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在市内工作,我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住在农村老家。因为祖上不只是农民,也做过生意也是书香门第。老太爷做过漆器生意,太爷爷是清朝的秀才,在村里里办了个私塾,教学生们读书。爷爷早年十六岁就出门到汉中学做生意了,凭着有文化和勤劳努力,很快在十八岁当上了账房先生,二十岁就是那家在全国有多处店铺的总会计了。三十二岁才回到西安,有了自己的几家店铺;后来还当过乡上信用社的会计。所以家里境况还不错,大门进去三间陕西特有的叫“安间”的大房子,右边是两间叫“厦子”的小房子,左边是一间厦房样的厨房,中间是庭院,庭院里有一株葡萄树;正对着是后门,后门边上有一棵葡萄树。后门外是一小片菜地和树木,左边是一棵红枣树,右边是一棵花椒树,还有核桃树、椿树、杨树、槐树等。菜地种一些应季的小菜自己随时摘着吃,种的最多的是青菜、蒜苗和葱。(据说在村子里还有几十亩地,在别的村子也有许多地,这些地都叫水田,就是地里有水井和水车,可以人工灌溉的那种。爷爷在他的妹妹,我的姑奶家的村子买了几十亩地,每年还送种子过去,帮助妹妹家里把日子过好。只是地契上写的还是我爷爷的名字,据说当时一般不写女人的名字,爷爷为了姑奶在家里的地位吧,也不写姑爷的名字。)
我和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住在前面的安间里,安间是上下两层,楼板是叫蚂蚁松的厚木板,楼上堆放着爷爷买回来的好家具(当时没敢用,后来被抄家的一些人分了)。父母住在旁边的厦房里,其实也没住过,只是留着房子而已。
记得奶奶带着我在炕上玩,炕上有磁猫枕头,和小玩具。不知道怎么我就不高兴了,把奶奶的手绢用剪刀铰碎了。奶奶是小脚老太太,那时经常背着我,踮着小脚走到路对面的二爷爷家玩,那是一个黑漆大门,感觉可以进一辆马车那样,后院很大叫“园子”,住着二爷爷和老太爷一家。我记得二爷爷对我很好,从楼上拿小人书给我看,就是不苟言笑。二奶奶也是小脚老太太,总是让我堂弟就是她的大孙子和我在炕上玩,她和奶奶说话。我也会跑到老太爷的房间玩,老太爷就会拿出藏在枕头边的水晶饼给我吃,一定是“德懋恭”的。
后来奶奶得了肺病,在我三岁时去世了,奶奶才五十九岁。我记得那是个细雨蒙蒙的傍晚,我和奶奶在炕上玩,奶奶躺着让我去厨房取菜刀,说给大家做饭呢。我就跑向厨房,被院子里许多人挡住了,是爷爷请的道士在做法,还有许多亲属都到了。不知过了多久,看见大家都带起了白孝布,我最亲爱的奶奶没了。小舅抱着我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手里打着“引路刷刷”就是白幡。看见别人都在哭,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每每想起此时此景,都会偷偷地大哭一场。我最亲爱的奶奶呀,我想你啊!
奶奶去世后,爷爷和叔叔带着我。从我出生起爷爷或叔叔每天早上天不亮都要从老家出发,步行几十里路去市里母亲工作的单位取给我订的牛奶,还要尽快赶回来给我吃;这时候就更辛苦了。
因为爷爷交出来给村上了天文数字的钱,村上用来买骡马和安装变压器通电。可能有的人以为钱没有交完,后来家里的安间全部被拆了,材料用来给村上盖了饲养室,喂养干活的骡马牛等牲口。叔叔那时也进城上学和工作了,我和爷爷就住在厦房里,拆除的安间位置,爷爷把它清理出一块很大的平地,放着一个躺椅,是那种红色的木料做的,上面是真的牛皮面,下面有一个可以放脚也可以当茶几的那种躺椅,夏天傍晚就在那里,爷爷陪着我玩。晚上爷爷陪着我睡觉,教我识字懂道理。我记得墙上挂着一幅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描写的是几岁的小姐弟二人,在自己穿衣服。还有毛泽东主席的《沁园春.雪》,每次讲到这里,爷爷总也忘不了讲一句“茅坡你姨奶家就姓这个宋”,潜移默化的教育我不忘恩情。因为奶水不够吃,我在姨奶家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姨奶用养她自己小女儿我小姨的奶水养育了我。
后来厦房也被拆了,我和爷爷住在了厨房里,在外面用玉米杆搭建了个小厨房。记得天天红薯包谷珍,蒸红薯;爷爷带着我去地里干活,在我的口代里放几个小红薯,饿了就吃一个。直到现在我都养成了爱吃红薯和包谷珍的习惯;那也是我的一种情怀吧。
后来我要进城去父母身边上学了,爷爷送我到了就坐下歇了会,我在家门口玩了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爷爷回去了,我大哭着跑到来时的汽车站追赶着,可是没有见到爷爷,后来是旁边陌生的叔叔送我回家的。就这样我离开农村老家和我最亲爱的爷爷,来到了这个不熟悉的城市开始了,学生时代的学习生活,以及一生的艰难追求和生活。每当学校放假我都会迫不及待的回农村老家看爷爷,那时候也都是早上出发步行几十里路傍晚到家;爷爷每次听到我到家的脚步,都会大声叫我的名字;我也会赶快跑进去叫爷爷;要开学了总是舍不得离开,多想跟爷爷多待几天啊。

爷爷在地里干活,我就在旁边玩耍,或者跟孩子们到别处玩耍。爷爷放工回来,做好饭就喊我回家吃饭。我们村子那时候像个城池有城门,进城门需要上许多节石阶,我们家就住在城门上面右手第二家,第一家是我大爷爷家,对面是我二爷爷家,我的爷爷行三,大家都叫三爷。他每次都会站在城门上头大声喊,我听见后就赶快回家了。有病了爷爷会带我去合作医疗站,或村里的一个老先生家里看病。也会带我去城里大医院,记得有一次从城里回来,一路上背着我,爷爷实在是背不动了,让我走路我不愿意,他只好继续坚持背着走,在上城门台阶时摔倒了,磕的头上和满脸的伤痕,爷爷就自己抹了些紫药水,像个花脸一样。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悔和深深的歉疚!

后来我高中毕业,下乡了,高考上学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每一个阶段爷爷都非常关注,总是很关切的问这问那,总是担心我受委屈。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爷爷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啊,你的磨难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你总是教导我“悄悄地,悄悄地”,也就养成了我低调的性格,但是骨子里依然继承着您老人家坚毅、智慧的品质。因为爷爷的为人和智慧,以及他丰富的财务知识,村里决定在爷爷八十岁的时候,邀请他出任村里企业砖瓦厂的会计。
我工作后发工资的第一个月,赶紧去爷爷说的“德懋恭”买了水晶饼,还有“月星照”的旱烟,还有“辇止坡”的腊羊肉,“西风”酒,回去看爷爷。当时到家时就爷爷一个人在家,我们爷孙两人迫不及待的,打开酒摆上腊羊肉喝了起来。我有女儿了,抱回去给爷爷看,高兴极了。在家住了几天,爷爷经常要抱抱孩子,就像当年抱我喜欢我那样喜欢极了。
后来家里的房子被全部拆除了,爷爷和叔叔婶婶妹妹弟弟一家在一起生活,住在别人家的旧房子里。婶婶是个非常善良贤惠温柔的女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在当时属于黑五类。可是,一家人在一起努力干活,健康开心的生活,而且把爷爷照顾的特别好。我回家经常看见大家在一起讨论如何种庄稼,如何待人接物;满满的正能量!
爷爷总是教导我们“低调、认真、与人为善、宽宏大量”,记得一次和爷爷一起吃橘子。爷爷是开过中药店的,剥橘子皮的时候,爷爷说要剥成六瓣每瓣要均匀,这样好有卖相,要干净不能带入脏东西;就这样点滴入微也养成了我的性格特征。
爷爷在我心中是最伟大的人物,无论从人格魅力、做事的智慧,还是忍受和排解痛苦的能力,当年政府颁发的“开明人士”牌匾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后来搬家多次找不到了。
再后来落实了政策,退了一些钱,家里也重新盖了房子,生活也慢慢好起来了。爷爷一直坚持着每天到地里劳动,八十四岁那年摔了一跤,行动不便逐步衰老了,临行前的那天我守在爷爷身边。开始还喝一口蜂王浆,后来什么都不喝了;但是突然大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看他的时候已是昏昏然的,他在弥留之际惦记的还是我呀,我最亲爱的爷爷啊!两天后的午夜爷爷静静地走了,那年是一九八九年爷爷八十五岁过了。我们送爷爷的那天,来了好多人,据说是村里送葬队伍最长的,我就像送奶奶那样走在队伍最前面,打着“引路刷子”的白幡,哭着喊着叫着不答应我的爷爷。我没有爷爷了,我最亲爱的爷爷离开我走了,我好想好想爷爷呀,还有好多好多设想,还有好多好多愿望,还想和爷爷待在一起啊,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很想很想我的爷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