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或者说是一段历史。每当走进它的时候,若有所思,交织于心,缠绵无尽,道来致远,从中感受到一种传奇的色彩。听来有些类似于梁祝,而梁祝的故事在千百年的一次次传说中已经成为艺术典范。

那么,它呢?

读到了故事里主人公张玉娘的诗词,全然也就明白了它的真实性。

真实的是我们对张玉娘了解少了,她的故事似乎是被风靡传播的梁祝所覆盖,又似乎是被中华五千年优秀文化那浩渺的长河所淹没。


张玉娘(公元1250年-1277年),浙江松阳人,祖上为官,世代书香,富裕的家境使得张家独苗张玉娘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加之生性聪慧,钻研好学,年少时便作的一手好词,其作品《香囊诗》传遍松阳那年,张玉娘刚满15岁,被誉为“小班昭”。

少女时期的一首《采莲曲》,景臻情至,言辞达意:


朝驱牛,出竹扉,平野春深草正肥。
春驱牛,下短坡,谷口烟斜山雨微。
饱采黄精归不饭,倒骑黄犊笛横吹。
女儿采莲拽画船,船拽水动波摇天。
春风笑隔荷花面,面对荷花更可怜。

松阳地处丽水丘陵,山清水秀,气候温和,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平衡协调的自然水土,自古就是才子佳人辈出的风水宝地。


张玉娘和沈佺同一天降临这个世界,像上苍赐给张沈两家的一对儿女。两家相隔不远,原本还沾亲带故,因为这对儿女同天诞生的缘故,彼此走动更密、关系更亲了。

沈佺的祖上是宋徽宗时期的状元沈晦,在松阳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望着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金童玉女,张沈两家父母的心里,早早就已经为他俩绑定了婚约。


如果不是后来沈佺发生病故,这是一对美满幸福的情侣结合。

15岁那年的订婚给双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美好遐想,张玉娘更是按耐不住内心喜悦,写下了了一首《紫香囊》:


珍重天孙剪紫霞,沉香羞认旧繁华。
纫兰独抱灵均操,不带春风儿女花。

然而世事难料,沈家在后来几年里走向衰落。家贫的困扰,让顾家的沈佺打算放弃继续考取功名,在家务农帮衬父母,虽说才华横溢,却也无可奈何,须知上京赶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沈家此举,着实让张家大为不满,自古好男儿哪有不求功名的,何况张沈两家还指望他光宗耀祖呢。于是,张家为女儿前程着想,决意向沈家提出解除婚约。


张玉娘竭力反对父母悔婚,却又不赞同沈佺因此放弃功名考试,一方面与父母据理力争,一方面和沈家周旋游说,在她的坚持下,张家父母迫于无奈,同意暂时不解除婚约,前提是沈佺必须获取功名。

沈佺望着张家派人送来的信函

“欲为佳婿,必待乘龙”。

简短八字,重新激起他内心渴望,凭借自身才华,自信博取功名,更何况这也是自己意中人的希望。

于是,沈家倾其所有,孤注一掷,备齐银两后沈父带子进京赶考。

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美好的轨迹中,谁都无法预料这竟是一场生离死别。

沈佺即将赴京应试,张玉娘夜下依依惜别,一首离别诗《古别离》写的地老天荒:


把酒上河梁,送君灞陵道。
去去不复返,古道生秋草。
迢递山河长,缥缈音书杳。
愁结雨冥冥,情深天浩浩。
人云松菊荒,不言桃李好。
澹泊罗衣裳,容颜萎枯槁。
不见镜中人,悉向镜中老。


才华横溢的沈佺在京城各项考试中一路过关斩将,直达殿试,最终金榜题名。消息传来,松阳街头无不欢天喜地,张玉娘更是为自己未来的夫君不负众望的举止欢欣鼓舞。


生活,也许有时就在一场乐极生悲里找寻它的存在感。

由于一路劳顿紧接重重考试,虽然摘得榜眼,沈佺还没等到赐官拜封便染上风寒。书信传来,张玉娘心疼不已,自知其中还有他对自己的相思之苦,便寄书安慰沈佺:


“妾不偶于君,愿死以同穴也”


当沈佺收到此快信,再无心等待皇命,所有的金钱利益、锦绣前程在张玉娘这句诺言前都已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自知生命不久,沈佺决定日夜兼程赶回松阳见张玉娘一面,最终倒在漫漫不归路上。生命弥留之际,他悲痛不已,绝笔写下诗词一首:


隔水渡仙妃,清绝雪争飞。
娇花羞素质,秋月见寒辉。
高情春不染,心镜尘难依。
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


那年沈佺22岁。

沈佺的病故对于张玉娘无疑是个致命打击。

之前在他离开自己去京城考试的日子里,已经让她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相思之苦,那种清苦每每在不经意间就会涌上心头,晨风夜雨挥之不去。

张玉娘对沈佺的热烈思念,为此写下一首传世之作《山之高》三章: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
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执冰雪洁。
凝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将相思情化于高山、融于日月、置于远道、归于心静,张玉娘的《山之高》没有多余的语句,泛滥的情怀,简单却耐人寻味。像这种超脱局限、意境深远的风格在她的诗词创作中比比皆是,与同被誉为"宋代四大女词人"的李清照相比,绝对毫不逊色。

谁也无法想象,张玉娘是如何挺过这段日子的,当她在分离中熬过绵绵长久的日夜相思,却遭遇人间最为残忍的生死离别。她愤而向天吟咏诗词二首《哭沈生》,直述人生苦短、儿女情长


(一)
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
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

(二)
仙郎久未归,一归笑春风。
中途成永诀,翠袖染啼红。
怅恨生死别,梦魂还再逢。
宝镜照秋水,照此一寸衷。
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


“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这是张玉娘第一次把“怨”字写进诗中,自此更是"怨"字平繁出现于诗词中,宛若山崩地裂,心碎如石。

张家父母见女儿整日以泪洗面,体格消瘦,寻思为其另谋情郎,然而都被张玉娘明言拒绝:

“妾所未亡者,为有二亲耳”。


之后的五年里,张玉娘创作了大量诗词,基本都是怀念沈佺的,并且从此立志守节,拒绝婚嫁。

又是一年元宵节,人们沉浸在新年的欢乐中,岁月的更新,并未能消除张玉娘积累心底的相思苦恼和折磨。

张玉娘对沈佺的思念之情,让她觉得在人间、自己再无法找到存在的意义,毅然绝食而亡。

正如其诗所言:我有所思在远道……。

这个真实并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并未结束,还在继续感动着无数后人。


今天的松阳西郊有片"鹦鹉冢”,那里埋葬着为爱情而殇的书生沈佺、为痴情而殇的一代才女张玉娘、为衷情而殇的二个侍女霜娥和紫娥,还有一只为主人逝去悲鸣不已直至身亡的鹦鹉鸟。


张玉娘的两个侍女霜娥和紫娥,不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年来与张玉娘情同姐妹,感情深厚。

佺进京赶考的日子,幸亏有她俩日夜相陪,琴棋消遣、吟诗作画,更能逗她快乐的还有一只养了多年的鹦鹉,巧舌善言,通晓人性。

死后的几年里,张玉娘终日神情恍惚,体弱多病,霜娥和紫娥除了悉心照料,对痴情的张玉娘并未过多劝阻,她们完全明白任何劝说都解不开张玉娘内心的死结,时间的流逝或许能冲淡一切。

可漫长的五年过去了,张玉娘并未走出来,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生命追随沈佺而去。

张玉娘的举止深深打动了霜娥和紫娥,她走后不久,霜娥忧郁染病随之而逝,紫娥不忍独生自刎而终,那只鹦鹉从此日夜悲鸣不已,声嘶力竭,气衰身亡。


后人闻听到这段情深意长的故事,无不感慨万千,欣然将霜娥和紫娥以及那只鹦鹉称之为“闺房三清”。

张沈两家父母更是为自己儿女的痴情真爱尤其赞叹,经协商,共同将张玉娘与沈佺合葬于松阳官塘门外的枫林带,并在他们的墓旁另外修建一座坟墓,厚葬了有情有义的"闺房三清"。

这便是松阳有名的“鹦鹉冢”的由来。

张玉娘的诗词,不但体裁多样,包括绝、律、四言、六言等,且长于古风。

她的诗词言辞深刻,意境深远,情怀深厚。

最为著名的是《兰雪集》,其间共有诗117首,词16阕,题材丰富多样,风格迥然相异,既有感人肺腑的爱情悲曲,又有壮志豪情的爱国高歌。


不幸的是,其作品在宋未年间除了少数几首流传外,大部分并不为人所知,即便是鼎鼎有名的《兰雪集》两卷也几乎埋没失传。

万幸的是,清代顺治年间,著名剧作家孟称舜在松阳闻听到张玉娘其人其事,大为感动。在他的倡导下,当地乡绅为张玉娘修墓扩祠,刊印《兰雪集》,张玉娘的事迹才得以流传至今。

现代著名词学家唐圭璋在谈到张玉娘时,曾经这样说过:


“她这种贞孝的大节,不独超过寻常百姓,便是李易安、朱淑真也还逊一筹呢!一般文学史家,应该留出一点篇幅,叙述这已经隐埋了六百多年的女作家。"


张玉娘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她对感情的观念也许会让今天的你匪夷所思,然而,执着的对待爱情、将爱情视作生命一样重要,这不正是中国传统理念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