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战记忆

诗经景色

<h1>制作：孙惠英 讲述：饶阳县中合村李润身 图片：网络 主题：《普通抗战者家族史》之一 背景音乐：《绒花》 时间：2019年3月27日</h1> <h3> </h3><h1>    我叫李润身，家住饶阳县中合村，1922年阴历7月11日出生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家里一共六口人，父亲，母亲，我，两个妹妹和弟弟！家境贫寒，却十分幸福！ 　　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本村的一名妇女，叫杨宝凤，和我一起入党的还有何玉缓，李秀芳等！我入党的地点是章丘村的一个牲口棚。那年冬天很冷，滴水成冰，牲口棚到处都是粪便，很脏，不容易暴露！ 　　那时候入党也简单，记得也没宣誓，就问了赞成不赞成共产党，愿不愿意打鬼子！ 　　入党以后，我就积极参加妇救会工作！每天晚上去妇女识字班学习，教室里黑压压挤满了人，前面挂块黑板，我们认字，学写字，一撇一捺的，老师也给我们念书，还教唱歌，挺热闹的！记得学过《抗日救国十大刚领》，记得老师，一个叫李敬成，一个叫胡世杰！我也去做抗日宣传工作，和妇女们一起唱歌《工农兵学商》歌词是这样的:“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走出工厂，田庄，课堂，到前线去吧，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还有一首叫《妇女小调》，歌词是这样的:“生活像牛马一样苦，一点自由也没有，媒人欺骗，父母威胁，把我葬送进火坑，挨打受气家常饭，忍气吞声多伤惨......”！ 　　我们妇救会每天组织做操，训练，随时准备打鬼子！我们这些个妇女，当时都缠了足，都是小脚，磨得很疼，我的脚，小指都是折断的，特别难受，可是，每天都坚持着。 　　打日本，打日本，后来，鬼子真来了，那是1939年的阴历大年初一，头明，有的吃了饺子，有的还没煮，就听见几声炮响，饶阳县城，被日本人占了！那时候，鬼子刚来，也不怎么出城，因为城外到处都是抗日军民，他们像乌龟缩在壳子里，后来，他们有了汉奸特务队，警察队，人多了！就出来糟疯，到了村里，就把人们从家里赶出来，赶到当街开会！见了好看的闺女媳妇就拉到一个院子做缺德事，吓的闺女媳妇就往脸上抹锅底黑，披散头发，丑的像活鬼！鬼子见了鸡鸭就抢，看着谁不顺眼就杀！乌烟瘴气的！ 　　记得那是四月十八的夜里，天也快亮了，鬼子汉奸突然把我家围起来了，又是砸门，又是喊叫，嚷着要抓我的叔叔，我叔叫李乾元，因为我叔是县里的教育科长，经常组织抗日活动，所以鬼子汉奸就把他看成眼中钉，一门心思抓他，当天我叔叔就在家里，匆忙中，家里人把他藏进地道里！鬼子闯进屋子，到处乱翻，没搜到人，就气急败坏把我父亲五花大绑捆了起来，我父亲挣扎反抗，鬼子汉奸拳打脚踢，对我家里人说，可以拿叔叔交换，要不就死啦死啦的！那天，我和二妹睡在婶子屋里，并没看见父亲被抓走的情景，被吵醒后，看见母亲坐在炕上哭，她怀里的我的三妹妹才十个月，正在熟睡！五岁的弟弟小扣正在抹眼泪！ 　　记得那个夜晚很可怕，远处传来狗的叫唤声 　　当时，父亲刚刚入了党，可是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抓我的父亲，是把他当了人质，父亲那年34岁！家里人自然不会交出叔叔，就这样，父亲从此再无音信。当时，我刚刚十七岁，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国恨家仇，使我更加坚定了抗日的决心！不怕牺牲，英勇战斗，打不尽豺狼绝不下战场！ 　　二区的领导看我表现好！就让我在村里工作的同时，担任区委的通讯干事，我们当时叫小区干事！主要负责传达上级的通知或文件！我做这项工作，是很危险的，因为到处是鬼子的岗楼据点，他们随时都会出来扫荡！可是我不怕，那时候，没有啥交通工具，凭的是是双腿，我是个小脚女子，路走多了，有时候脚趾头磨得流血，疼得够呛！我咬牙忍着，在我眼里，怀里的一卷卷纸，比我的命更要紧！一个区，十多个村子，任务紧的时候，一天送完，不紧，就两三天！到了每个村子，我总是把东西亲自送到指定的负责人手里！ 　　</h1> <h3> </h3><h1>　　这样的工作，一直做了三年！没有任何工资报酬！直到后来，五一大扫荡期间，我担任中合村妇救会主任，才撤了下来，因为肩上的胆子重了！ 　　一九四一年阴历正月初六，饶阳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史村惨案！深县，饶阳，武强，献县的鬼子汉奸凑了两千多人，包围了正在北史村的六十多名开会的抗日干部！有一部分突围出去，但是，有一些同志被枪杀活带走，听说，干部死了六人，失踪两个，还有两个受了重伤！六区的妇救会主任李一同志，就是这惨案中牺牲的！ 　　这件事对大家影响很大，李一同志比我大一岁，刚刚二十岁，她突围的时候，腿部受了重伤，她掩埋了身上的文件，在掩护战友的时候被捕，鬼子见她是年轻姑娘，就又是吓唬又是哄骗，让她说共产党八路军去哪了，粮食在哪？李一破口大骂敌人，坚贞不屈，敌人恼羞成怒，用皮鞭一抽，棍子打，李一宁死不屈，鬼子汉奸就把她的四肢捆在一辆大马车上，用另一辆大马车扣上，泼上煤油，点着，将李一活活烧死！李一是好样的，她在熊熊烈火中使劲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3月8日，县里在周村为李一等牺牲同志召开追悼大会，当时，遵照上级安排，我在邹村住了五天！我和姐妹们主要负责贴宣传标语，给前来的领导，首长，和同志们，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因为李一死的太惨了，有些女同志一个劲抹眼泪！搭了台子，用的是大木头和木板！</h1> <h1>记得开会的人很多，台上台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几千人吧！人多，秩序很好！我们妇救会同志负责提着暖壶，给台上的领导首长们倒水，一碗一碗，不知道倒了多少碗水！他们有的哭，有的不哭，脸上都很严肃！会场四周，穿着粗布军装的八分区八路军战士们，架着机枪，随时准备歼灭敌人！（因为当时饶阳县城就驻扎鬼子）！ 　　“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国去”“誓死为李一烈士报仇”……口号声惊天动地！人们把胳膊举得很高！流着泪喊口号！大家把鬼子汉奸恨透了，心真齐啊！ 　　后来，多少年想起这件事，还真真切切，跟昨天一样！，   　　　正是阴历三月，桃树开花的时候，在组织的安排下，我结婚了！婚礼是在村里的小学校的教室举行，屋子里有很多人，有村里的书记胡世杰，还有妇救会主任王玉兰，大家的脸上喜气洋洋，说着玩笑话！ 墙上贴着祝贺张伯然，李润身新婚的标语，还有红喜字，这是新事新办，象征着妇女解放，婚姻自由！仪式是这样的，第一项新郎新娘唱歌！我说嗓子不好，唱歌不好听！就没唱！伯然倒是不含羞，就昂着脖子唱了一首抗战歌曲，大家热烈的鼓掌，我看看他，他只有十五岁,还小生日，也就是十四岁，个子还没我高！心里也不知啥滋味！那时候都这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第二项开会，主持人宣读上级批准我们结婚的决定，然后所有人热烈鼓掌，这婚礼就等于结束！ 　　我当时也没有什么结婚礼服，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绸子偏襟褂子，短发，胸前连一朵红花也没有！根本不像新娘子。 　　革命的婚礼举行完了，我们回了家，亲朋好友也都来了！我们上了拜，准备吃饭了，正在这时候，远处几声枪响，鬼子来了！空气立时紧张起来，大家赶紧躲藏，我和公婆，伯然也跟着人们跑出村子！鬼子来了，只是路过，没有进村，天黑的时候，乡亲们纷纷回家，我们也回了家，简单吃了些东西，感觉特别累，很快熟睡了！ 　　我结婚了，比伯然大四岁，他真像一个孩子！平时他上学，和他见得不多，他也入了党，他爹娘都是党员，他们是革命之家，我们是革命同志！感觉一家人还是很亲的！ 　　几个月后，他跟上五叔走了，去了冀中行署，这都是组织调动，他也没说啥，很快走了！ 　　伯然走了以后，正是我县的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鬼子和汉奸发了疯一样，到处围剿，杀害抗日军民，一回，他们来中合村，在西头发现了一个地道口，就扯着嗓子喊叫，让里面的人出来，说出来了皇军大大有赏！可是，嚷嚷了半天，里面没动静！反正他们知道里面有人，就搬了几捆棒子桔点燃了！当时里面藏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有村里的，也有区小队的！全部被烟熏死了！ 　　　我们藏的洞严实一些，没有被发现，十几个人整整在地道里蹲了一天，地道里阴暗潮湿，大家站一会，坐一会，有的揣了块饽饽进来，就掰掰分着吃，不敢说话不敢咳嗽，孩子要哭，就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光怕被他们听见！心里咒骂鬼子汉奸，更巴望着他们快走！ 溜溜一天，后来，守洞口的人说听见鬼子吹哨集合，他们走了！大家才从洞里出来！记得，出来后，我的腿都站不住了，眼前发黑，因为一天没吃一口东西了，心里饿的扑通！ 　　村里出了事，死那么多人，大家心里都难过，上级领导立即组织开会，讨论这件事，大家都说，是我们的地道挖的不行，问题就出在这里，挖地道为了省事，只挖了个大坑，有进口，没有出口，一旦被敌人发现，只有等死，教训，惨痛的教训啊！ 　　我们重新对村里所有地道进行改制，地道挖远了长了，有了隐蔽的出口，我们没日没夜的干活，不怕出口受累，我的腿酸疼难忍，手磨得很多血泡，很快完成了任务！ 　　鬼子再来，我们迅速钻入地道，很快撤走，鬼子多次扑空，气的乱叫！ 　　后来，我看电影《地道战》，就总是想起当年的情景，就感到累的慌，感到腿疼，还饿…… 　　五一大扫荡期间，环境更残酷了！就在这个关口，我被上级批准担任中合村妇救会主任！ 　　</h1> <h3> </h3><h1>　　西段村有一个被服厂，是专门负责给八路军做军鞋军装的！当然，这任务分配发的各村！而且任务重，时间也紧！ 　　每个村的妇女都动员起来，七人一组，没一个例外，每个组分几件裁好的衣服，就没白天没黑夜地做，小针密线，做的非常底细，这个组做完了，就帮着另一个组做，奶着孩子的，就把孩子哄困了，抓紧做！冬天是灰粗布的，春天做单的！军鞋一般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你的鞋面，我的夹纸，一凑就是三五双！军装军鞋做好了，由组长一家一家收起来，用包袱皮包好，等着装车，送军装军鞋的车是村里指派的，轮替着，这次张家，下次李家，大牲口车，好把式，车装好了。用绳子刹紧，就出发了！ 　　运送军装军鞋，是一项很危险的任务，因为当时城里住着鬼子，四处岗楼也有鬼子，而且他们随时出来扫荡！我们一般是侦查的报告，说鬼子不出来才动弹。每一次我都是押车的，专门负责把东西按时送到被服厂！ 　　</h1> <h1>　到了被服厂，也并不敢歇口气！有的时候，几个村一起来了，就要排队！那时候，我的心情有些不安了，虽然，来的时候，每一件都认真检查了，还是不放心，如果被服厂的同志们，检查出几件不合格的，那就丢人了，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脸热辣辣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儿！当然，我们中合村没干过那丢人的事，我看着那些小山似的衣裳和鞋子，就好像看到八路军战士们穿上了，端着枪，冲上战场杀鬼子，给我爹，给李一，给我们中合村地道里熏死的那些人……，想到这些，我们千针万线，多累都值了！我也就好像看到我的伯然，孩子气的笑脸，他好吗，真让我揪心啊…… 　　交清了活，有时接着领新的任务，重新装车，就和认识的人们，喊着再见，分手了！当然，有的时候，远远看见鬼子汉奸，就赶紧把车赶进树林藏起来，等他们走远再出来！车把式把铃铛解下来用布包好了！（其实，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是非常危险的，村西就有鬼子的岗楼，岗楼上四周都有垛口，架着鬼子胡机枪，我们的抗日工作，是在老虎眼皮底下进行的。） 　　那时候，经常有一批一批的伤病员，从战场上下来，被安置在村里隐蔽的地方疗伤，他们有的包着头，有的挎着胳膊，还有的拄着拐杖，他们都是硬汉，平时不喊疼，处理伤口也不皱眉！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心烦！正是打仗的时候，战友们还在和鬼子厮杀，自己就这么整天歇着，能呆下去吗？因此，他们闹情绪，发脾气，也是经常有的事！ 　　　伤病员是我们的好同志，好战友，需要关心，更需要安慰，需要增添信心，早一天康复，生龙活虎的重返战场，消灭敌人，保卫国家！ 　　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妇救会姐妹身上！ 　　　我们中合村妇救会就隔三差五组织姐妹们去慰问伤病员！我们那时候，可以说没有什么专门资金的，每个月，一个妇救会会员收五分钱，整个村子跑遍了，也没有十块八块的这点钱还要算计着花！所以，我们买上一些点心，也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煮了带上，还有菜团子，或一把红枣！我们这些妇女，几乎每个人都是小脚，我们拎着柳条编的篮子，跑上几里或十几里，去看望那些兄弟！（记得去城里看伤员，就看见我们村的张寿途，他十八九岁，还没结婚，拿据点的时候，腿被打了窟窿，是重伤，他嫂子就擦屎擦尿伺候，今年还活着，九十一啦。） 　　去了，其实，就是主要跟他们说会子话，感觉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男人，就是我们的亲兄弟，有时，也看见村里或者邻村的，就和他们说的多一些，告诉他们家里都挺好，父母结实，老婆孩子都好！当然，家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是不能说的！报喜不报忧！我们这些妇救会的姐妹，差不多每个人的丈夫都参加了抗日队伍，跟着贺龙的最多，跟伤病员聊天的时候，也就故意探听点消息，问他们看见没看见自己男人，当然，我也是，伯然还是个孩子他好吗！说不惦记是假的，多少回我们吃饭就多盛一碗，一说话就提他，做梦也是他，公公婆婆岁数大了，前几年大哥牺牲在战场，伯然是全家的顶梁柱啊！千万千万平安回来！ 　　想到这里，我有时会悄悄掉眼泪！ 　　我们慰问伤员，当然，同志们十分高兴，也像见到了家里人，脸上有了笑容！我们还给他们洗衣服，刷刷鞋，看他们情绪好，还给他们说说村里的趣味事，唱上几句抗战歌曲！气氛十分活跃！ 那功夫，妇救会，伤病员，大家的心是一样的，就盼着早一天把小鬼子打跑，过上和平的日子！ 　　　1945年，小鬼子投降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抗战取得了全面胜利，我们比过年还要高兴，伯然回来了，我看见他大多了，长高了，一家人的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 　　街上敲锣打鼓，我们妇女排着整齐的队伍，腰里系着红绸子，扭起了秧歌，唱起歌，那个喜庆啊！ 　　我心里别提多么高兴了，想起了被鬼子抓走的父亲，想起牺牲在战场的大哥张伯达，在北史村被鬼子活活烧死的李一，还有村里在地道里被大烟熏死的同志乡亲……，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今天，他们终于败了，我抬着头，看着天说:你们知道吗？咱们终于报仇了！</h1> <h1>我和李润身奶奶在一起！</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