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我:“你为什么是女权主义者?”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在这个男权的世界里,做一个男权主义者,你觉得有意思吗?”脑里虽这么想着,可说出来的却是:“因为我有两个女儿呀。”虽说这并非我真实的理由,但确实是,有了女儿之后,我更加确信:一个人,如果不尊重女权,就不能称之为知识分子,或者说不能算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现代人。

我出生在海南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其实这句话只要说一半就足够了:我出生在海南。这就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权家庭。我爷爷正直,善良,对我一生影响颇大,但他逃脱不了他那个时代的局限:重男轻女。他常说:“男孩子一百个都不多,而女孩子,一个就多了。”有一件事情可以说明我爷爷的这种极致。妈妈生我的时候,爷爷准备去医院探望,走在路上,遇到个亲戚刚探望完妈妈从医院回来,他问亲戚:“我儿媳妇生了男孩还是女孩?”那亲戚想逗他,就说:“生了个女儿。”然后,我亲爱的爷爷,竟然,折返回去,不再去医院。对于此事,我妈一直当成笑谈不断提起。

到了我自己要成为父亲的时候,妻子问我:“你希望她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说:“男孩。”妻子说:“你还是逃不脱一般男人的想法。”我说:“不是的。我只是知道这个世界对女人来说太艰辛了,我不希望她太艰难,而我则会为她的一生担心。如果她是男孩,对我来说会简单好多,我只是有点自私罢了。”女儿出生,让我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和忽略:人行道不会考虑推着婴儿车的女性,女性卫生间永远排着长队,大部分的安全实验例如汽车的碰撞试验使用的是男性模型,药物的临床实验也甚少女性的对象,甚至有的地方还在讨论女性是否应该同桌吃年夜饭……所以,从小我告诉女儿的是,你要自立,你要强大。最近,我总是和她说,记住了,千万不要嫁给XX地方的人,千万不要嫁给这样那样的人……然后我家老大会给我回一句:“谁说我将来一定要嫁人了。”这时候,我甚是欣慰。

肯定会有人说,既然知道女人在这世上的艰辛,你还生了俩。是啊,我也不明白。妈妈走之前短暂清醒的时间里嘱咐了我三件事,最后一件就是:“给乐宁生个妹妹或弟弟吧,这样她也好有个伴,以后有什么事她们还可以商量商量。”我也曾经纠结过,如果只是“做为乐宁的伴”这一理由来到这个世界,这对喜宁来说是否公平。但不论如何,我们还是选择了再要一个孩子。临上手术台的妻子抓着我的手说:“我现在特别希望她是个男孩。”“为什么?你不一直希望是个女孩吗?”“我不想她以后也受我这样的苦。”那一瞬间,我老泪纵横。

朋友问我:“什么是女权主义?”我说:“不知道。”“那你还说你是女权主义者。”“我不知道女权主义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是个女权主义者。”我对女权主义的理解就是,女权主义就是一种态度。一种理解女性,愿意从女性的角度去感受去体会的态度。有一出电影叫《老炮》,他们说有多好有多好,然后我就去看了。看完,我就想爆粗了,这什么老炮,这不就是老流氓吗?这不就是流氓老了吗?有人说这是我们的传统精髓,我恰恰认为这就是我们的糟粕,毒害我们几千年的糟粕,把这些东西美化没有未来。说到电影,我想说一个人,贾樟柯。他其它的好我在这里就不絮叨了,我想说的是他电影中的女性,《站台》里的尹瑞娟,《世界》里的赵小桃,《山河故人》里的沈涛,《江湖儿女》里的巧巧,每一个都细腻而丰满,坚韧而强大。巧巧谈笑风生地把茶壶拍在黑帮老大头上的那一幕真是酣畅淋漓。贾樟柯的好在于他的态度,对待女性的态度,贾樟柯的好在于他的视角,他女性的视角。这也是他与国内其他导演的区别,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知识分子式的导演。

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从这种认同里,我能获得一些同理心,并向其他男性推荐这种想法。我承认男人和女人很不同,但这种差异并不意味着别的:既不意味着某个性别的人比另一性别的人优越,也不意味着某种性别的人更高明。一个女孩子来到人世间,应该像男孩一样,有权力追求她所要的一切。假如她所得到的正是她所要的,那就是最好的——我是两个女儿的父亲,我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