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红楼梦》之所以伟大,幸亏不是曹雪芹的自传

玉宝

</h3></br><h3> </h3></br><h3>文 / 木心</h3></br><h3> <br></br></h3></br><h3> </h3></br><h3><strong>曹霑:字梦阮,号雪芹,另一号为芹圃。</strong></h3></br><h3>祖父曹寅,父曹頫。曹寅是大官,江宁织造。曹家豪富,以康熙六次出巡南方,四次住在曹家可见。</h3></br><h3>也可见曹雪芹幼年生活环境多么豪华,决定了《红楼梦》的现实资料。</h3></br><h3> </h3></br><h3>不过当时曹雪芹只有十岁左右,反证他早熟,对十岁以前的生活记忆确凿。</h3></br><h3>康熙五十一年曹寅死,后曹頫得罪朝廷,被抄了家,以后败落至于一贫如洗。</h3></br><h3>他离开南京到北京,住在西山(时年十岁),那地方叫黄叶村。</h3></br><h3>曹雪芹十岁后这么穷,处在康乾的太平年间,如他肯就职,不至于穷到举家食粥,年命四十而断。</h3></br><h3>我的推断:</h3></br><h3>一,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虚无主义者,不肯经商做官,仅以卖画谋生。</h3></br><h3>二,脾气大,不愿受委屈。</h3></br><h3>三,是个唯美派,艺术至上者。</h3></br><h3>四,对自己的天才,有足够的自信。</h3></br><h3>五,早就立定志向,为艺术而殉道。</h3></br><h3>六,他“好像”读过叔本华、尼采。为什么?他熟读释家、道家经典——佛家的前半段,就是悲观主义,道家的后半段,就是超人哲学。</h3></br><h3>佛家以为生命是受苦,道家以阴柔取阳刚(酒神精神)。《易经》句句话向往阳刚,但不得已,以阴柔取之。</h3></br><h3>叔本华是生命意志,尼采是权力意志。曹雪芹大概因此不工作?他躲到西山,那儿没有居民委员会,有小脚,还没有小脚侦缉队。</h3></br><h3> </h3></br><h3>都说曹雪芹就是贾宝玉,其实据资料,曹的性格一点不像贾宝玉(说是自传体小说,我以为艺术家和艺术品是不相干的。米开朗琪罗像大卫吗?)。</h3></br><h3>可靠资料:<strong>曹高大魁梧,黑肤,声洪亮,一点没有南方文人的娘娘腔。</strong></h3></br><h3>我相信,这是大师相。</h3></br><h3>我从小讨厌徐志摩型的文人,细皮白肉,金丝边眼镜,忽而轻声细语,忽而哈哈大笑。</h3></br><h3>所谓江南才子,最可厌——曹雪芹是北方人的血,又在南方生活过。他的颓废,是北派的颓废。</h3></br><h3>我要继续写,是南派的颓废(江南,可分有骨的江南,如绍兴;无骨的江南,如苏州)。</h3></br><h3> </h3></br><h3>《红楼梦》有许多名字:</h3></br><h3>一,石头记。</h3></br><h3>二,情僧录。</h3></br><h3>三,风月宝鉴(以现代讲法,就是爱情百科全书,或爱情忏悔录)。</h3></br><h3>四,金陵十二钗(“南京优秀女性传记”)。这些名称都缺乏概括力,最后还是以“红楼梦”传世。</h3></br><h3> </h3></br><h3>曹雪芹很调皮的,喜欢捉弄读者,但他把这些名字说出来,说明他展示多角度下笔的意图,等于画家展示创作的草图。</h3></br><h3>《红楼梦》书名,放得宽,不着边际,有艺术性。</h3></br><h3>《水浒传》写成时还有十来个读者,《红楼梦》当时的读者只有二三人,其中有敦诚、敦敏兄弟,也好诗,大雪天与曹雪芹饮酒。</h3></br><h3>《红楼梦》八十回,乾隆年间在北京问世,立即传开。当时没有出版社,讲的讲,抄的抄,传的传,忙忙碌碌,好像过年。</h3></br><h3><strong>当时,我想没人知道这是艺术品,更不知道曹雪芹是艺术家。</strong></h3></br><h3>不久就有好多不自量力的人续《红楼梦》。</h3></br><h3>写了《后红楼梦》、《红楼梦补》、《续红楼梦》、《红楼圆梦》、《红楼复梦》、《绮楼重梦》……</h3></br><h3>凡十余种,都要把《红楼梦》结局改为大团圆,后来统统自灭了,留不下来。只有高鹗补的流传下来,但不是曹的原意了。</h3></br><h3>舒伯特《第八交响曲》(《“未完成”交响曲》),其实是完成的。曹雪芹可怜,没有完成《红楼梦》。</h3></br><h3> </h3></br><h3>大家看《红楼梦》,戳穿了讲,是看故事,看花姑娘,看排场,看细故。怎样读才好?</h3></br><h3> </h3></br><h3>从空中鸟瞰:故事在南京大府,弄清楚家谱,“好像我家舅舅”,就可以看下去。</h3></br><h3><strong>曹雪芹的雄心,先编定家谱、人物、关系三大纲,就胜券在握。</strong></h3></br><h3><strong>曹雪芹立大纲,真是立得好:</strong></h3></br><h3>地点选得好。京城,首善之区。四季如春,或四季如冬,都不太好写。但他在书中又不明写南京。他知道一涉实地,就流俗。</h3></br><h3><strong>朝代也选得奇妙,更高超了:</strong></h3></br><h3>曹本人是入旗的汉人,又是汉文化的伟大继承人。他不愿以满人眼光看汉文化。于是将时代虚拟,甚有唐宋之气——这是他审美上的需要。</h3></br><h3>试想宝玉、黛玉等等都穿清朝服饰——完了,焉能写下去?</h3></br><h3>所以整个荣国府、宁国府、大观园,建筑、庭院、生活道具等等,纯粹汉文化,有唐宋遗风,看不到满人的习俗。</h3></br><h3>时间空间的安排,大手笔!远远超过以前的小说,什么“话说某某年间,某府某县……”</h3></br><h3>曹大师来两大落空,几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或者说,<strong>有时间处就有《红楼梦》,有空间处就有《红楼梦》。凭这两点,他睥睨千古。</strong></h3></br><h3> </h3></br><h3><strong>再定姓名,一大难关。</strong></h3></br><h3>曹雪芹先取贾(假)姓。名称有关联,又无关联,如秦可卿(情可亲),秦钟(情种)。</h3></br><h3>元春入宫,迎春、探春、惜春则在家。贾政,官也。王熙凤,要弄权称霸的。黛玉,是忧郁的。宝钗,是实用的。妙玉,出家了。尤三姐,女中尤物也。柳湘莲,浪子也。</h3></br><h3>我相信曹大师曾经大排名单,改来改去,热闹极了。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福楼拜、司汤达,看了一定大为动衷,大吃其醋。</h3></br><h3><strong>艺术家仅次于上帝。</strong></h3></br><h3> </h3></br><h3>《红楼梦》之所以伟大,我以为幸亏不是曹雪芹的自传。<strong>《红楼梦》有自传性,但自觉摆脱了自传的局限。</strong></h3></br><h3>书首的诗、词、文,看起来很老实,坦呈直说了。</h3></br><h3>可是仍旧是止于暗示,一句实话不露,<strong>其实是拆了陷阱,让你掉进更大的陷阱。胡适就跌进去了。</strong></h3></br><h3>若是自传,那么自传是实的,艺术是虚的——试问,一个家庭会有这样多美丽智慧的女孩子,可能么?</h3></br><h3> </h3></br><h3>曹家破产没落,雪芹只十岁,至多十二岁,他的爱情经验哪里来?爱情没有神童的,能说《红楼梦》是自传吗?</h3></br><h3>艺术家有种特别的功能,即灵智的反刍功能。</h3></br><h3>《红楼梦》纯是虚构,而背景来自曹雪芹的记忆。</h3></br><h3>我们童年少年的见闻,当时不理解;正好在不理解,囫囵接受了,记住了——<strong>艺术家有一种灵智的反刍功能,他凭记忆再度感受从前的印象。</strong></h3></br><h3>这种超时空的感受是艺术家的无穷灵感。《红楼梦》即是如此产生的。此其一。</h3></br><h3>其二,《红楼梦》的人物,是生活的幻化。我以为曹雪芹是唯美主义的。</h3></br><h3>他要写出超现实的美男美女,他写这些幻化的超越的男女,有一种占有感:此即所谓意淫。</h3></br><h3>警幻仙姑说,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曹雪芹借此向读者眨一眨眼——我赐言:何以自谦?您才是天下第一淫公也,宝玉不过小儿科罢了。</h3></br><h3><strong>曹雪芹天下第一伟大的意淫者。但他发乎情,止于艺术。</strong></h3></br><h3> </h3></br><h3>黛玉、宝钗、湘云、晴雯、妙玉、可卿、尤三姐、宝玉、秦钟、柳湘莲、琪官,各有各的可爱,令人应接不暇。</h3></br><h3>用米开朗琪罗的话说:“你们这样的美,我不能来参加你们的宴会。我来了会死的。”</h3></br><h3>没有一个小说家能在一部作品中如此大规模地意淫。</h3></br><h3>其三,曹雪芹才大于文,用在《红楼梦》中,仅一部分。真正的艺术家,应有一种“自我背景”,深不可测,涵藏无穷。</h3></br><h3>意大利“三杰”,他们的才智能量远远不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点东西(拉斐尔的自我背景少一点,故比较通俗,不如芬奇和米开朗琪罗莫测高深)。</h3></br><h3><strong>艺术家应该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下来(作品),什么该带走,死掉算了。</strong></h3></br><h3>曹精于绘画、书法、工艺、烹调、医理,《红楼梦》中稍微涉及,有的从来不提(他擅烹饪、工风筝,都是一流)。</h3></br><h3>这就是艺术家的贞操、风范。</h3></br><h3> </h3></br><h3>曹雪芹画作</h3></br><h3>肖邦是杰出的演员,梅里美能做极好吃的点心,舒伯特会在琴上即兴画朋友的肖像,安徒生善跳芭蕾,剪纸艺术一流,颜真卿书法之外,武艺高强……</h3></br><h3>我要说的是,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h3></br><h3><strong>我们悼念艺术家,是悼念那些被他生命带走的东西:“哦!只剩下艺术品了。”</strong></h3></br><h3>曹雪芹这方面是个典范。</h3></br><h3> </h3></br><h3>《红楼梦》,我只读前八十回。高鹗应公平对待,也只有他可以续续,虽是这样结结巴巴的悲剧。可惜落入世俗,并不真悲。</h3></br><h3>曹雪芹的伟大,分为两极。</h3></br><h3><strong>一是细节伟大,玲珑剔透:</strong>一痰、一咳、一物,都是水盈盈的,这才是可把握的真颓废,比法国人精细得多了。波德莱尔不过是刘姥姥的海外亲戚。</h3></br><h3><strong>再者是整体控制的伟大:</strong>绝对冷酷,不宠人物。当死者死,当病者病,当侮者侮。</h3></br><h3>妙玉被奸,残忍。黛玉最后为贾母所厌,残忍。他一点不可怜书中人,始终坚持反功利,反世俗,以宝玉、黛玉来反。</h3></br><h3> <br><h3>曹雪芹故居<br><br></h3><br><h3>我以为后半部遗失了,曹雪芹是写完了的。哪天在琉璃厂找出来,全世界应该鸣炮敲钟,庆祝多了一个圣诞节。</h3><br><h3>十八世纪的中国,有这样一位文学家,站那么高,写这样一部小说。</h3><br><h3>他不知道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艺术原理上却和希腊罗马相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nbsp;</h3><br><h3>(文章节选自木心《文学回忆录》,有删减。)</h3><br><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