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卡里的菩萨


女导游极具煽情的解说之后

开始不厌其烦地推销起莲花灯和藏香


我佛慈悲

我脱离了大队,独自伫留在唐卡前


透过明亮斑斓的金粉珍珠粉孔雀石粉

菩萨一脸安详看着我


菩萨啊,请原谅

刚刚无意间,我又吐了一句秽语


菩萨啊,请恕我,还有尚未填满的虚妄

还有持戒不住的嗔心





◎昨夜做了个梦


广阔浑浊的江面上,站在船头的人

一直弯腰打捞


看不清网起什么

也许是鱼虾。也许,只是些易碎的泡沫


铁船穿梭,那些陌生又似相识的身影

不停地打捞


江面浑浊广阔

舷锈闪着红褐色的光


夕阳绰绰,梦外的我远远蹲在岸边

身旁没有一点涟漪






◎火车的家


能看到,车窗外倦鸟归巢落日回隐

放羊人收起小鞭子


能看到,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的我

还挤在车厢连接处


曾经那么长的绿皮车那么多的我

一次次拧着身子转道岔过平原过山川过大河


咣当、咣当、咣当

停大站停小站,车儿喘息跋涉你慢慢地开


咣当、咣当、咣当

我有足够的路途跟你唱:故乡、故乡、故乡





地标


高耸入云的烟囱不见了,窑厂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硕大一个公园


挖土留下的巨坑改造成了连绵的人工湖

正在湖边徜徉的某个老人,也许

就是当初脱坯的窑工


九点钟方向,曾经就读过的中学

早已没了踪影


一座恢宏的寺院矗立在那里

不敢确定,正在烧香跪拜的善男信女中间

有没有当初熟稔的校友


站在弟弟装修好的高层新房落地窗前

还能看到我们老迈的村子


它被县经济开发区半包围着

曾经养活祖辈的田野,被一座座厂房覆盖

一些尸骨永远埋在了下面


把窗子推开一点缝隙

冬天的风软软地飘进来。偶尔的鞭炮声

让寂静有了些过年的气息


弟媳端来一盘草莓,红大肥嫩,品相极佳

尝了一颗,索然无味






◎下雪的时候


雪落地面,路上又有了路

雪落枝丫,树就有了扑簌簌想飞的翅膀


雪落空檐有了瓦,雪落空篱有了花

走进你的小院,我许久不说话


要等你无意间抬头

惊喜地瞥见,窗外那张银色网里

一个雪人在笑





◎平安


施工队扔烟头引燃荒草

火苗蹿上斜坡,烧了榆树杏树花椒树

烧了纸箱垛劈柴堆


消防车赶到时,外山墙已被舔黑

她找到村主任,主任说只能赔二百


她不服

去城里找街办事处

转天收到电话,去街里拿回一千


春节团聚时她仍忿忿不平,又

有一丝得意

我静静地听她描述过程,不插任何话


后来,我取了只空杯,倒了少许白酒

端在她面前:

妈,一块儿喝点






无聊事


无非是睡不着又起来

读一组喜欢的诗,再点一根烟


无非是有积雪的光透进来

隔着窗弥散一些昨天今天明天的追忆


一个人忧郁地活快乐地活

心安地活。马上又是一个春天


有人说很多人爱着我

是啊,我也那么地爱着很多人


幸福是贫瘠中的等待

有时从梦里惊醒,有时在晨曦中老去





◎桃花又快开


怎样写给你呢

秋天离开很久了,我始终无法下笔


你丢下冷却到底的锁骨

我藏起难以缝合的伤口


你有流水缓慢的小脾气

而我,尚有春风不度的大伤悲






◎天葬台

——源自电影《冈仁波齐》


给他裹尸袋,神山一样洁白

赐他一把剔骨的刀,花岗岩一般坚硬


这最后的布施,没人说话没人哭泣

天葬台上青烟袅袅


僧人在诵经,秃鹫在盘旋

峭壁之间,72岁的杨培张开一对翅膀


“命运好的人做了喇嘛

我的命不好,去了远方”





◎蹲


习惯了多年前看他蹲在田里干活

看他蹲在地头抽烟

看他蹲在堂屋绑笤帚蹲在当院修车

看他蹲在铁砧子跟前

把收来的打卷的废铁丝砸直

给家里挣零花钱

看他攥铁锤的手臂那么健壮有力


今天,住外省的我们回家过年

他把老屋几个房间的暖气烧的热热的

自己却不抗热

偷偷溜出来

蹲在煤棚里鼓捣东西


我没说话,轻轻蹲在他旁边

就像小时候看着他

他拿着榔头认真地把大煤块儿敲小

他蹲下去那么矮

矮得像小时候的我








文字/西卢

图片/老沫(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