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职记

素心如简

<h3>  一九八八年夏天,我中专毕业,回到市里等待工作分配。<br></h3><h3> 先是学校把我分配到市里的一间国有陶瓷企业。当我拿着报到通知单兴冲冲前去报到时,一位自称是公司人事劳动科科长的人接待了我。我刚说是来报到的大中专毕业生,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盯着我病残的脚。我感觉他盯我看时的眼光,就像武侠小说里的飞镖一样,嗖嗖嗖地狠狠朝我剌来,仿佛我就是他的一个仇家一样。我的心不由紧缩起来。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始终见不到一点笑容,只是紧紧地绷着。他后来拿起我的通知单,不断的用疑惑眼光扫视我,那神情仿佛在问:像你这样的残疾人也配来这里工作吗?</h3><h3> 我像一头待宰的羊,在诚惶诚恐地等待着他的发落。他终于对我说:“我们不知道你是残疾人,我们不接收身体不健康的人!”我忙说:“我只是腿有点毛病,但我能骑车,我能胜任会计工作的。”我当时想他们大约是以为我不能走路的缘故,所以我说自己会骑车,事实上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但他手一挥,作了一个走的姿势,不耐烦地说:“我们不要就是不要,你还是回人事局去吧!”说完头也不回气冲冲地走了。我那时刚出校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被他们这样一拒绝,赌在喉咙里的硬块就化成了一滴滴委屈的泪水,慢慢地从脸颊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结果我被他们退回了市人事局。我从此便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求职经历。</h3><h3> 退回到市人事局,人事局叫我自己联系接收单位。然而,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我和我的亲人们奔走于各单位之间,找单位负责人说情,也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因素,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单位负责人一开始听我是毕业分配生,都很高兴,但一听我有残疾,就不问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我不能胜任工作。其实我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成绩科科优秀。我只不过是一条腿因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不能像健全人一样正常走路,但是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但我却硬被他们说成是不能胜任工作。他们直言不讳地说:“其他方面的疾病还可以考虑,就是腿有残疾不行。”</h3><h3> 期间我也不断到市人事局去,希望他们能利用特权作工作安排,去的次数多了,连在市府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都认得我。每一次去,他都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友好地向我询问:“你还没有搞妥工作吗?”我只能向他苦笑。</h3><h3> 也许是我去的次数多了,人事局里的工作人员也烦,有时表面敷衍我,有时就根本不理睬我,任我在那里呆坐。因此我从家里奔走五、六十公里到市里的结果,得到的答复不外是:“你不用来了,在家里等,有单位了我们再通知你。”“我们没有空去为你联系单位。”或两手一摊,说:“单位不肯要。我们也是没办法。”有一位科长还叫我到市档案局去找有关大中专生毕业分配的文件,说如果有文件规定一定要安排,他们就硬性安排下去,否则,我就是赖在人事局,他们也没有办法。当时有关这方面的文件也许还不够完善,我没有找到相关的文件。我不知道是我硬赖在人事局等分配还是他们硬是推卸责任,总之,我成了他们讨厌的角色,我的档案也成了往来账户中的死账,一直便悬挂下去。</h3><h3> 我也竭力反抗着这社会强加给我的不公平。我曾投信给母校和报刊寻求援助,但是我的信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那时的感觉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呼天不应,呼地不灵,人世间对我这样一个残弱女子竟是如此的残酷,连谋生的权利都要剥夺。</h3><h3> 在这渺茫的等待中,我度日如年,睡,睡不着;吃,吃不下;玩,玩不开心,痛苦不堪,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蒙蒙细雨中,我独自徘徊在街头,茫然在望着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想到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而我却变成了这个世界上一个多余的人;想到一齐毕业的同学早就在新单位愉快地工作了,而我却还要为工作奔波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想到自己二十年来因为身患残疾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平的待遇;想到世人的冷眼,人情的冷漠……</h3><h3> 那一刻我不禁五脏俱焚,万念皆灰。一辆卡车迎面驶来,我情不自禁走上去,就这么一瞬间,我便可以解脱这一切的痛苦了。刺耳的喇叭声使我本能地缩住了脚步。在卡车司机一声 “找死呀!” 的愤怒骂声中,我突然一下子清醒了。是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呀?难道我就这样死去吗?在这个世上我才度过二十二个春秋,还一事无成啊!如此离去,我怎么对得起一直以来深爱着我的亲人和朋友们呢?不!我不能太自私,把痛苦留给他们。</h3><h3> 从迷惘中醒来,我对这份工作已经死了心。因为我明白,我所有的一切遭遇,只不过是我有一条残疾的腿——一个永远也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在世俗的眼光里,残就意味着废,废就意味着无用。既然残疾已是事实,我又无力去改变这一切,与其听天由命地等待那份渺茫的工作,不如自己另找门路,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不过要我拿出勇气去探索罢了。就在这时,我现在的单位同意接收了我,这还归功于我们县人事局做的工作,听说领导们还专门开了个讨论会,来研究接收我的问题。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人一下子就瘫了下去,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般的沧桑。</h3><h3> 这一段的求职经历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我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会心中作痛,泪流满面。虽然躯体的残疾注定我们要接受很多的磨难,但是社会的偏见才是我们真正痛苦的原因。我们不愿成为社会的累赘,渴望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可是要实现这愿望为什么就会这么难呢?</h3><h3> 值得欣慰的是,现在国家已有政策规定各单位要按一定的比例安排残疾人的就业了。但愿今后残疾朋友的就业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的遭遇了。我也坚信,同在一个蓝天下,太阳也会暖暖地照耀我们。</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