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九九六年,李大发、赵三、长顺几家的孩子已经陆续初中毕业回家了,普拉达俩个孩子也从初中、高中毕业。最近他心烦意乱,去年的甘蔗钱等了很久才拿到。今年甘蔗已经开花了,白糖厂还没来通知砍,问了几次片管员,他说,“我工资都没有按时发了三个月了,”普拉达狠狠抽了几口纸烟,又匆匆往甘蔗地里跑。
      三月,春风吹拂着无量大地,一排排银桦树盛开着金色的花朵,阳光下树木随风摇摆,金色的花蜜随风洒落。一群细米雀在树下上跳下跳下,它们伸长细喙吮吸着金色的花蜜。一道道扬尘随风飘荡在无量山盘山公路上,路人纷纷用手捂住口鼻低下了头,糖厂片管员骑着永久牌自行车艰难的迎风前行。
      砍伐口头通知总算下来了,“先砍着,今年运费付不出来,来拉甘蔗的车少,只能轮着些拉,”片管员说。
      普拉达叫上村民帮忙,一伙人忙活了两天才把甘蔗砍好全部抬到路边堆放好,等了三天也没见着一辆拉甘蔗车,普拉达只好跑去问片管员,片管员说正在协调车子。
      甘蔗在太阳暴晒下一天天干瘪,普拉达只好不断从沟里挑水来泼洒在上面。火辣辣的太阳下,一挑桶、一个人,迈着沉重的脚步跨过水沟,把水灌满,又迈着沉重的脚步挑到甘蔗堆前,奋力地泼洒在甘蔗上……

又过了两天,总算来了一辆车,可是要去拉邻村张明家的,普拉达望着车叹了叹气,无精打采地坐在了甘蔗堆上。

      不久,车从普拉达身边驶过,可是车箱里还没有装满甘蔗,透过驾驶室,一只老母鸡就放在驾驶员旁边,普拉达纳闷了,决定晚上到张明家问个究竟。
      几杯酒下肚后,张明总算说出了实情,“老表,本来不着我家拉,我跑去街子拦着,告诉驾驶员先拉我家的,我给他一只大老母鸡。”普拉达总算明白了,第三天在里崴街子拦了二辆车,然后送了两只大红公鸡,才把甘蔗装上了车拉往白糖厂。
      甘蔗款迟迟不付下来,普拉达跑到乡政府问了几次,政府工作人员答复他他们正地协调,他只好耐心的等待。
      五月,片管员上门告诉普拉达,糖厂糖卖不出去甘蔗钱付不了并带来了两张打好的白条。普拉达惊呆了,无力地接过片管员手中的白条。
      人呀,当处境艰难时,最甜蜜的事业也会变成最苦涩的泪水。生活总要过下去,今年的希望已死,还倒贴了两只辛辛苦苦养了三年的大公鸡。普拉达只能把泪水化为前进的力量另寻出路。

      眼看俩个孩子即将开学,而学费还没有着落,今年的甘蔗钱又化为泡影,普拉达整夜睡不着,半夜里经常起床坐在灶房里吸水烟筒。
      这几年丰收成灾,日子实在太难熬了。粮食卖不起价,甘蔗钱也才是打白条,俩个孩子开学又要用一大笔钱,有时想想让他们回家种田算了,但是第二天冷静下来觉得这种方法不可行。他带着全村人民砍山烧地开荒,如今快要有五十岁了,除了一间大瓦房,其它有个什么?其它一样求都不有,连电视都摆不上一台。如果现在就让孩子回来种地,将来他们的处境也不会比自己好到那里去!想到这里普拉达直冒冷汗不敢再想下去,他下定决心,生活即使再苦再难也让自己一背箩背走算了。
      秋风沙沙的响着吹过了无量山,人们身上已有丝丝凉意。五大爹抬着楼梯背着柴刀站在了棕树下,他爬上棕树,挥动着柴刀剥下了棕衣。趁着这些天阳光好,他编了好几床蓑衣,打了好几捆棕绳,把它们放在楼板上晾干。张老四也背着柴刀走进竹林,他选了好几棵两年生笔直苦竹,把他们砍倒抬回家,然后把它们劈开,削成一条一条柔软的篾条,然后捆成一卷卷,放在火坑头烘干。接着编起了篾笆、背箩,他们想在街子天前搞好,然后拿去卖掉卖上几袋按板井盐,几条春城烟。

        普拉达走进了赵三家门。看着眉头紧锁的他,赵三递上一支纸烟,随口问了起来,“老表,有什么事果?”
        “阿俩个娃娃过几天要开学了,你也认得,今年甘蔗钱一分拿不得,真的是搞场不有了……”
      “我家老三还不是明年毕业,我也是杂搞还认不得。”
      “现在才是克信用社贷跌了,不然克跳勐统河也解决不了问题了。”
      “信用社我到是问着了,贷到是贷给是要一个人保,你克帮我保哈,这几年难到是难,但是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克按时还不会害你。” 普拉达接着说道。
      “保到是可以克帮你保,我也是跟桂芬说哈,两口子人做什么事情不说给她听,她背后她咒着难听。”
      “你那哈克贷?”赵三接着说。
      “明天街子天。”
      普拉达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普拉达毅然决然向信用社贷款五千元,拿到贷款的那一刻他双手颤抖,到如今自己手里才第一次拿着这么多的钱。

      九月,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三千元、一份二千元,然后叫老婆在俩个孩子的内裤上缝好。俩个孩子背着帆布背包,穿上思茅皮鞋,带着全村人的祝福,按时坐上了南下的客车,一个上昆明,一个下普洱读书。
      普拉达做起了贩夫走卒。他起早贪黑坐着农用车拉着甘蔗、大米到景东西五区卖,又买着鸡拉到思茅来卖,买小猪拉到里崴、勐大一线卖。太阳把他晒得黑黢黢的,风雨加深了他的皱纹,绳索划破了他的双手,他都不再乎,他省吃俭用,几年都舍不得买套新衣,艰难地向生活发出了挑战。
      三年过去了,普拉达的俩个孩子毕业,普拉终于松了口气。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普拉达度过了人生最难熬的时刻,再也不用担心孩子每年开学的生活费和学费。
      街子天,普拉达上街遇上了赵三,俩人随口聊了起来。
      “阿五千块钱还赔不完一千八百元,今天我克信用社说了,他们同意我顺延一年赔完。我阿两个小‘讨债鬼’今年毕业了,我也松一口气了,我明年一定赔得完,你放心不怕得。”
      “你慢慢赔得,老表,我又不是认不得你的为人,我相信你才会帮你保,其它人开钱我都不会克保,”赵三答道。
      “支几年是帮我干急了,阿两个小‘讨债鬼’这几年干了我三、四万块钱,我骨头都差跌苦脱了。”
      “认得、认得,哪家供娃娃读书都一样,何况你同时供俩个,不苦才怪。”
      普拉达又递上一只纸烟给赵三,俩人边抽边聊,慢慢地消失在无量山盘山公路上。

十四

      二000年新世纪,走进新时代。江总书记一声令下,西部大开发拉开了帷幕,无量大地从此迎来了新天地。此刻的中国正向世界贸易组织挺进,人们热切期盼着能够成功,由此开启美好生活。8月28日,国际奥委会执委会在瑞士洛桑宣布,北京获得2008年夏季奥运会申办资格,举国欢腾,我们成功啦,我们成功啦!申奥成功完成了一代人的夙愿。9月,悉尼奥运会在澳大利亚悉尼举行,中国获28块金牌、16块银牌、15块铜牌,金牌总数、奖牌总数双双名列第三,人们喜气洋洋,中国终于走进世界的前列,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校园里又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二00八,北京,我们欢迎你!”几个大字,几个淘气的孩子在教室后排打闹,一会儿传来一声严厉地斥责声,“张小花,李庭有起来站到后面去。”俩个孩子乖乖的站起来站到了教室后面。孩子们纷纷转过身来看着他俩,孩子羞红了脸,惭愧地低下了头。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争先恐后跑出教室。在那乡间小路上,响起了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一朵朵野花盛开在路边,女孩子们采了粉红色的月季花、金色的金光菊、雪白的野菊花,做了一个个花环戴在头上,美丽的花环、粉红色的笑脸,水灵灵的大眼睛,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在蓝天白云下嬉戏,一切都楚楚动人。
        张小花,李庭有早已把老师的处罚忘了一干二净,又神采奕奕冲在了前面。第一个把书包扔在勐统河边,爬上一棵柳树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一会儿“蹼嗤”一声, 李庭有探出头来,抺去了脸上的河水招呼着张小花,一群欢快的孩子往深溏游去。

      无量大地一派墨绿,山花烂漫。茂盛的核桃树结满了椭圆的果实,山楂、石榴挂满了枝头,秋风吹过,树丛中露出了许多红通通的笑脸。一棵棵金黄的柿子树坠弯了腰,竹笋也纷纷丛竹林中茁壮而起,一丛丛白花、红花、黄花……点缀在茂密的森林上,万木葱茏。茂密的栎树林下生机盎然,粗大的枝干上长满了苔藓、黄草,一丛丛黄草吐出了绚丽的花朵,藤子伸长触角扭动着藤条,向着阳光拼命攀爬,碧绿的蕨菜纷纷吐出枝干,菌子纷纷从树下扒开枯叶探出头来。有的像小伞,有的像帽子,有的像含苞欲放的花蕾,还有的像团子。红的、粉的、白的、青色的、紫色的、黑色的、棕色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铺满了树下。
      白水瀑布像一条玉带,吐着水泡冲出陡峭的悬崖跌落到崖底,巨大的水流冲击着岩石水花飞溅,“哗啦啦、哗啦啦”的响声响彻无量山。几只松鼠在粗大的栎树上追逐嬉戏,它们尖叫着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又从另一棵树上跳到藤条上,落在了松软的树叶里,最后消失在一棵大香樟树上。

      无量大地勐统河畔各个山头上架起了一座座高压线塔,一个个工程技术人员翻山越岭,他们抬着测量仪器,在无量山上勐统河畔四处测量。工人们吼着号子抬着电杆,架起了几条高压线。无量山盘山公路上车子来来往往尘土飞扬,大车上装满了大型机械,不断运往勐统河上游。水电十四局的工程技术人员不断穿梭往返于无量山上,靛坑河工地上不断传来轰隆隆的炮声,沉睡千年的无量山沸腾了。国家开始在这里修建水库,修建水电站,引水灌溉里崴坝、勐大坝,把电送到东部。同时解决勐统河水患问题,造福沿岸人民。
      二00二年,国家全面启动退耕还林工程。普拉达带头将它在无量山上开垦的火山地全部种上思茅松、核桃树、板栗,还绿于山。开始恢复当年因饥饿而开垦火山地毁掉的森林。随后赵三、长顺、李大发纷纷响应,全村人都开始退耕还林,全部火山地都种上思茅松、核桃树、板栗,无量山上祼露在外的伤痕渐渐愈合,曾经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无量山渐渐披上了绿装。

      普拉达、赵三曾经算过一笔账,种一块火山地只能收获几十挑玉米,每千克可以卖一块多钱,一年收获千巴块钱,而且由于雨水的冲刷,火山地一年比一年陡,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再说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渐渐吃不消了,儿子又不在身边,种多了还要累死累活拿回来,除去种子、人工成本,根本赚不到一分钱。种思茅松、核桃树、板栗,可以恢复生态,还能产生很好的经济效益,松树长大后可以割二十年,一公斤松脂几块钱,挑一挑克街上卖就得几百块,一公斤核桃树、板栗又是几块钱。种树又不消费工,种下去后砍砍草,放放化肥就好,真是一件两全齐美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靛坑河两岸,人们挖通了许多道路,装载机、挖机、货车来来回回不停地穿梭。奔腾的河流在人们奋战下终于被截断了。奔腾的河水顺着导流洞朝山的那一边奔流而去。人们挖开了河底,削平了两崖的悬崖,在河底筑起了大坝。
      搅拌车、翻斗车,不停的向大坝倾倒沙石、土方、混凝土,塔吊机上上下下来回,由点及面,渐渐地堆起了一座“小山”,装载机、压路机,一一推平夯实,大坝一天天长高。
      同时,一个古老的村庄,在政府的安排下,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登上了南下的客车。

别了我的大森林、别了我的黄土地、别了魂牵梦萦生养我的好地方,因为我们离开,家国才会变得更美好。他们含着泪水,离开了他们世世代代耕耘的大地,离开了他们美丽的家园,奔向幸福。政府已经在新县城为他们建盖好了新房,安排好了就业,他们将收获稳稳的幸福。
      经过几年的建设,靛坑河水库修好了,同时一个古老的村庄永远沉没湖底,无量山上诞生了一个巨大的湖泊。高山出平湖,狂暴了几万年的勐统河终于被人们降伏。无量山上各族人民纷纷赶来,人们载歌载舞,共同庆祝这一伟大时刻。

      从此,勐统河顿失滔滔,变成了绢绢细流,一条宽大的水沟沿着勐统河畔直达勐大坝,清澈的河水流进了人们的心田。
      无量山的盘山公路也重新修建,并铺上了柏油,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千百年来人们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出行问题变成了历史。整个无量大地都发生着日新月异变化。人们由衷的高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祖国日益强大,生活只会越来越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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