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11

  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偶尔,看到一两株盛放的红桃出现在路边坡下,或者是缀满某家的院落,总有惊艳感。若是走入花都千亩桃林,桃花似海,一阵风拂来,片片桃花瓣吹落在地,浪漫迷人的情形,简直无法用文字形容。


  中国是桃树的故乡,远古时期黄河流域广大地区都已遍植桃树。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桃花象征着春天、爱情、美颜与理想世界,花叶、枝木、子果都烛照着民俗文化的光芒,其中表现的生命意识,致密地渗透在中国桃文化的纹理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3000多年前《诗经》中就有“园有桃”“桃夭”等吟咏桃花的名篇。古往今来,桃花树下,多少情深之客徘徊久立,借桃花抒写的种种情思,穿朝越代地絮绕人的心怀,扣人心弦,颂读之际使人忽然闭口而立,元神似乎要脱离躯壳,飞升向着那朝那代的桃花树下而去。


  山野里的桃花,往往营造了世外绝美的仙境,让人留连忘返。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便是最为经典的场景。数树桃花,几峰青山,一湾碧水,只简单几个元素,便勾勒出一片世外桃源景象。多少人转入此中的那一刻,眼前忽然一亮,情不自禁怦然心动,意欲抛尽世间羁恼烦忧而徘徊不去。“一树繁英夺眼红,开时先合占东风。可怜地僻无人赏,抛掷深山乱木中。”唐代李九龄留连的是山间小屋之南一条溪流旁乱木丛中的一小株桃花;他同时代的白居易惊艳的是深山寺院里的一树高过院墙的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他们写尽桃花的仙境灿颜和闯入者的无限缱绻。“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晓鸦。”南宋戴复古却在一个遭遇战争洗劫的村子边出神,只因那个黄昏的断墙老井之外,乌鸦盘旋,春草迷离,湿雾笼罩,绝望之境里却有一树开放的桃花,给世界带来生机光明。只有北宋的汪藻,将桃花出篱、红杏出墙的清新明快一语道破,桃花也不再是世外满是仙气之物,而是普通人家的庭院凡花:“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桃花之美足以让人觉得时光短暂,由此生出无限的惜时慨叹。立于绚烂至极的桃花林下,哪里不会生出伤春之感呢?自古盈满则亏,“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唐代李贺面对桃花落红如雨,芳华不再,唯酩酊一醉而已。“桃李务青春,谁能贯白日?”桃李般的容颜青年时代才有,即便潇洒如诗仙李白,谁又能长贯白日、留驻时光?宋代黄庭坚将桃花绽放之期比作人生少年之时,“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江湖飘泊,每逢夜雨,独对孤灯,思念少年时的那段相遇相知。“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黄庭坚甚至直接将盛开的桃花与野田荒冢相连,繁华过后是漂零,生死一瞬之间罢了。


  巴尔扎克说第一个把女人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一个把女人比作桃花的,他应该是天才中的情圣,一定是深深被某个女子的青春形态之美和气色之艳所魅惑。古人形容女子之美,不似今天“靓女”“美女”这样空洞地乱喊乱叫,而是称她颇有“姿色”、“颜色”,会说她眉眼含黛,两颊桃红,顾盼生辉,所谓红颜即此。若是形容女子艳若桃花,其它溢美之辞,皆可一删了之。唐人崔护便是这样一个为有着春桃一般容颜的女子梦牵魂绕的男子。一年前,崔护在桃花小屋门口与她曾有一面之缘,之后念念不忘,直到竖年,非得再去寻她不可。可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春风依旧,人面不再,是嫁作他人妇了吗?桃花树下,崔护不禁生出无限怅惘。“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宋人韦庄深夜梦中,翩然出现一个春桃般面容的姑娘,眼睑频频低垂,柳眉弯弯,醒来才知道是大梦一场,不禁心如刀割啊!


  真正把与桃花作伴视作人生理想,并且半生沉浸其间的,世间只唐寅一人。他自幼天资聪敏,熟读四书、五经,博览史籍,十六岁参加秀才考试,中第一名案首。二十九岁到南京参加乡试,又中第一名解元。正当他踌躇满志,第二年赴京参加会试,一心想中状元荣宗耀祖时,却不料牵连科场冤狱,被谪往浙江为小吏。唐寅耻不就任,归家后纵酒浇愁,傲世不羁,终身卖字画为生。唐寅晚年生活凄苦,葬于苏州桃花坞桃花庵内。唐寅为了买下桃花坞这处房子,用自己的藏书作抵押,向京城一位当官的朋友借钱,后来他用了两年多时间努力写字画画卖钱,才还清了购房款。桃花坞有大片的桃林,“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他把自己比作桃花仙人,与花逍遥作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醉酒赏花!这里花与酒,已不完全是唐寅藉以谴怀的外物,简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那个曾经幻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学子唐寅不见了,那个烟花柳巷醉生梦死的风流才子不见了,在经历了几年放浪生活之后,唐寅选择逃离闹市,为自己选定这一处世外桃源,开始了平静的隐居生活。虽仕进无门,毕竟身有所托。“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他把富贵比作地下,把与桃花作伴比作天上的生活。他甚至进而写道:“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守着这样的美好潇洒而倜傥的活着,宁愿在桃花坞里做个快乐的隐士终老。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腐朽而没落的社会不是一两个人通过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与其抱着幼稚的政治幻想,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的寻找快乐。桃花坞里恬然自得的唐寅,给了我们穿越名利之后的轩朗豁达。那年年满山烂漫的桃花,值得托付余生。



涧中月 写于2017年3月12日晚,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