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到来了。立春刚过,一场倒春寒又使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天阴沉沉的,普拉达站在村口举目眺望。无量山头白雪皑皑,浓雾始终盘旋在山头,久久不曾离去。村外新翻耕的土地上又拾起一道道土垄,几只细米雀正站在垄上摆着尾巴,不时用喙梳理着羽毛。田头的柳树正努力发出新芽,村子的大缅树上几只喜鹊站在枝头,不时发出凄厉地叫声。一阵寒风吹来,野草随风摇曳,枯叶发出沙沙的呜咽声。勐统河上烟波浩渺,河水正泛着水泡,欢乐地奔向远方。普拉达摇了摇头,发出无声的叹吁,然后慢慢的朝村支书家走去。

      “果还有跌,借给我两斗,不有得得克白水克借克了?”
      “省着给你两斗了,再不行我跟粮管所长说说,叫他卖跌回销粮给你。”
      普拉达谢过村支书,愉快地赶回家,扛起锄头出工了。
      人们欢欢喜喜地插秧,烧地,播种,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全村人热火朝天地在田地里忙着,六月雨水来临之前总算把田地里的庄稼播种完毕,大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了,安安心心的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八月,接连刮了几场大风后又下起了大雨,整个无量山烟雨朦胧。大火过后的无量山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条条溪流裹挟着从无量山上冲下的泥土急速地冲入勐统河,由于上游河道狭窄,大量的泥土、石块和树木阻塞了河道,从而引发了泥石流。
      泥石流袭卷了新场河沿岸,许多大树被拦腰斩断,核桃树被连根拨起,泥石流载着树木汇入了勐统河,勐统河像一条发怒的巨龙,载着“水神”开始横扫河的两岸。洪水先是漫过河滩,接着撕开河堤冲进田野,所到之处一片汪洋。洪水打着漩涡泛着泡沫,把沿岸的柳树连根拨起撕得粉碎,把两岸的竹桥一扫而光。洪水像一个魔鬼,在整个坝子群魔乱舞,把从无量山冲下的树木、乱石,纷纷抛向河滩、良田,所到之处一片狼籍。

    

       第三天洪水退去,太阳露出了山头。勐统河畔飘浮着一块块薄雾,一群白鹭丝从竹林飞出落在了河边滩涂上,整个里崴坝子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人们又扛起镐头、锄头,斧子,来清理良田。
      赵三家两口沉默不语,默默地扒开泥沙理顺稻谷,用灯草一把把捆紧,然后挥起镐头、锄头,把河水冲进田里的沙石、树木一一清除。长顺咬牙切齿,边挖边骂,“牛日的天,狗日的天,祸害连年。”桂花边挖边哭,“鬼天呀,叫我要杂个活呀!并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两口子在太阳落山时疏通了稻田里的积水,清除了污泥,在太阳余晖中光着脚丫踩着烂泥巴赶回家。
      在河滩转角处,河水冲刷后露出了一棵巨大的紫油木树,三个都合抱不过来。普拉达和赵三扛着大锯子锯了二天,锯得几筒大板,一人分得几筒,普拉达打了几块大板,他对赵三说,“留着将来死了上山用。”

      连年的人祸天灾搞得全村人身心疲惫、坐卧不安。终于熬到入冬,全村人一致要求普拉达出面请毕摩来跳神消灾。不然再这样下去,苦日子何时才能到头。普拉达带着全村人的重托,背上铜炮枪,翻过无量山来到无量金殿请好了毕摩,双方约定良辰吉日开始跳神。
      腊月十六,村子开始大扫除,人们在仓房上搭起青棚,洒上泉水,洒上松毛、摆上香案、神位,上面放置了供品。一切就绪后,普拉达头戴马鹿角,身穿羊皮,奋力地敲响了大鼓,吹号匠们站在两旁鼓着腮帮子吹响了久违的长号筒,猎手们端起了手中的铜炮枪。嘹亮的号声、沉重的鼓声、清脆的枪声,声声激扬,穿过云层到达了灵宵殿。
      之后,手持香烛的毕摩出场,先烧三柱香磕三个头闭起眼睛装睡着,前去请神。继而跳起,念起咒语来,不久称已请来神灵,然后全身发抖,边跳边舞边唱,手中一边持皮鼓敲打,一边持铜锣敲打,咒语声声不断,厉声驱邪,直到口吐白沫扑倒于地,许久渐渐醒来。称神已离去,几个时辰下来才一切才结束。

      那天晚上全村人一起跳起三跺脚,唱起了调子,普拉达连干三杯包谷酒,醉眼朦胧唱开了:
无量山上老虎多,
口口声声听传说。
无量山上豹子多,
没胆没量见不着。
无量山上岩羊多,
枪声一响打不着
无量山上麂子多,
枪声响起你接着。

……

无量雄峰陡又险,
勐统河水清又长。
无量人民多壮志,
儿子儿孙代代强。
今日请神驱鬼神,
平安幸福万年长!
……
无量山下里崴坝,
平洋大地平洋洋。
白水流进大田心,
大田大地堆成金
今日嫁进平洋地。
明日盖起大瓦房。
后天抱上金娃娃,

      普拉达唱了又唱,跳了又跳,喃喃自语,最后他向神位磕了三个响头,慢慢地回家了。
      中午时分,普拉达醒过来了,把他那杆铜炮枪用黄油擦了又擦,之后他久久的坐在堂屋门口。
      这杆枪从他父亲传到他手里至今已有十六年了,在他父亲的手上曾亲手打死过一只黑熊。在他的手上又打死过一条豹子,很多麂子、马鹿。可是鸡卦上显示“诸事不宜!”又让他过得提心吊胆。加上这两年山神、水神作怪,似乎又验证了“诸事不宜!”至今村上都还流传着古老的咒语,“好三年、坏三年,好事坏事连三年。”再这样打下去怕惹祸上身坏了全家,普拉心里咕咚着,长长叹了口气。

      可是这祖传的东西说丢就丢,又不符合我们彝族人的性格呀!当初要是没有它,说不定还能不能挺过来很难说。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接着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纸烟渐渐燃烧到手指,他急忙丢开。

      他把枪擦得发亮又抺上黄油装进了枪柜,和开山斧一起挂在了堂屋的板壁上。狠下心来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歇上一阵瞧,以后看看年景再说。
      随后几年,村民每年烧火山地总要把无量山烧着几处,无量山上不时响起枪声,搞得无量山鸡犬不宁。老熊只好跑进了深山,岩羊消失在鹰嘴崖上,猴子也逃之夭夭,孔雀也从森林飞走了。最后村子上空连乌鸦、麻雀都飞走了。
      望着勐统河上滔滔急流的洪水,普拉达叹了叹气,神也请过了人心还不够诚,应该是神灵发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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