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线的日子（33）连长牺牲

河涧人（三易）

写在日记前面的话

如今，常有人问：“你们说打仗，真上过战场吗？”

每逢听到这话，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因为那场战争鲜被提及，才让世人有了这样的疑惑。为了纪念这场不该被遗忘的战争，缅怀牺牲的战友，也为了留住我们这些幸存者的共同记忆，我决定陆续发出这些珍藏了近四十年的战地日记。如今纸页虽已泛黄，但当年的烽火岁月，依旧清晰如昨。

从1984年7月13日接到《预先号令》，到7月18日我离开归昌营房赴滇，再到1985年7月17日凯旋，时间整整一年。

那段岁月在国家宏大叙事中保持了缄默，但在我心里早已刻骨铭心。我始终坚信：正是无数战友用血肉之躯，为国家的改革开放和数十年的和平发展，铸就了最坚实的基石。

那时，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地卫生员，但始终为有那段为国而战的经历感到骄傲。纵观当下的国际局势，便知和平来之不易，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我写日记，一是为了铭记，二是想着若自己没能活着回来，至少能让亲人知道我走过的路。这些文字，多是趁着战斗间隙，在山间、帐篷或防炮洞内，以膝为桌，在炮火声中仓促写下的。

日记原汁原味，囿于个人视角，所见所感或许不够全面。但我唯愿读者能透过这些斑驳的文字，窥见我们这群当年的年轻人，是如何为了国家利益，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1985年2月8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是我生平最沉重、最疼痛的一天。眼睁睁看着连长傅永先牺牲，我却无能为力。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清晨，我们正端着一碗稀饭吃着，越军的炮弹突然呼啸而至。剧烈的爆炸近在咫尺，震得大地发颤，耳膜嗡嗡作响。后山天保农场上的橡胶树被拦腰炸断，残枝碎木四处飞射，坑道口的帐篷也被打穿了好几个窟窿。炮弹的呼啸声、爆炸声与刺鼻的硝烟味交织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炮击一直持续，我们也在焦急待命。

下午4点15分左右，越军炮火突然转向我前沿阵地。5时，余副参谋长紧急来电：“七连二排所在的12号阵地遭敌炮击，伤员很多，你们即刻前往抢救！”接到命令后，由王祖同医生带领我和方宇平、钱建伟四人组成的第一救护组即刻出发。出发前，有人临时为我们拍了一张合照。我们随即抄起急救包和担架，毅然冲进炮火之中。

可奔至团前沿指挥所时，通讯员又匆匆跑来传令，让我们返回救护所待命。原来阵地上无法开展救治，伤员已做简单包扎，正往山下转运。时虽腊月，一路的奔跑却让我们汗透衣襟，胸口憋得发疼。路上，几位神色焦急的战友边跑边讲述前沿的惊险：“大概有越军特工，六〇炮打得极准，炊事班长的水壶刚落地就被炸飞，好在人没事……”

5时30分，伤员被送到桥头救护所。李良胜下颌部与左上臂开放性骨折；五班长江盛植左手背受伤；八连二排长荆业农双大腿后侧肌肉被削去大块，腿骨裸露；江云法伤势相对较轻。而最危急的是连长傅永先，他右后背被弹片击中，送来时已摸不到脉搏，呈休克状态。

医生立即为他静脉切开，血管里已看不到血流。滴注706代血浆、5%GNS和平衡液后，才勉强测到60/40mmHg的血压，脉搏依旧微弱。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连长瞳孔渐渐散大。王祖同医生立即实施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我们在一旁协助，轮番上阵，胸外按压时能清晰听到他胸腔、腹腔内积血发出“吱咕吱咕”的声响，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连长刚送到时，只说了一句带着浓重萧山口音的话：“肚子痛死了，给我打一针……”尽管我们倾尽全力，终因内出血过于严重，连长在7点20分停止了心跳。他的遗物仅有一支钢笔、一块手表和一把手枪。

曾加友团长、师余副政委等领导闻讯赶来，目睹了最后的抢救，众人脱帽致哀。我们小心翼翼为他整容，换上崭新军装，我们四人将他抬上铺着黄沙的军用卡车，为他送行。“出师未捷身先死”，2·11战斗尚未打响，连长就这样走了，他的双眼始终没有闭上。

连长是有着十七年兵龄的老兵，待人亲和。是他带我到七连，刚到连队的第二天，他就找我谈过话，问了我的家庭情况与文化程度。他说：“你是农村来的高中生，有文化底子，好好干，争取考军校。”后来他去南京开会，又特意交代，要是卫生队来要人，一定要推荐我去……后来，我果真如愿去了卫训队。

听七连的战友说，下午的炮击一开始，炮弹就落在连长所在的四号阵地，瞬间整个阵地就被炮火吞噬。当时连长和江云法、李良胜以及二营部无线通讯班长尤贤寿在一起，见炮弹袭来，连长猛地将江云法、李良胜二人推进掩体，自己也顺势卧倒。那掩体是一块向外倾斜的大岩石，外面垒着麻袋包防炮。可不幸的是，除尤贤寿安然无恙外，他们三人都被弹片击中，连长的伤势最为严重。白天阵地上弹药持续爆炸，为防止二次伤亡，指导员管建国不允许大家贸然寻找。

夜里10点，又有伤员送来。四班长尹柏芳左脚被弹片贯穿，万幸穿着钢板鞋保住了脚掌；而五班副潘京国夜里送到时已经牺牲，双手紧握，举拳于头顶，右侧头顶创口脑浆溢出，钢盔被炸了个大洞，满脸满身都是紫黑色血痂，鲜血浸透了整副担架。

战争给人带来的是什么？是年轻生命的消逝，是家庭的破碎。连长到最后都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家中还有多病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她们该如何承受？潘京国才20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无情的战争就这样夺走了他的生命。这些苦难皆源自肇事者——越南当局。我们应当给他们第二次教训，讨还血债，为死难的战友报仇！

经此炮击，二排的工事、弹药、棉衣大多被毁，火箭弹遍地滚落，阵地物资几乎全部报废。这几天我军正悄悄向前挖掘交通壕，已穿过越军14道铁丝网；越军也在暗中掘进，白天即便发现也不敢轻易开火，生怕暴露目标。

深夜，闫副队长总结了傍晚的抢救工作，表扬王祖同医助技术娴熟、处置得当，也称赞我们第一救护组不怕危险、分工有序，抢救工作有条不紊。听着表扬，我心里却无比沉重，只想着若在后方的医院，连长或许就不会牺牲……

此时，坑道外依然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

《咏我的好连长傅永先烈士》

铁血南疆炮火隆，舍身蔽护见精忠。

弹穿脊背山河恸，血染旌旗日月红。

统帅亲题金匾字，三军永志虎臣功。

青山铸就英雄魄，化作松涛万古风。

　　赴火线抢救旧照感怀

廿载尘封照始开，当年战火漫襟怀。

炮惊七连同袍痛，令下四杰疾行来。

此去曾疑成永诀，重逢始觉忆深哀。

老山铁血铭忠骨，战友情长映月台。

（2015年无锡战友会我才见到此照）

傅永先简历：

1950年出生，汉族，浙江萧山人。中共党员。1968年入伍，历任班、排、连长等职。十七年坚持工作，战斗在基层，八次立功受奖。1985年2月8日，在老山前线2.11作战出击准备时他所在的四号阵地，突遭越军炮击，为舍身保护战友而牺牲，年仅35岁。

获得荣誉：

傅永先牺牲后，被中央军委授予“勇于献身的好连长”称号，云南前线司令部予以追记一等功，中共南京军区委员会追认其为“勇于自我牺牲的优秀共产党员”，浙江省人民政府向其家属授予“人民功臣”荣誉匾，中共萧山县委、县人民政府作出向傅永先烈士学习的决定。

　　潘京国，男，1964年12月出生，1982年11月入伍，河北省赵县前大章乡四德村人。

生前为陆军第三十六师107团七连五班副班长，1985年2月8日在参加老山地区对越作战85.1行动时牺牲。