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村支书的鼓动下说干就干。
      入秋后,普拉达带领全村青壮年到无量山开垦茶地。男男女女一大群人怀揣梦想,他们扛着斧头、镰刀、锄头、镐子,绳索向荒野进发。
      无量山勐统河畔,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向贫困宣战。他们砍倒了杂木灌木,砍开了荆棘,割掉了锋利的茅草。鹌鹑不时从草从中飞出,野兔不时从树丛中窜出,从眼前跳过,吓得大家惊叫起来,又都消失在树丛中。有时又会挖到蜂巢,一不小心又被蜇得全身红肿。冷不防还会遇到毒蛇,它们昂起头吐着信子,吓得女人惊慌失措,丢下手中的柴刀跑开了。半夜里,经常被无量山中豹子吼叫声惊醒,一阵虚惊后又迷迷糊糊睡去。
      面对这一切没有人叫苦叫累,没有人退缩。因为这一切和贫穷比较起来那都不是事,没有什么事情比贫穷更可怕,大家都希望通过自已付出,用勤劳双手改变贫穷生活。

      通过全村人集体努力,几个月以后大家砍光了荆棘丛生的荒山,开始开挖茶地。男男女女一大群人,用铁器扒开了无量山的天地,放下一个个希望。他们挥动着镐头,锄头,柴刀,吆喝着耕牛奋力拼搏。太阳火辣辣照着,大家在荒地里干得热火朝天,整个野麻地人头攒动,茶地一天天扩大开来。
      贫穷已让大家心里感受到了锥心的痛。当欲望被激发时,大家的力量就无比强大。男男女女披星戴月拼命开垦,累了唱起了山歌,动听的歌声飘荡在无量山的群峰之间,引得百灵鸟从林间飞来,站在树梢为大家歌唱。
      村书记隔三岔五就到茶地来看看。普拉达把茶地当成了家。遇到烦心事了,就会吼吼几嗓子:

      鹌鹑跑进茅草林,
      跑来跑去歇不成。
      翅膀扇扇想飞走,
      不知哪山歇得成?
      大河发水小河青,
      小河里面洗纱巾。
      那天小妹你路过,
      捡起摸摸哥良心。
      ……
      村书记指指点点,普拉达上下跑场。经过一年奋战,垄垄茶地出现在大家眼前。村书记又四处奔走帮忙联系茶苗。普拉达指挥着大家人背肩扛,硬生生的把茶苗从山下背上茶地,一棵棵、一垄垄,像抚育自已的孩子一样,精心的栽满整片茶地。一千二百亩,耗时两个月终于完成。
      那天茶场上杀一头猪,一头羊,全场人共同庆祝茶场初步完工。
  大家都开心得像一群孩子,吹起了口琴、弹起了三弦,唱起了调子。

      太阳把最美的光辉披在勤劳人民身上,把他们的光辉形象照在无量山各个山头,把温暖传递给茶场各个角落,欢声笑语传遍了五湖四海。
      入夜后,大家燃起了篝火,跳起了欢快的三跺脚,欢快的脚步声惊天动地。连星星都眨着眼晴,月亮悄悄从云层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之后又悄悄地消失在苍穹的天空之上。
      最后普拉达大声的对大家说:“我们这两年茶地基本搞好了,今年要好好祭竜,来年我们的茶叶才会发!”

      十

      春风轻柔地抚摸无量山上的一草一木,在苍穹的天空上,太阳将要露出万丈光芒,天边一片洁白,里崴坝子铺上了一条雪白的玉带。那雪地似的白,犹如雪的精灵洒落人间,飘荡在勐统河上。雾气像一个精灵,轻轻的,柔柔的,悄悄的,穿过竹林、茶地、缅树、田地、村庄,游荡在勐统河畔。竹林,茶地,缅树,村庄,田地,若隐若现,犹如睡梦中的仙境。
      随着水气向四周飘动,那条雪白的玉带慢慢地散开了,渐渐地铺满了整个里崴坝子。随后水气继续上升,那厚重的雾气被春风撕成几块,各自化为一片片柳絮般的薄雾,飘荡在各个丘陵之上,将山水相连。山水、田园、村庄拼成了一幅宁静的,大美的画卷。薄雾如柳絮般翩翩飞,雪白的精灵挥舞着衣袖,把一切都交给了初升的太阳,慢慢地消失在坝子上空。

      正月的第一个属虎的日子。普拉达杀了一只大公鸡和村支书边聊边吃边看,卦上显示诸事可行,一切都大吉大利,是个好兆头。之后普拉达进行分工:普拉达竜头负责掌管占卜用的卦和祭竜时的顺序安排,桂花负责制作活动期间用的白米蒸煮发酵而成的干白酒,李大发负责煮制活动用的辣酒,长顺负责煮饭,赵三竜负责购买活动用的猪、羊。
      二月份第一个属虎日子,全村举行祭竜活动。
      活动在村子后面龙脉上一块平地旁边一棵大麻栎树根上进行。当天清早,全村男人出动砍来杨梅树,将顺砍倒砍成楼梯状的树料,靠大麻栎树组围成竜堂,再将盛着饭、水酒、猪肉的碗献上,普拉达又祭献,之后喊叫张老四、五大爹及全村各家,依次拿上一只公鸡祭献完毕,又将煮熟的猪、鸡肉剁细拌在稀饭上,再祭拜后,又让每户再祭拜一次,做到三拜九叩之后才算结束。祭拜结束后的下午,全村老少男人都汇集到祭竜堂上吃饭,普拉达、李大发,长顺将祭拜过剩下的肉和饭分给每家带回。
      第二天早晨,按普拉达、李大发安排,全村男人又砍来杨梅树把村子周围的路口栅起,并用杨梅树在村子的总路口上编制一道六角形的大门,大门头中央插上一把浸有头天所杀猪血的木制刀。
      第三天,在天亮明之前,普拉达、李大发又指挥全村男人将村子周围头天扎上的杨梅树和大门全部拆除,一切完毕,普拉达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晚上村子男女老少都集中在平地上跳歌,共同祈求祖先保佑,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在天明之前才纷纷散去。

      随着无量山上雨水到来,茶树迎着风雨,享受着太阳的光和热,渐渐地长高了,纷纷发出了嫩绿的枝芽。整个茶山犹如一块碧绿的翡翠,整齐的铺在勐统河畔野麻地山上。太阳温暖地照耀着无量山的各个角落,普拉达站在茶地头,看着整个茶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他开心地笑了。
      他利用空闲时间带着李大发、长顺、赵三和邻村的几个小年轻跑到金鼎峰下砍木头。他抬头瞧了又瞧,用手摸了又摸,用五尺干量了又量,精心挑选了一排又粗又直的大红毛树,挥动着斧头砍好了柱子,大梁,椽子,又砍了一大棵紫油木树,改了几块大板。他心里暗想着,老大今年要上初中了,照这样下去,还不是回来种地吃的料,老房子已经住了有七八十个年头了,再不盖好怕他连婆娘都说不倒。
      接着他们又建盖好了厂房。并通过普拉达老表介绍,到思茅地区茶机厂购置了一批机器,三天时间终于运到里崴街子又把它拆散。全场人员人背肩扛,把机器从里崴街抬起,淌过勐统河扛上野麻地茶场,从此,沉寂千年的无量山上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响彻勐统河两岸,人们心里洋溢着快乐。

      时间又过了一年,这年四月,普拉达带领着长顺、赵三和其它几个小伙子,背着两壶甘蔗酒,几团糯米饭,回到了金鼎峰。他们把木头抬到勐统河上放河回来。木头顺河而下,勐统河两岸,山花烂漫,飞鸟长鸣。几个大男人穿着碎花短裤在几个长潭里奋力扒木头,河水不时淹没赵三头顶,赵三踩着水用力一蹬,木头冲进激流,木头撞击着岩石发出巨大响声,在汹涌的河水中冲破岩石急流而下。淌过老岩房、长塘子、一半路,最后流进跃进大沟直达村子。
      八月,村支书又来到茶场,去年一场大病让村支书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许多。普拉达陪着他到各个地头查看,看着茁壮成长的茶树迎着风摆舞,村支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年就要开始采摘了,厂长你来当,由你负责管理。”
      “厂长我干不下克,我大字不识几个。” 普拉达回答。
      “什么还不是可以学着整嘛,再说你老表当经理,你搞最适合。”
      “大强明年就要读初中了,你又不是认不得,读个求书,字认不得多少,不盖间房子怕他婆娘都说不到。” 普拉达说。
      “你好好想瞧。”
      “我要回克盖房子,厂长我不干,倒是开始采茶的时候留给我妹子一个名额。” 普拉达继续说。
      这次谈话没有什么结果。
      之后村支书又找他谈了几次,都无果而终,支书看他去向已决,只好另选他人。

十一

      一九九0年正月,普拉达没有当茶场场长让村支书惆怅万分。他决然回到村子。大强今年已经读初一了,老房子又连年漏雨,他迫切想完成他的心事—盖新房。
      他上门请赵三、李大发当师傅帮他盖瓦房,一家人拆旧建新,众人看见队长家建房连忙来帮忙。他们七手八脚拆除了老房子。在拆除灶房过程中,突然从梁上掉下来一包东西,众人打开一看,是一包银首饰,普拉达高兴地说,“托祖宗之福,天上掉财来,遇到个好兆头。”
      五月,天空碧蓝无量山山欢水笑,整个大地一片碧绿。白水瀑布载着绿叶,唱着欢歌从悬崖上飞流直下,瀑布冲击着悬崖流水飞溅,在太阳光照射下架起了一道绚丽的彩虹。田野里一片碧绿,绿油的秧苗随风摇摆,一群蜻蜓挥动着翅膀,风停后又悄悄地停留在田边的栅栏上。几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动到后面,伸出稚嫩的小手,其中一个快乐地喊道,“捉到啦,捉到啦,”开心地舞动着手中的红蜻蜓。勐统河上,一排排柳树扭动着枝条,河面波光潾潾,一位渔民挥动着鱼网,奋力地撒进深潭,一会儿,一群落网的鱼儿拼命地在网里挣扎,渔民开心地捡着。

      无量山的盘山公路上,一辆三轮摩托车急速前进,它的身后尘土飞扬。派出所彭所长骑着三轮摩托,带着两个公安人员朝村子赶来,朝队长家走去。村子里的孩子看见公安人员进村吓得四散开来。
      一条大黑狗守着普拉达家门。看见有陌生人上前,龇牙咧嘴朝着彭所长扑过来,彭所长挥动着棍棒朝大黑狗打去,大黑狗一闪棍棒打空了,大黑狗又从旁边扑过来,彭所长又挥动着棍棒打去,并连忙喊着,“要狗、要狗。”普拉达从房上跳下来,把狗撵到一边去,并让彭所长进了家门。彭所长跟他说明来意,并给它几张布告,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又急匆匆往下一村庄赶。

      第二天,普拉达熬了一锅浆糊,提着锣锅手里拿着布告,一张粘贴在村口,一张粘贴在仓房门口,众人见了议论纷纷。
      第五天,普拉达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响起,“大家听着,今晚七点在仓房开会,全村每家家长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普拉达声音消停后不久,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汇集到仓房。

      昏黄的电灯下,村民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不久,乡政府人员、派出所彭所长纷纷到场,普拉达宣布开会。派出所长宣读了布告内容,接着又讲解了国家政策,之后请村民发言。
      赵三第一个骂开了,“收你妈果X,我们从大清王朝起,经历了大清王朝,国民政府,新中国,我们用猎枪赶跑了土匪,撵跑了老熊,你说收缴就收缴,这不是要我们命吗?”李大发又接上骂,“狗XXX的,我们彝族人民世世代代用铜炮枪看家,撵山,祭神,上次那条豹子来抬牛,你们以前那个张所长把头夹在裤裆里,还不是我们队长拿铜炮枪打掉的,现在你说收缴就收缴,下回豹子来你抬牛你给来帮我守着?”
      人群中不时传来咒骂声,吵闹声,大家议论纷纷。开会开到十二点没有什么结果,乡政府人员、派出所彭所长在一片咒骂声中走出了仓房大门。
      收缴猎枪关系到国家长久治安,同时也为了保护无量山上的野生动物,是一项利国利民的政策。普拉达带头表态上缴祖传铜炮枪,接着他又陪着乡政府人员、派出所彭所长挨家挨户做工作。村民虽然抵触心里严重,但是看见普拉达都表态支持,又在普拉达的开导下,都表示愿意按时缴枪。
      收枪那天,普拉达第一个带头把铜炮枪放到仓房空地上,李大发最后一个慢慢的、慢慢的,把枪扔在枪堆里。派出所彭所长和其它工作人员把枪清点捆好,然后抬着枪装到吉普车上带回了派出所。

      望着远去的车子,李大发对普拉达说,
      “老表,我是看在你面子上才缴的,阿个小彭,说话二冲二冲的,我是想装上火药朝天上放几枪吓他们个半死。”
      普拉达听后厉声喝道,“李大发,歪三斜四你少想些,你望瞧现在无量山上豹子都跑了,村子上连麻雀都不飞着一个,你说该缴不该缴枪?你到是好好想瞧!”并随手递上一支春城烟。
      李大发抽上几口,笑着说,“老表,你说杂是就杂是,我听你的。”
      普拉达日夜操劳,在村民的帮忙下,墙一天比一舂的高。赵三、李大发弹着墨斗,推着推刨,不时挥动着偏斧,把一棵棵柱子推得滚圆,把一棵棵大梁推得方方正正。
      村支书不时过来看看,普拉达热情地端茶倒水。在普拉达回家盖房后不久,由于身体原因,加之年纪也大了,村支书也支书岗位退下了,现在暂时由乡人大主席兼任大队第一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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