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家里有个外人不知道的外号叫“大傻子”,这个外号是有其根源的,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就得了怪病高烧不退,哥之前的二姐也是同一种病 由于穷没钱也没认真治疗很快就死了。哥因为是男孩又是长子所以父亲极为重视,借钱抱着四处求医,结果病好了却烧糊涂了,我妈在他四五岁的时候经常点着他的脑袋说“你呀,缺多少心眼呦”。

哥的脑子可能确实有点问题。我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住在西城区阜外大街一条南北向的胡同里,胡同中间有一个大下坡,下坡后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空场,空场北边是沙发厂南门,西边是我们家八号小院,东侧是一个厕所。我们四五岁时候的活动区域主要在这片空场上,再大点学骑自行车也是从坡上往下冲着练习的。我记得哥练习骑自行车时,从坡上经常径直的就撞到了沙发厂大铁门上,结果车坏人伤。我妈说,哥小时候拉屎总是拉一点就挪一步,一次下来空场上能拉出五六米长。更能证明他傻的是有一阵子社会上宣传拾金不昧的精神,五六岁的哥为了得到表扬居然向我妈要了五分钱然后交给了警察叔叔。

上学后哥的学习成绩很差,幸好赶上文化大革命不重视分数,否则能否毕业都是事,同样的因素也使他常受小伙伴们欺负,他胆子特别小好像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辱他。尤其是同院一个叫“坏四儿”的同班男生,哥见了他如同耗子见了猫般害怕。哥的身材高大眼睛也很大,我印象里至今储存着他惊恐无助的目光以及大虾米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初中毕业后北京城就业困难,哥为减轻家里负担要去插场(插队落户在农场),父母怕他受欺负不太同意,他却执意要去并且趁着父母不注意的时候把户口迁走了,从此开始了两三年的插场生活。

在插场哥吃了不少苦却没有听他抱怨过,只知道从此他自食其力不再向父母要钱了,记忆中有一次他竟然是徒步从西山脚下的农场走回家的,走了一整天。母亲知道后难过了很长时间。

插场回来后哥分配到北京住宅总公司,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再后来又不知怎么调到了石景山区的首钢总公司,并在这里工作到病退。

哥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因此他渴望享受,喜欢抽烟喝酒吃肉等,他干活时有些笨拙却是极其认真,但是若有机会又会偷点懒耍点小奸滑,只是干这些事情时通常瞒不过同事及家里人的眼睛,他没有大的心机也不会使坏,是一个极其老实本分的人。

到了婚姻年龄后家里人很担心他会不会打光棍,他却通过介绍人认识了嫂子并且最终结婚了。结婚前家里人以为他得占一间房子结婚用,谁知首钢公司竟然分配给了他一间平房,虽然位置偏僻房屋矮小。他却美滋滋的离家出走了。

婚后我们以为凭他的能力一定干不好洗衣做饭等家务事,谁知他却承担了他们家的绝大部分家务劳作,甚至自己还拆洗被褥做被褥等等,我听说后刚开始绝对不相信,但是确定无误后我真糊涂了,这还是我认知里的傻哥吗?


哥是二十七岁时有了小孩的,看得出他非常喜欢。三十周岁的时候我陪着他和孩子去紫竹院公园游玩,哥带着孩子又开玩具汽车又玩滑梯的一通忙碌,他满头大汗紧紧跟着孩子生怕出啥意外,孩子在碎石子路上撒欢的跑,他在后头笨拙的追,边追边叫:“别跑”。我那时正喜欢摄影,一张张抓拍着并且心想,傻哥的父爱原来也这么厚重啊。休息时我让哥摆个三十岁纪念的姿势拍照,哥开怀大笑时嘴咧得很大并且会露出上牙床,那天阳光明媚,他牙床露出来的也格外鲜艳甜美开怀。

由于抽烟喝酒吃肉少运动,又由于常年上夜班很少体检,哥在二零零三年某天的夜班工作中突然脑溢血,紧急送往医院后进行手术,术后留下了后遗症——偏瘫。从此哥再也没上过班。

开始单位派人照顾他,后来病情稳定后安排同一单位的嫂子在家照顾,并且过了一段时间又给哥办了病退手续。而嫂子这一照顾就照顾了整整十二年!
哥在人间生活了五十七年,后十二年是嫂子搀扶着他走过的,十二年的悉心照料无怨无悔不离不弃,这对一个正值盛年的女人来讲太不容易了。

时间过的真是太快,转眼哥离开人间已经三年了。记得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日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忽然接到电话说哥走了,当时虽然感觉有点突然却并不意外,因为哥得的脑溢血病就怕复发,据说只要复发就会危及生命,结果还真是如此。

这两年哥的忌日我都会去趟墓地陪他待会,心里默默和他说会话。哥的墓地背枕青山环境清幽离他家也不远,墓地并不对外出售是嫂子的弟弟托朋友找关系才买到的。嫂子全家人对哥都非常好,他这一生虽然有点傻,但关键时刻却总是有点傻福气。

我期盼哥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富足有好吃好喝的,我还想告诉他:哥,弟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