级一年,一九七九年八月入学,一九八零年七月毕业,班主任老师叫于学智,中等身材,干瘦型的,说话慢声拉语,口头禅是“差不多”“大概”“有可能”,只有熟悉了他之后,人们才能充分领略他的“于式幽默”。初中三年级一共有六个平行班,我们是三年一班,大约有四十多名同学。由本校初二升上来的学生原来只有两个班,其余都是周边各村学校的同学,所以一开始老师和同学以及同学之间,并不是很熟悉,相互很少能叫上名字。使我和老师同学们熟悉起来的契机,是我们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后,由班主任于老师公布全部七科(语文、数学、俄语、物理、化学、政治和生物)成绩的总榜单的那一刻。</p> <h3>  全班成绩榜单照例是用一张大红纸书写而成,当于老师拿着榜单走进教室准备宣读的时候,大家都很紧张,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在全班是个什么位置。听本地的同学说于老师家庭成分不好,因为受“文革”时期唯成分论的影响,原本学习成绩很优秀的于老师,被剥夺了考取大学的资格,所以一直以来意志很消沉。工作的积极性也不是很高,平时没课的时候很少上班级里来,所以班级大多数同学他都叫不上名字来。这次张榜公布全班同学考试成绩,也是于老师认识同学们的大好时机,大家当然希望能取得好成绩,好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啊。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于老师开始宣读考试成绩了!第一名于秀珍,569分!被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老师从榜单上抬起头来看该同学一眼,然后该同学坐下;第二名刘连城,556分!刘同学站起来,老师照例抬头看一眼;第三名王鑫,530分!王同学站起来,老师看一眼……第五名徐宁瑞,522分!徐同学站起来,老师看一眼;第六名蒋文彬!终于念到我了,我立马站了起来,518分!但从我这起,老师就第七、第八地一直念了下去,任由被叫到名字的同学们此起彼伏地站起来,又坐下去,于老师再也没有抬起那高贵的头颅来,看上我们一眼,哪怕就一眼。</h3> <p class="ql-block">  受到老师冷遇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有什么感触,我的自尊心是受到很大伤害:上初一的时候教物理的杨老师,其高傲的性格在家乡是出了名的,他在给我们讲已知光速是多少,照到月球返回来,是多久的时间,让求光源与月球的距离,只有我和另两个同学反应过来,速度乘以时间后还须除以二,标准答案是乘以½,其他同学都不知所以,这时候杨老师就曾经说过,除了我们三个外,其他人都不是学生!杨老师这句话虽然没有说我,但其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意绪,还是令我感到很不舒服。没想到于老师比杨老师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明摆着瞧不起我们学习成绩不好的同学啊。于老师用头不抬,眼不瞭——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无视举动,彻底激发了我的少年小宇宙。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考取班级第一名,给瞧不起我们的老师看看,我们也不是好欺辱的,我们也不都是没有血性的!</p> <p class="ql-block">  因为学校距离我家十二点五公里,来回骑自行车跑实在太耽误时间,我干脆搬到了学校简陋的宿舍来住宿,这样可以早点写作业,走读的时候,放学到家就已经黑天了,那时候还总停电,写作业都成了难题;搬到学校住宿以后,晚上写作业的时间不仅充裕了很多,不会做的题,还可以就近请教上高中的大哥哥们;早晨起来还可以背课文记概念,省得老师提问还得在课桌下,偷偷看看书,才能勉强应付下来。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在班级的炉子上烤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面大饼子吃,于老师正巧碰上了,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看,后来说了一句:“就吃这个?”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家里人口多,能吃饱饭已经不错了;在那个年代,因为贫困,没少遭人白眼,心性高傲的于老师,当时是什么表情,我没有敢抬头看,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屡遭白眼的命运。经过半学期的刻苦学习,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后,于老师再张榜公布全班成绩的时候,我已经跃居全班第一名了;而且下学期期中和毕业考试成绩,也连续霸榜,不仅如此,转年毕业考试的时候,我的七科成绩平均93分,尽管与三班两名平均95分的同学还有差距,但当五班班主任德老师炫耀他的弟子沈玉坤七科平均分91分的时候,于老师当即甩了一句:“我班蒋文彬平均93分!”然后转身扬长而去。当同学把这一幕转述与我的时候,我是百感交集,这一刻我又成了老师的骄傲,而一年前,老师连正眼看我一眼,都是奢侈啊。这不禁令我想起了被美国军队奉为圭臬的《把信送给加西亚》一书所倡导的理念,再美丽的语言,也不如朴素的行动啊。人要想被人瞧得起,就得做出点成绩来才行啊。</p> <h3>  据八五年夏天师范学校历史系毕业,分配回母校任教的于秀珍同学讲,于老师还是很关心我们那届同学的,象调皮捣蛋的鄂晓春、任永强、何树龙他还记忆犹新,尤其是挂念我。还说起我在班级的煤炉上,烤玉米面饼吃的情景,并总结道:人只有在艰苦的条件下,才能磨砺出顽强执着的精神。我特意问起首学期考试发榜的事情,秀珍同学取笑道:“我就那么一次霸榜,你还念念不忘,真小气!”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忙不迭地向她解释:只想知道于老师那样公布成绩的原因。她说于老师没有提起这件事,但在我带班教学时,他时常跟我强调:“对于贪玩而导致成绩不理想的潜力股,不能用常规的说服教育手段,那样是不会有效果的,切记响鼓得用重锤。”我仔细斟酌着这句话,似有所悟。</h3> <h3>  后来毕业后的二十一年,鄂晓春同学组织了一次全学年的同学聚会,到场的也就大约十多个人。在酒桌上,我曾经把这件事讲给大家听,当场就有同学私下里给我使眼色,我当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后来他跟我说:“你当于老师面说这件事,于老师多下不来台啊!”我倒浑然不觉,我提起这件事,并不是心怀怨谤,寻衅滋事,而是投桃报李,心存感激的,如果不是于老师那近乎极端的冷然态度,我也不能狠下心来发奋读书,兴许至今还是一问三不知的小混混吧!人的自尊心和好胜心,尤其是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有时候是需要一点极端的方法,才能彻底激发出来啊。于老师不会是钻研过什么高深莫测的心理学吧?事隔多年以后,我私下里猜测。后来,我在阅读时接触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说的一段话:“分数、学历、甚至知识都不是教育的本质,教育的本质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算真正理解了于老师“冷处理”做法的奥妙之处。于老师的类似于激将法的“冷处理”算是彻底把我唤醒了,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有没有被唤醒的,我自认为是于老师教育教学实验的受益者。四十年之后,我仍禁不住感叹:人的一生,能遇到于老师这样的好老师,真的是幸运啊!</h3> <h3> 前些年夏天在街上,偶尔还能看到于老师的身影,近两年见不到了,据说是跟儿子享清福去了。老人家自然是故土难离,前些年是暑期回故乡叙旧来的,近年没回来怕是上了年纪,儿子怕他身体吃不消吧——人至老境,恐怕都要面临着子女和桑梓的两难选择吧。于老师的家教自有其独到之处,两个儿子都考取了国内名牌理工大学,圓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大学梦,那个年代是包分配的,儿子的生活条件自然是错不了的。愿一生抑郁不得志,有些愤世嫉俗的于老师,在异域他乡,能够尽享天伦,天年颐养!</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