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保存了半个世纪的厚厚的书信,轻抚眼前这一张张薄薄的信纸,阳刚帅气的字里行间,有我俩的斑斑泪痕,还有你那颗仍在跳动的赤诚之心!


我的思绪随着文字,艰难地穿过那长长的时光隧道,重新回到五十年前我俩第一次离别的车站,泪珠已情不自禁洒落于你的信上。


怎么也没有想到,九个月牵肠挂肚的思念,等来的,却是千里迢迢的送别。当你从老G那里得知我将赴东北插队落户时,犹如五雷轰顶,不禁仰天长叹:“第一次爱上的姑娘,为何如此绝情”!


“回想起你第一次走,我想不送你,可是忍不住这颗激动的心。我们永远不要见面了?可我还是在车站焦虑地等着你出现(不是我不愿送你,也不是不想看你)”。

“我强制着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已深深地爱上了一个“陌生”的姑娘。在不见面的日子里,那捉摸不透的姑娘,我自己知道是费下了什么心思,但也加深了这“稀奇古怪”的爱”。

虽已四月阳春,那天下午却特别阴沉。太阳似乎不忍目睹人间骨肉分离与恋人泪别的凄楚,已早早躲进厚厚的云层里。


父母与大姐的孩子们都留在家里,我在同学与邻居陪同下来到了彭浦车站,这里也是上海知青奔赴农村山区的专列所在。


站台上人山人海,挤满了学生与送别的亲友。走进站台,在我即将乘坐的车厢旁,一眼就望见了我的四个亲如兄长的大朋友。


空气中弥漫着伤感,大家都沉默寡言。平时喜欢寻我开心的老G,摇头轻拍我的肩膀。随着他的一声叹息,我的泪珠便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抬头看你,两眼凹陷脸色苍白,数月不见竟然如此憔悴!想起“阿哥”的情意,想到自己的任性,辛酸苦辣百感交集,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挂满脸庞。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看我哭得梨花带雨,你肝肠寸断,早已忘记了几个月前电话里我的无情;恨不能拥我入怀,为我擦拭泪水,表白你心中的


可是……可是……啊!


催命的铃声响起,车站里一片哽咽之声。站台上知青们与家人抱头痛哭,难舍难分。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只能狠心拨开难以分隔的骨肉亲情。


纵有万般不舍,脚步沉重如铅,也只能依依惜别,跨上北去的列车。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车厢上下,悲怆的哭声顿时响彻云霄。


突然,你推开了前面的人群飞跃至我窗下,一声痛彻心肺的呼唤,你的手臂已紧紧地抓住了我手,跟着火车狂奔起来。


你情难自禁的追车,你撕心裂肺的呼唤,你泪湿眼底的凝视……那一刻你所有的一切,如万箭穿透我的心扉。霎那间明白了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却无奈我醒悟得太晚,太晚!


你的千言万语,都化作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着你,我悔恨莫及,哭得泣不成声。你我四目相望,悲恸欲绝!情窦初开本绚烂,无奈惨遭风霜打……

我到了东北后,你的第一封回信,动情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与心境:

“那天的车开得特别慢,你的久久不前的人影启发了跳过火车的人,又赶了上去。剧烈的奔跑追上了你那节车厢,紧握着的全身使着劲的手,好像死也不肯放开。然而最终只留下生动的影象、心灵的呼声”。

“列车无情地向前,她连影子也不让人多看上几眼,向右一拐,便无影无踪了”。


“汽笛的长鸣还在耳边迴响,那萤着热泪,睁圆了的眼睛又在出现。那时(情景)还能说些什么呢?真有点恨你来得太迟啊”!


你满怀痛惜与惆怅,深情地眺望北去的列车;我泪含失落与迷茫,不舍地回眸远离的上海。你我的心,都被这沉重的车轮碾碎了!


黑暗很快笼罩了大地。昏暗的车厢里,北上的知青们渐渐停止了抽泣,稚嫩的脸庞挂着泪痕,在车轮滚压铁轨的节奏声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含泪打开临别时你们赠予的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下面放着一只水壶,一根电筒,一条黑色羊毛围巾,还有一打漂亮精致的麻纱手帕。


老G早已明白你的心思,将大家的情谊交与你去置办。围巾,电筒与水壶,每一样物品都那么实用。唯此罗帕,只可赠予自己心爱的姑娘啊!


信自然是你写的:"既然决定走了,那就做一只勇敢的海燕吧!……东西到那边都用得上的,只是手帕……唉!你太会哭了!……


记得你们第一次去我家,妈妈曾疼爱地提起:我寄宿上海中学,周日回校都要妈妈送车站。初三那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要妈妈送。结果还没走出小弄堂,又哭着回来叫妈妈。日后这件事成了你们的笑料。


也忘不了那个周三在你家,不知怎么会谈到我的家庭,说起年幼刚懂事时,随母亲去提篮桥监狱,探望父亲的情形,哭得非常伤心。你默默无语,递过来一块绿格子手帕。


在那个特别看重阶级成分的年代,我怎么敢向你道出我的家庭隐私?又怎么会在你面前哭得泪水涟涟?殊不知这无限信赖之处,早已孕育了懵懂青涩的情愫啊!

长长的岁月、满满的记忆,

唯有爱,才能在时光面前,

刻下不忘的印记。


五十年前

思念

是缱绻缠绵的书信

你在上海这头

我在东北那头


五十年后

思念

是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在人间这头

你在天堂那头


人生天地之间

若白驹过隙

忽然而已

我心寄春燕

直飞九霄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