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清冷而诡异。镜中世界,虚虚实实,光影投射,亦假亦真。  

  从小不喜欢对镜,也不喜欢把玩冰凉的瓷制玩具。只觉这些东西,虽滑润明净,却清光泛浮,有说不上来的阴冷之气。  

  南方的冬天,潮冷阴湿。若逢冬雨连绵,夜风凄厉,便更悸镜光。只觉其中,影影绰绰,阴森怕人。  

  犹记初工作时,住集体宿舍,房间在走廊北面,窗外高树蔽荫,终日阳光难进。舍友购一简易穿衣镜,以铁钉固于墙上,正对着我的床铺。平时还好,偶遇身体不适,便不敢直视那镜。每当天黑,必得用布帘将镜蒙了,方能安睡。  

  彼时薄薪勉能糊口,何况还要尽力抠出少许,略资家人。是以虽挣上工资,寒怆却反甚于学生。进入冬季,下班时天幕已暗,雨湿路滑,收伞上楼。只觉单皮鞋冷硬如铁,脚跟都被砍得鲜血淋漓。  

  进得宿舍,但见灯管惨白清冷。两位舍友每有约会,常常不在。诺大一个房间,冰凉如窖。  

  急急脱鞋上铺,手抚疼痛的双足。蓦然抬头,见镜中一人,绺绺湿发,散乱于双肩。面色苍白,神情黯淡。一股冷气袭来,不禁浑身一颤。那冷气侵入我年轻的身体,只待日后用更多的温暖方能拔除,如若不然,势必越侵越深,直入骨髓。  

  想来也是奇怪,说是毕业了,便呼啦一声,所有熟悉的面孔,便如海水退潮,转眼间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举目四望,满眼居然皆是陌生人。  

  原来再大的世界,再多的人群,如没有你的相识,便与你无关。所有的热闹与温暖,竟全是别人的。  

  历来不屑顾影自怜,是以麻木的双脚刚有缓暖,便去煤油炉上烧开水一壶,灌热水袋,煮方便面。以热气驱赶冷气。点亮台灯,用暖意的黄光抵抗冷寂的白光。  

  照例将镜子用布帘蒙了,拉上幔帐,躲进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擎书在手,口齿噙香,任帐外冷雨敲窗,风声如诉。  

  读书时有一男生,送我青磁娃娃一对。白肤蓝衣,相偎相依,看似亲和,然打眼之际,便已觉出,瓷中隐隐有冷凄之意。  

  盛情焉能婉拒,只得收下,徒然叹曰:彼不知我矣。  

  常觉青瓷娃娃如冰,虽泠泠脱俗,然冷寂无烟火之暖。情愿抱自己手工缝制的小布兔入睡。那小兔棉布为表,棉花塞里,大耳长长,眉弯笑意。  

  说也奇怪,本是一堆白棉,加以旧被里一幅,裁剪缝制,彩线绣出五官,转眼那小兔便似有了生命,为其起名陶陶,自此陶陶伴我度过无数寂冷的雨夜,给我许多友情和慰安。  

  或许万物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格和品质。不同的物与不同的人,也就有了深浅不一的缘份。  

  木头是温暖的,木头烧出的灰却是死寂的。石头是敦厚的,用石头炼出的铁却是冰硬的。泥土是可亲的,用泥土烧制出来的瓷却是冷漠的。  

  棉花是植物在阳光下开放的花朵,所以棉布给人的感觉温暖而慰贴。丝是蚕生命血泪的凝结,所以丝给人怪异难言的感觉,丝与死本是同音,古人造字,原本自有深意。  

  我之于衣,也是天生喜欢柔软可亲的棉而不喜光滑细腻的丝。不知是因生于平民之家,天性与一切华丽冷艳的贵族气有隔之因;还是天性敏感,与万物有本能的或投缘或不合之故。  

  甚至,连与人握手,那手掌粗糙温暖的,便觉可亲;滑腻冰凉的,便觉可厌。  

  以至于,更爱苍茫大气的山峦,而微悸于寒烟笼翠的深水。  

  同样是水,寒潭、静湖再美,终觉有不可亲处。流动的清澈的水却是不怕,比如泉,比如溪。翻波涌浪的水也不怕,比如海、比如瀑,因其气势壮阔,均现表面,并不深藏。  

  同样是雨,春雨清新,夏雨清凉,秋雨凄美,冬雨却只有可厌二字,更何况粘粘缠缠,一点都不痛快爽利。  

  冬雨中,天幕如旧布一块,连光线也黯淡灰凉,更兼窗外悲风哀嚎,呜咽不止。复况额如敷炭,十指偏如握冰,炭冰相激,争执不下。一日不劳作,便呼一口热水亦不可得。  

  抬头望镜,知早已蒙上布帘。探看半晌,良有所感,忽然坐起,冷笑数声。  

  人皆谓我随和,哪个懂我古怪。我知自己古怪,却积久不肯悔改。  

  索性无言。不然,叹给谁听?


写于2006-11-23 1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