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井驿的日子 <p class="ql-block">不得不说,我家在陕西的生活窘况也时时牵动着兰州亲人的心,1972年,在舅舅的努力下,全家迁到了兰州郊区的沙井驿。</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依山面水的地方,它东接十里桃乡,南临黄河,北依凤凰山。在这个东西长约9公里,南北宽约2公里,狭长型的区域里,地势的落差自然将其划分为两个部分:北面相对较高,人们依山居高而居;南面靠河边相对较低,是人们赖以生活的菜地和果园。</p><p class="ql-block">单从字面上看,这里像是袖珍的世外桃源 ,有山、有河、有地、有树,具备秀丽锦华的一切要素。</p><p class="ql-block">历史上,这里的确也兴盛过,是个有故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自汉唐以来,这里便是由兰州西去河西、新疆的第一站,林则徐西去也曾在此留宿。明洪武年间,兵部设立了驿站,当时极尽繁华,饭店、骡马店和货栈四处都是。偌大的地方,鼎盛时期仅庙宇就达24座。</p><p class="ql-block">每天的清晨,或者晚暮,庙宇之内,灯火通明,香烟渺渺,即将西行的客人,纷纷走进庙宇,敬香求拜,护佑平安,甚是兴盛与红火。</p><p class="ql-block">直到后来,随着新兰州的建设,这些庙宇、长城、城墙、城门等,逐渐被砖瓦厂取代,遗迹尽失,繁华不在。</p><p class="ql-block">唯有砖瓦厂院内残留的一段长城,与这里的山、这里的河一起见证着这段历史的变迁,注视着现代砖厂怎样将曾经的繁华,变得满目疮痍;注视着脚下遍地的砖,以及遍地飘洒的烧砖的煤怎样将一个锦绣之地弄的一地鸡毛。</p><p class="ql-block">说是煤,其实是一种化工废料,像黑色的稀泥一样,运输时撒的到处都是,落地一干,变成黑色粉尘,到处飞扬,没有一处建筑幸免,全都像涂了一层黑黑的涂料,看不到原本的面目。</p><p class="ql-block">生活在这里的人,脸上也老是黑黢黢的,洗也洗不干净。</p><p class="ql-block">好在,这里是郊区,农民可以像城市的居民一样,由粮站供应粮油。</p><p class="ql-block">自此,母亲开始不再为吃不饱而发愁,心里踏实了许多。</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这里还是大队集体制,母亲和父亲需要按照大队的安排,每天去地里干活,像老家一样挣工分,每月队里会根据家里人数暂借一定的生活费,到粮站打面和油,年底算账,多退少补。</p><p class="ql-block">和老家不一样的是,这时候国家的农村政策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每家可以按人头分到自留地,家里可以养鸡、养羊、养猪,院子里可以种菜,原本遭受批判的东西这会开始悄悄地被允许,一切似乎都超着让群众吃饱富足的方向而变。</p><p class="ql-block">这种变化,来的有些突然,被运动吓怕的人们总觉得不怎么踏实。</p><p class="ql-block">于是,大家小心翼翼的试着以最小的自然数,养一些猪、养、鸡,没有谁可以胆大到多养几只。</p><p class="ql-block">我家也一样,养了一头猪、一只奶羊、大概两只母鸡,生活相应的也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羊奶产奶时,每天以1角4分卖出1斤,剩余不多的羊奶,母亲会在里面掺上许多水,弄一锅含水的羊奶,就着馍馍算是一顿奢侈的早餐。</p><p class="ql-block">鸡下的蛋,母亲都有数,多的要卖钱。时间长了煮上2个,剥了壳后,用头发丝分成8牙,每人1牙,每次多余的2牙就给我和妹妹。</p><p class="ql-block">家里的猪,在母亲眼里当是全家一年的用度,几乎没有宰杀的可能,喂肥了以后,换成了零花钱。</p><p class="ql-block">记得那时候正上映《地道战》,里面一个翻译官吃着一整只卤鸡,我当时暗暗有了这辈子第一个人生目标:一定要奋斗到我一个人拥有一整只卤鸡。</p><p class="ql-block">这时期的母亲,望着一家老小可以吃饱,似有了大成就,脸上时不时洋溢出笑容,一下子催生了生活的信心,变得更加有了奔头。</p><p class="ql-block">于是,吃惯苦的母亲,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又开始在儿时熟悉的菜地忙了起来。 </p><p class="ql-block">每日出工,母亲都会拿上镰刀,用镰刀把挑上竹筐,和队里的妇女一起,到2里以外的河边地里,伺弄起农活。</p><p class="ql-block">一般的,队里会将这些干活的妇女分为几拨,或者按人头划分工作量,谁先弄完谁先可以早回。</p><p class="ql-block">收工时,一般天快黑了,需要赶紧寻找猪羊吃的草,割满筐才回。</p><p class="ql-block">回家后,先要喂羊,然后将草剁碎,有时需要上锅煮,拌上麸皮之类,去喂猪,在这当间,会给鸡撒把食,才开始给我们做饭,晚饭一般吃的很晚。</p><p class="ql-block">或许牵挂太多,或许性格使然,母亲每天都在急匆匆赶着,跑着,踩着那条曾经无数次走过的碎石土路,往返期间。</p><p class="ql-block">有时累了,困了,只是偶尔将背上的框靠在土堆上休息一会,之后依然辗转在这条路上,从不停歇。</p><p class="ql-block">算起来,仅出工走的路,平均4年母亲就走完红军长征走过的路,一生中也不知她到底走了几个长征?</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以前的粮农,也苦,相对而言,好伺候,活比较粗放,重点在种和收,完之后就OK。</p><p class="ql-block">当下的菜农,每一种菜都需要精心伺候,来不得半点马虎。到了采摘的时候,常常需要早起晚归,时间很长。</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等到冬闲,又要搞所谓的“大会战”,和民兵一起开始战天斗地,一年四季就没有消停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每到摘菜的日子,母亲总是天还未亮就要出门,在满是晨露的地里,就着月亮的光,用心的采摘蔬菜。</p><p class="ql-block">像韭苔之类的蔬菜,天一亮就要采摘好,赶早送往城里。不然,太阳出来没了露水菜就发蔫,也掉分量,少收入不少。</p><p class="ql-block">采摘蔬菜也是一个技术活,比的是速度。采摘完裤子基本湿透了,手也浸染了绿植,变得绿油油的,好几天都洗不掉。</p><p class="ql-block">有时,采摘后吃起早餐,手上的馍也被染的发绿,嚼在嘴里多了些味,涩涩的。</p><p class="ql-block">大多数时间,母亲她们采摘的时候,河对面兰化厂排放一种黄色废气,气味及其难闻,谁遇上都会不自觉的流眼泪,止也止不住。</p><p class="ql-block">这种废气到底对人有多大伤害,没人去探究,倒是家家养的羊,不长时间牙就掉光了。</p><p class="ql-block">最难的应是在塑料温棚干活,好几十度的高温,里面像蒸笼一样,母亲和其她人在里面干活,只好脱了外套,剩下内衣裹在身上。</p><p class="ql-block">说是内衣,其实就是一件跨栏背心。在那个思想封闭又不知乳罩是何物的年代,每人上身只穿一件跨栏背心,下身一件内裤,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却也无奈。</p><p class="ql-block">特别是有的背心由于穿洗的时间过长,以至于存了不少窟窿,内裤好多也是补丁摞补丁。</p><p class="ql-block">在这里干活,几乎没什么有自尊,当蹲下起来的时候,隐私的部位也会见光,感觉要闪瞎眼睛,却谁也没当回事。</p><p class="ql-block">有些带刺的菜或植物,刺的浑身红点,有的粘在省上奇痒无比,人们不得已只好在温棚的木柱上,蹭来蹭去。</p><p class="ql-block">可比起温棚里的湿热,这些似乎都能接受。</p><p class="ql-block">温棚里,上演着几乎半裸的劳动场景,这种当时只在偷偷传抄的小说才有的情景,却在母亲她们身上真实的演绎,不觉讽刺吗?</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日子一晃到了1980年,国家陆续为返乡人家开始落实回城政策,我们也随着政策的落实,户口变成了城镇户口,父亲也在原单位每月能领到一定的生活补助,哥哥姐姐相继也有了工作,母亲也结束了在土地里觅食的历史,回归了家庭。 </p><p class="ql-block">回到家的母亲,还没来及修整,就将孙子抱在了怀里。</p><p class="ql-block">这一抱一发不可收拾,从侄子到孙子,一气带大了5个。</p><p class="ql-block">自从拉扯起孙子,母亲就再也没有闲过,心思全放在他们身上,吃喝拉撒,素面冷暖,他们的一投足,一举头,一回眸,时时刻刻牵挂着她的心。</p><p class="ql-block">在她的视线里永远都有孙子的身影,不敢离开,唯恐有个闪失,磕磕碰碰一下怕不好交代。孙子碰了她心疼,孙子病了她揪心,孙子伤了她着急,整天好像都在疼爱中过活,废寝忘食的伺候着这些“心头肉”。</p><p class="ql-block">那时还没有尿不湿之类的东西,用的是废布做的尿布,母亲每天都要用滚烫的开水先烫,然后用手洗,洗完了晒,干了叠成长方形,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忙的不亦乐乎。</p><p class="ql-block">有时吃饭,一家人边和小孩玩边吃,挺乐呵。一不小心,小孩就会在这当间拉下稀稀的一泡,像是号令,瞬间吃饭的人一散而去,丢下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p><p class="ql-block">这时只有母亲抱起小孩换裤子,一边收拾地上的屎,一边嘴里念叨:我娃的屎有那么臭吗,黄黄的,消化多好,你们小的时候就不拉?还不是一样,有啥可嫌弃的。</p><p class="ql-block">拉扯完孩子的母亲彻底完成了这辈子的使命,按说应该歇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却不然,不管在哪母亲满眼全是活,这里擦擦,那里抹抹,一刻也不停。家里地上铺的砖被拖的红亮红亮,也不知每天拖了多少遍才弄出来的红亮色。</p><p class="ql-block">几乎每个节假日,儿女和孙子总要赶来,和母亲聚聚。怕吃饭时座不下,特意制作了2张大桌,加一下够30人餐用。</p><p class="ql-block">每到这时,母亲总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以前没机会展示的厨艺,这下全有了用武之地。</p><p class="ql-block">我特别爱吃母亲做的手工臊子面。面和好擀成大大薄薄的圆圆面皮后,案板放一大半,有一半放不下吊在案板外。</p><p class="ql-block">切面的刀,和母亲的胳膊一样长,切出的面又细又长。</p><p class="ql-block">做出的臊子有黄的鸡蛋皮、绿的菠菜和香菜、白的豆腐、红的萝卜、黑的木耳等,看上去就有食欲。</p><p class="ql-block">到了春节,我们每次走亲戚回来,母亲都会问亲戚招待的啥菜,我家没有的,她说啥也要弄会。</p><p class="ql-block">往往饭做好后,母亲不急着座桌,在旁边看家人用餐,劝也不座,永远是那句话,你们吃,我不饿。</p><p class="ql-block">似是看的差不多了,他才落座。更多的时候她嫌照顾不好孙子,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p><p class="ql-block">看到儿女高高兴兴的聚在一起,热闹的吃饭,母亲脸上总洋溢着笑容。</p><p class="ql-block">那一刻,能感觉出她内心充满着成就与满足,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p><p class="ql-block">也许,在母亲的精神世界里,这几乎是她的全部。</p><p class="ql-block">回想起母亲的一生,好像一直在为全家的吃穿在忙,没有自己。</p><p class="ql-block">母亲唯一会玩的,是一种叫钱牌的东西。“钱牌”是用铜铸的,背有“鱼”、“宁”、“亚”、“通”等字样。“钱牌”形同钱币,外圆内方,只作娱乐,不能流通。它的玩法与扑克牌的玩法类似。</p><p class="ql-block">每到春节,母亲会去姨姨家拜年,四个大人凑在一起就会玩钱牌。也有几分的筹码,分别是大人身后的小孩保管,玩的人到没什么,身后的小孩却格外兴奋,整晚上没瞌睡。</p><p class="ql-block">有母亲的日子,家在 ,我每年都急着回兰州过春节。母亲走后,家没了,春节虽然也去和姊妹们相聚,但怎么也觉不是回家, 倒像是春节的串门走亲戚。</p><p class="ql-block">记得老舍在《我的母亲》中这样写到: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p><p class="ql-block">母亲留给我的,更多的是在极端条件下的强大与坚韧,这让我每每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这点困难,相比起当年的母亲,简直微不足道,难道过不去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